凡煙小說

第 64 章 記憶碎片

關燈
第 64 章 記憶碎片

說是抱, 更像是撞。

但陳端在孔凈氣勢洶洶走到跟前的同時就張開了雙臂,盡管他並不知道孔凈會不會像兩個小時之前那樣扇他一耳光。

因為慣性,身體往後退了半步,他很快穩住。

拿著冰飲的手懸頓在半空中, 另一手撫拍著孔凈的後背, “怎麽了?”

聲線緊繃, 以為她真的出了什麽事,但盡量控制著語氣,是溫柔的。

孔凈鼻梁撞他鎖骨上, 不知道是因為痛的原因,還是因為聽見和抱住了他, 她埋首在他胸前,癟嘴兩秒, 終於還是哭了出來。

“孔凈, 你怎麽了?”

陳端很無措, 聲音放得更輕。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孔凈,好像被打碎,強撐著到他面前。

他一下一下撫摸她的發頂,嘴唇貼著她的耳廓, 不是很會安慰人, 只能一聲又一聲地重覆, “別怕,我在。別怕……”

孔凈被他唇息弄得耳朵發癢,微微偏了下頭,眼睛因此離開他肩膀,視線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但她還是看清了站在前臺櫃後面的人。

“你們……”Lily抱臂而立, 剛做的美甲一下一下戳著自己的胳膊,她繞出櫃臺,“到飯點了,我請你們吃飯吧。”

還是旁邊的米線店,Lily沒問他們吃什麽,走來按照自己的口味跟阿嬤要了三碗一模一樣的番茄肉醬米線。

米線端上來,Lily才想起似的,“忘了你們都不愛酸甜口,重新點太浪費,不介意就這麽吃吧?”

說完,她從筷筒裏抽了一雙筷子,直到米線吃完都沒再說一句話。

孔凈要開口,被她揮手制止了。

陳端提前去付了餐費,Lily笑了下,抽張紙在嘴角按了按,“你們……就這樣吧。”

Lily最後投來的一眼,像看怪物。

孔凈呆呆坐在椅子上,秘密被揭開,被真正在乎的朋友,原來知道是這種感覺。

雖然她不曾對Lily做什麽,但世界上存在一種傷害叫精神汙染。

知道她和陳端頂著姐弟的名義做了什麽,對Lily來說就已經是精神傷害。

“米線還吃嗎?”

陳端讀出孔凈眼裏的情緒,擡手圈住她手腕。

兩只手重疊,白晃晃搭在老舊的木質餐桌上。

米線店阿嬤隨意瞥來一眼,目光不確定是否有其他含義。

孔凈懷疑,她真的做好暴露在日光下的準備了嗎?

“格老子的!你們兩個在這裏吃香的喝辣的,一點都不管老子餓了幾天幾夜。”

孔大勇杵著拐,本來就是出來覓食,看見孔凈和陳端坐在米線店裏,第一反應居然不是他們不在學校怎麽跑來這裏,而是他們背著他吃獨食。

孔凈看了陳端一眼,將手從他掌中抽回。

“你認識戴明嗎?戴望雅的爸爸。”這話先是對著陳端說的,然後又對著孔大勇說了一遍。

“聽都沒聽過,名字這麽拗口,叫戴帽子還差不多。”

孔大勇自顧坐下,大聲喊阿嬤多加點米線和肉,阿嬤咕噥“你怎麽不多加錢”,他叫叫嚷嚷說都是因為阿嬤小氣所以生意才不好。

阿嬤不服氣,眼看著孔大勇又要跟人吵起來,孔凈“嘭”地拍了下桌子。

孔大勇對她的印象一直是溫順文靜,因為這一下突然有些反應不過來。

陳端也看著她。

孔凈沒理,起身付了孔大勇那份的錢,並讓阿嬤幫忙打包一下。

“回去說,我有事問你們。”

孔凈拎著打包袋走在前面。

孔大勇反應過來了,在後面罵罵咧咧。

陳端越過他,走到孔凈身側,“戴明找你了?”

“你認識他嗎?”孔凈轉頭和陳端對視。

正午的陽光晃人眼,視野裏出現極小的彩色光斑,使得看人看物會有不真切感,總是隔著什麽。

陳端神情淡淡,“你不也認識?——戴望雅的爸爸。”

“除此之外呢?”正好走到居民樓下,孔凈腳步一頓,猝不及防脫口道,“越棠,陳錦榮,你認識嗎?”

話音未落,陳端鏡黑的眼眸已有山呼海嘯的震蕩,盡管他善於隱藏,在聽到這兩個名字時還是沒藏住。

遠久的記憶被時間切割,變成一塊塊鋒利的碎片,從時光隧道紛湧而至。

在記起的同時也被割傷,陳端想起那個拖著行李箱走在晦暗巷子裏的纖瘦身影,想起石榴色的薄紗長裙,想起那道溫柔又虛弱的聲音,“小端乖,小端不怕,媽媽抱著小端呢。”

自帶古黃色濾鏡的溫暖場景,它的背面卻是尖銳狗血的家庭肥皂劇。

年輕的富二代公子哥對校園女神一見鐘情,對其展開熱烈的追求之後抱得美人歸。

然而女孩追求者眾多,公子哥患得患失,於是借酒在沒做措施的前提下和女孩私嘗禁果並使其懷孕。女孩倉皇失措,公子哥趁機向她求婚。

女孩出身普通家庭,由於結婚生子中斷學業,家裏人覺得丟臉也和她斷了聯系。

婚後最開始的幾年,公子哥視女孩如珍寶,後來由於家族生意走下坡路,公子哥野心大於才華,撐不起父母留下的家業,又疲於應對日覆一日的家庭生活,流連聲色場所和出軌也變得順理成章。

小三帶著私生子找上門,女孩雖然柔弱但一身傲骨,在那個尚不開放的年代斷然離婚出走。

女孩問只有6歲的孩子,跟爸爸還是跟媽媽?如果跟爸爸,還是可以住大房子睡大床,每天都有好吃的,如果跟媽媽,以後可能要吃很長一段時間的苦。

“跟爸爸就沒有了媽媽……”小男孩抱著爸爸為了籠絡他剛托人從國外買回來的樂高玩具,一下砸在地上,他牽起媽媽的手,“媽媽不哭,我不要爸爸,只要媽媽。”

公子哥氣憤女孩的決絕,也痛恨被親生骨肉背叛,女孩帶著小男孩離家時沒有給他們一分多餘的錢。

他原以為女孩撐不了多久就會回來求和,但沒想到女孩走了就再也沒回頭。

女孩孤身帶著小男孩,做過餐館服務員、洗頭妹、殺魚妹……後來進了一家鞋廠,每天坐在流水線上十二小時換得一份微薄的工資。但好歹,他們總算安定下來了。

鞋廠主管是個好心的同鄉大姐,看他們孤兒寡母可憐,好心給他們申請了一間免費宿舍。

四五平米的小空間既要放下床、衣櫃、鍋具,又承載著他們對未來的希望。

那間宿舍真的太小了,衣服晾在半開的窗洞前,屋裏總是有一股濕漉漉的黴氣。

蟑螂和老鼠都是常客。

女孩愧疚地問小男孩怕不怕,小男孩堅定地搖頭,“我不怕!我保護媽媽!”

女孩將小男孩摟進懷裏,溫柔撫拍他的發頂,她暢想著,“等媽媽再攢點錢,我們就出去租一間大點的房子,再給小端買一套自己的桌椅和書櫃。主管說媽媽工作做得又好又快,下個月就申報廠裏讓媽媽當小組長。”

她的工作是給鞋子刷膠,每天要刷800到1000雙不等,膠水浸透指頭上的繃帶,每個指腹都變得皺巴巴,身上也永遠是一股塑膠味。

似乎很多事情都說不得,越是暢想著好日子即將來臨,劈頭砸下的大都是厄運。

小組長還沒當上,女孩先病倒了。

第一次在車間暈倒她沒當回事,請假要扣工錢,她喝了點水在椅子上坐了會就又回到流水線了。

第二次、第三次暈倒,主管大姐看不過去,承諾不算她缺勤,強拉著她去醫院做了檢查。

報告單上白紙黑字寫著白血病三個字,主管大姐先哭了,女孩有些恍然,聽見哭聲才反應過來,最先想到的是小端要沒媽媽了。

胸口瞬間被洞穿,惶恐再將其填滿。

她還是沒有哭,報告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拜托主管大姐暫時不要辭退她,也不要告訴別人。

女孩照常上班,照常陪伴小男孩,她開始給小男孩做思想工作,告訴他爸爸其實不是好人,她苦澀地回憶,試圖從過往的痛苦片段中提取那人哪怕一丁點的好。

小男孩天性敏銳,他生氣地扔掉手裏的玩具車,“他是壞人!我討厭他!他不要媽媽,我也不要他!”

女孩心想就算是癌癥,也不至於明天就走掉。

至少還有一年半載可以慢慢給小端做鋪墊,或許她應該聯系前夫讓他過來和孩子先接觸一段時間。

就是不知道他現任妻子是否會接納小端,還有那個比小端只小兩歲的孩子會不會欺負他……

在正式聯系前夫之前,女孩特意請了一天假,帶著小端去商場給他買了很貴卻是他以前常穿的衣服、鞋子、書包。

她把小端打扮得特別洋氣,小端問她,“是因為媽媽升小組長了嗎?”

女孩怔了怔,她說是。

一陣風撲來,她借著理頭發的動作,拭掉不小心從眼角溢出的一滴淚。

那天小端很高興,媽媽升小組長了,媽媽當小組長之後就不用一直一直坐在凳子上刷膠,媽媽的手指頭就會重新變好看。

女孩帶小端回到廠裏,想起應該買個蛋糕,帶著小端出來這兩年她忙於生計,都沒好好給他過過一次生日。

雖然今年離他生日還有半年,但以後也沒機會了。

“乖乖的,你畫完一幅畫,媽媽就回來了。”

女孩拿著錢包急匆匆出門。

迎面碰見常來廠裏找兄弟喝酒的孔大哥。

“小越,怎麽這麽瘦了?是不是沒吃肉?今晚我請客,你帶小端一塊來吃。”

女孩抿嘴一笑,“不了,謝謝大哥。”

“小崽,做什麽呢?”孔大哥推開宿舍門。

坐在矮凳上趴在床邊畫畫的小端“啪”地一下合上本子,轉過頭盯著這個並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中年男人。

“嘿,眼睛這麽有神?被你盯出兩個洞來!”男人靠在門邊笑著逗他,“你爸爸呢?沒爸可不行,別的小孩欺負你。來,你叫我一聲爸,我給你——”

話未說完,小男孩舉起手裏的鉛筆就狠扔了過去,鉛筆尖從男人的眼角擦過去,在太陽穴上劃了一道。

男人先是生氣,然後悻悻,“這麽小就這麽有種,可惜不是我的種。”

男人不受小男孩歡迎,但不妨礙他站在門口一直逗他。

他是想等小越回來,再在言語上討點好,再者這小孩確實有意思,怎麽他就生不出一個這樣的來?

然而廠子旁邊就有市場,買一個現成的蛋糕來回也就十來分鐘。

一小時過去,女孩始終沒回來。

聽見下面有人哄鬧,說什麽出車禍了。

相熟的主管大姐急匆匆跑上來,問小端呢,小端在哪裏?

“快去啊!小越不行了,一個大貨車從她身上啊呀……”大姐話都說不完全,扶著墻就開始幹嘔。

那種極具視覺沖擊的畫面大人看了都受不了,何況一個孩子。

孔大哥一把薅住從房間裏沖出來的小男孩,連哄帶騙地說他媽媽被送去醫院了,過幾天就好了。

摩托車駛過廠門口,瀝青路上的血跡未幹,小男孩看了一眼之後轉過臉去,他在心裏默念,媽媽在醫院,過幾天就好了,他們還要一起吃蛋糕,還要一起去外面租一間大房子……

就這樣,小男孩被孔大哥帶回家,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天。

這期間,孔大哥其實就在心裏盤算了,小越應該是沒親戚了,不然也不會一個人帶著孩子出來打工,如果這樣的話,那這孩子是不是——

“你爸呢?你媽不在的話,我送你去找你爸爸。”他試著探小男孩的口風。

“你媽才不在!”

小男孩回他。

“格老子的!”

孔大哥笑了,有脾氣,是個犟種,白撿的兒子嘛這不是!

他湊錢給女孩舉辦了簡單的喪事,帶小男孩在鞋廠待了好幾天,還是怕他家有親戚得到信趕來,別到時候他把男孩帶走被當成了拐子。

但左等右等,始終沒等來人。

他最後問一遍小男孩,“還記得你爸爸叫什麽嗎?你老家哪裏?”

小男孩用剪刀剪掉媽媽縫在他新書包夾層的家屬信息,他死死握著刀片尖端,“他死了!和我媽媽一樣……都死了。”

可是啊,8歲又不是3歲,就算在剪掉了媽媽事先留下的有關前夫的信息,他其實也是有記憶的。

在孔家過的這些年,老實說一點都不好。

如果他想,隨時可以回到那個叫陳錦榮的男人的身邊,虎毒不食子,只要他回去,依舊可以住大房子睡軟床上貴族學校。

但是為什麽不呢?

陳端懶得去想。

他只是覺得物質上的不好還能忍受,如果再失去最後的精神依托,那他可能連存在也不想了。

你說對嗎,孔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