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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一條和少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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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一條和少俠

孔大勇和李賢梅照舊不在,屋子裏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陳端不再把所有閑餘時間都耗費在電視上了。

他斜靠在鐵架床的上鋪,支起的一條腿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空白本,手裏的鉛筆在紙張上發出沙沙聲。

他很專註,比平時寫作業認真多了,孔凈喊了好幾聲,他才遲疑地轉頭看向窗外。

斑駁的竹條窗扇半開,孔凈的下半張臉被擋住,這顯得她的眼睛尤其晶亮活潑。

這很少見,在此之前孔凈從來不會這樣絕對友善且坦然地看陳端。

隔著蚊帳看不清陳端的表情,但想也知道他大概是沒表情而讓人覺得冷淡的。

在阿禾和“一條”的雙重註視下,孔凈沒辦法,硬著頭皮擠出一個笑容,形狀似貓眼的眼眸溫度和熙,和九月的天朗氣清一樣使人想親近。

“你出來一下,就一下。”

孔凈伸出一根細長的食指對著屋裏的人晃了晃。

終於,白色蚊帳被掀起一角,陳端擱了筆本翻身下來。

孔凈心想,還好,陳端沒有讓她在好朋友面前過分丟臉。

“你很有愛心對不對?”陳端剛走出門來,阿禾就咋咋呼呼地迎上去,“不要否認!當了這麽久的同學我真的很了解你!我知道你一定會幫我們也會幫一條!”

阿禾一邊說一邊把懷裏的小東西舉起來,伴隨著幾聲可憐巴巴的“嗚嗚”,陳端發現那是一條狗。

一條小小的可能才一個月大的黑狗,額頭上一條白色豎紋。

“你看它好喜歡你!來嘛,抱抱它!感情就是這麽建立的!”

阿禾熱情至極,把一條往陳端面前塞。

在被小黑狗舉起的肉爪子碰到之前,陳端往後退了一步。

阿禾看出陳端的抗拒,“吼!是我看錯你了!長得帥但是沒愛心的男生照樣遜色!你完蛋了,我決定不請你拍大頭貼了!”

孔凈:……他好像沒有說過很想和你去拍大頭貼呢。

“一條受傷了,上次你從哪裏買的止痛藥?我們想給一條治療。”附近沒有藥店和診所,寵物醫院這種高端場所她們更是聽都沒聽過,鎮裏倒有醫院但是很遠。

孔凈闡明需求,讓陳端放心,她們不是要把一條甩給他。

阿禾特意把一條受了傷的後腿露出來,話說得風涼:“可憐的一條,幸運遇到我和孔凈,但是又有什麽用,人家陳端根本不想救你,鐵石心腸!”

“……”孔凈跟陳端說,“你只要指一下路,我們自己帶一條過去。”

面對阿禾和孔凈天衣無縫的紅臉白臉左右夾擊,陳端頓了頓,出乎意料平靜開口,“我帶你們去。”

阿禾驚喜極了,她向陳端保證不等上初中了,過年拿了壓歲錢就請他去玩!

孔凈也很高興,一蹦一跳走在陳端另一邊。

可是她很快想到另一個問題,“你買藥的地方貴嗎?我沒有很多錢……”

孔凈每周末和阿禾相約森林老地方不光是玩,她們主要是撿一種能食用的蘑菇,切片曬幹之後由阿禾拿去賣給村裏專門收山貨的阿伯,以此攢下為數不多的零花錢。

陳端卻說:“不用錢。”

半個小時後,孔凈和阿禾被陳端帶進森林,站在開采石料留下的人造石坑前。

風過樹搖,懸崖一般的巨大石坑讓人眩暈。

孔凈和阿禾知道這裏,坑底目測比學校操場還大,垂直距離比六層教學樓還高,因為害怕掉下去她們每次都只敢遠遠看一眼就雞皮疙瘩滿身地跑開。

“等一下!!”陳端身姿敏捷地縱身一跳,孔凈嚇死了,“你小心……”

她趴在地上往下看,小小少年穩穩落在底下低一截的石臺上,然後沒有遲疑地往下接連跳去,初秋的陽光澄凈鎏金,微風鼓起他的衣角。

很快,陳端的身影被錯落凸起的石臺遮住,然後又在碎石子聲中折返。

陳端兩手撐著使力同時身子往上一蕩,像是會輕功一樣就躍了上來。

他左肩上多了一只小號舊書包,孔凈覺得這個包應該是他很小的時候背過的,紅色布料已經褪了色但是打理得很幹凈,看得出來主人很珍視。

孔凈有點奇怪,原來安靜寡言的陳端以前也喜歡這種鮮艷張揚的色彩。

那麽他是從什麽時候又為什麽不喜歡了呢?

陳端在樹蔭下找了塊幹凈的石頭,把包裏的東西拿出來,一樣一樣整齊擺放,跌打噴霧、紅藥水、筋骨片、止痛藥、紗布……

阿禾驚呆了,“少俠,崖底是不是有一個洞,洞裏有一只雕?!”

因為上下一趟耗費體力,陳端微微喘著氣,凈白的皮膚在陽光星斑下透著薄紅,看起來要比平時有生氣得多。

他沒回答阿禾跳脫又喜感的問題,一條腿跪支在地上示意阿禾把小黑狗放下。

陳端利落地幫小黑狗檢查後腿,判斷只是扭傷之後用了點噴霧,以防小狗誤舔噴霧中毒,他還從書包裏翻出一本冊子,撕下兩頁裁剪之後,配合膠帶做了一個伊麗莎白圈套在狗脖子上。

阿禾佩服死了,她在請客拍大頭貼的基礎上加碼舔上一支冰淇淋。

孔凈思緒跑偏,想到陳端從來沒同大人們說過他和學校裏那些混混的糾紛,也許身上的傷都是來這裏處理,這些藥也是因此一點一點存下來的。

因為小黑狗額頭上的白色紋路,阿禾在路邊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給它取名“一條”。

一條是一只被遺棄的受了傷的小奶狗,阿禾不敢帶回家,因為阿嬤討厭狗,絕對不會準她養。

孔凈也犯難,李賢梅也不喜歡狗。

兩個女孩子對視一眼,都有些沮喪。

陳端把東西收回包裏,掃見孔凈低垂的眼眸不似剛才那樣鮮活,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忽然說:“先養在這裏吧。”

“這裏?哪裏?!——崖底!真的有雕兄!!!”

阿禾跳起來,抱著一條圍在陳端身邊,認定他就是英雄。

陳端沒有因為溢美之詞而沾沾自喜,他安靜從阿禾手裏接過一條,然後小心把它放進包裏。

孔凈猶豫一瞬,在他再次跳下巨石坑之前喊住他,“你等會上來時把包背著……一條沒洗澡,可能會弄臟你的包,我是說——”

“對對對!我們幫你洗包!”阿禾反應過來,大力點頭表示讚成。

陳端站在令人目眩的石坑邊緣,回頭看了眼孔凈,大抵是孔凈眼裏的真誠一點也不摻假,又或者是剛才一塊救狗的舉動快速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他第一次正面應了聲,“嗯。”

孔凈清亮的眼瞳微微睜大,對著陳端也第一次露出了百分百的笑臉。

孔凈和阿禾決定先把一條安置在石坑底下,等周一去學校之後再慢慢詢問班上有沒有同學可以收養它。

但是這就意味著,在一條被正式收養之前,他們需要幫一條養好傷以及照顧它的飲食。

……好吧,因為阿禾住在遠離廠區的村子裏,所以這個“他們”指的是孔凈和陳端。

於是,兩個本來相處別扭的小孩忽然有了一件需要互相協作才能完成的事情。

孔凈每天早上裝飯時,不僅要給陳端多分點,還要趁著李賢梅不註意偷偷給一條裝一份。他們很有默契地像從前一樣冷冷淡淡地前後走出石厝,拐過土包,確認不會被李賢梅和孔大勇發現之後,就會迅速結伴奔向森林裏的巨石坑。

具體實施投餵的步驟自然落在陳端身上,孔凈趴在石坑邊看著他敏捷而輕盈地跳下去,在等待他回來的過程裏,金色的晨光穿透薄薄的雲層輕柔照亮整片森林,孔凈忽然覺得這個像從山體身上活生生挖出來的巨大傷口一樣的石坑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怕了,反而有些奇幻,還很美麗。

由於班裏遲遲沒有同學給出肯定答覆可以收養一條,阿禾只好把目標轉向低年級的同學。

課間,阿禾和孔凈徘徊在其他班級的門口,見著一個女生就問:“哈嘍,你喜歡小狗狗嗎?”

有次被一個老師撞見,還以為她們小小年紀就生出生意頭腦在搞寵物販賣。

阿禾只對同齡女生和看起來就沒有什麽傷害性的男生大大咧咧,面對讓她有壓迫感的人就會變成“軟慫”,孔凈被推出去,她對著老師審視的目光靈光一閃,冒出一句從新聞臺學來的話,“其實、我們是在做民意調查。”



村校就這麽大,孔凈是少有的外地學生並且每次考試穩拿第一,沒有哪個老師不認識她。

老師擡了擡眼鏡,“這麽厲害,你以後要不要當總統?”

“額……”孔凈說:“不是總統,是省長。”

老師哈哈大笑,“立場很鮮明嘛。”

……

總之,孔凈和阿禾一直找不到妥善的人收養一條,她只好和陳端每天早晚兩次風雨無阻地往返森林。

有次,李賢梅無意間遠遠看見孔凈貓腰在土包後面等陳端,等到之後兩個小孩相視一笑,默契非凡跑開的身影像兩只快樂小鳥。

傍晚她從廠裏回來,燒了半桶熱水準備拎著去廠裏的公用淋浴間洗澡,收拾衣服時眉頭緊皺,她把孔凈叫出屋,“你去小賣店買一包衛生巾。”

孔凈楞楞地看著李賢梅伸手遞來的鈔票,十分難為情。

過了年她就十三歲了,可是學校從來沒給學生們上過生理衛生課,媽媽和廠裏嬢嬢們若是說起相關話題也總是遮遮掩掩,這讓身體已經出現某些小變化的孔凈倍感迷茫和羞恥。

“這點事都辦不到,我養你這麽大有什麽用?”李賢梅語氣失望又生氣,她冷哼道,“倒是背著我和外人走得近!”

孔凈捏著李賢梅給的錢走去小賣店,一路上都沒想明白媽媽口中的外人指的是誰。

黃昏時刻小賣店人頭攢動,店門口幾條長石上幾個工人或蹲或站用手中的廉價啤酒慰勞一天的辛苦,裏邊小小的店面堆滿各種雜貨日用品甚至衣服,來買東西的男女老少幾乎要將這處空間擠破。

孔凈做賊一樣從貨架上拿了東西就往櫃臺前走,飛快把已經捏出汗漬的十元鈔票扔給老板娘。

老板娘看一眼被她捂在懷裏只露出一角的衛生巾,了然地對她笑笑,“大女孩了哦!”

孔凈兩頰要燒起來了,“不是我……”

老板娘做了個“安啦安啦別害羞”的手勢,孔凈快要昏厥。

抓起找零,以胃痛捂肚子的姿勢藏住那包衛生巾,轉身逃離。

李賢梅還沒回來,孔凈把找零和東西一並放在她床頭用被子蓋住。

聽見背後有人出聲,羞恥情緒還沒完全消退的孔凈差點彈跳起來。

陳端剛才出去了,回來就看見孔凈鬼鬼祟祟背對著站在李賢梅和孔大勇的床前。

“孔凈,怎麽了?”

因為背著大人共同餵養一條的微薄情誼,陳端對孔凈不再像以前那樣寡言,但說的也不算多,並且他從來不喊孔凈姐姐,清清淡淡的語氣總是連名帶姓。

“沒、沒事……”孔凈欲蓋彌彰地用手扇在臉邊降溫,一直被忽略的性別意識突然在此刻冒頭,她對上陳端視線,才發現原來他的瞳仁不是全然的黑,而是從濃黑到深灰、淺灰,由中間向邊緣過渡。

孔凈看見他淡藍牛仔褲兩邊膝蓋泛白,是擦著石頭被磨過的新鮮痕跡,於是順暢轉移話題:“你去看一條了?”

陳端說,“餵了根火腿腸。”

陳端不像孔凈每周都去采蘑菇,但他似乎有一套自己的攢錢方式,不過孔凈從來沒有越界問過。

“它還好嗎?”孔凈問。

“嗯。”

孔凈從床前走開,“我也想去看看它。”

窗外光線暗淡,最後一點橘光微弱地伏在西邊的廠房上空,太晚了,她知道這個設想不成立。

陳端看她,“走吧。”

孔凈驚訝,“可是……”

“很快就回來。”陳端淡聲一句,已經轉身往門外走了。

孔凈怔怔看向他的背影,心情一瞬雀躍起來,她快步跟上。

孔凈只需要拿著手電筒坐在石坑上面等,等陳端把一條從底下背上來,她擼完小狗之後,陳端再把一條送下去。

整個過程沒用半小時,孔凈不用出半分力氣,陳端上上下下仿若有求必應的阿拉丁神燈。

日暮時分的藍調時刻,森林上空被淡紫和淡藍暈染,兩種顏色很快就會融為一體,揉成縹緲的冰藍,這是獨屬於遠離城市的夜晚色調。

森林裏很安靜,手電筒射出一束藍白色光柱,隨著孔凈的步伐微微蕩漾在回程的路上。

“一條會不會害怕?”孔凈忽然問。

陳端走在孔凈身側,手電流動的光暈映出他已然褪去嬰兒肥的側臉,線條頗為流暢可觀,孔凈轉頭看一眼,意外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長成了少年模樣。

“不知道,”陳端說,“這個問題你應該問狗,而不是問我。”

孔凈“啊”了一聲,“又沒人說你是狗……你腦回路好好笑!”

“可能吧。”

“可能?原來你都知道啊!”孔凈問他,“你小時候就是這樣嗎?我是說更小的時候。”

陳端說:“不記得了。”

“你記性好差!”

“我覺得還好。”

“哈哈!”孔凈被戳中笑點,因為她能感覺到陳端並不想和她繼續無聊的對話,但是孔凈說一句,他還是會敷衍回一句。

就這樣,在毫無營養並且有些雞同鴨講的對話中,他們在手電光柱的引領下走出了森林,石材廠機器加工板材的轟鳴聲如潮水般湧來。

孔凈轉頭看向身後似有鬼魅蟄伏的濃密樹影,驚奇地想,她剛才不但沒有很害怕,居然還笑得那麽開心。

再回過臉來看看身邊的人,奇怪,以前怎麽會覺得他討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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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給我灌營養液的寶寶們!【飛吻】【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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