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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長生與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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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長生與重樂

納蘭治從書房內出來, 他擡頭看頂上蒼穹。

今日風和日麗,天空萬裏無雲,日光照在地上的白雪上, 映出一抹燦爛的亮色。

雪景美如畫,但納蘭治卻隱約看到了風起雲湧。

他駐足片刻, 面色覆雜,只覺很多東西都看不透。而唯一明確的是,從今日往後他就是秦宴州的師父。

不是先前那種只開導他、免得小子鉆牛角尖的談心先生,而是傾囊相授, 得帶著、推著、也照顧他往後之路的——

真正的師父。

主公給他安排的這條路, 他也不知曉究竟會通往何方,是柳暗花明, 還是險象叢生最後落得個安閑自在,亦或是道阻且長終死路一條, 他也摸不透。只知曉這一路一旦踏上了,大概永無回頭路可走。

納蘭治長長呼出一口去, 提步離去。

*

秦氏兩位公子的及冠邀請函, 如同插了翅般迅速在望族間傳開。不僅是漁陽郡,其他地方的望族也收到了觀禮邀請。

外地的望族欣喜過望後,忙讓家奴準備重禮,而後提前動身。

時間一晃而過, 轉眼就到了及冠禮這一日。

北地的冬天極少下雨, 通常飄雪居多。今日黛黎起了個大早,而她起床時,窗外飄起了小雪,待她洗漱和更衣完畢,窗外的雪停了。

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像輕薄的面皮鋪開。

奴仆拿著掃帚在“刷刷”地掃,聲音規律,輕重適中,倒是別有趣味。

今日的黛黎盛裝,著藤青色廣袖交領長裙,疊至鎖骨以下的交領之上,懸著一串紅寶石頸飾,剔透如水的紅在雪白的肌膚上尤為醒目。

她一頭流雲般的墨發被念夏仔細盤起,左右兩邊插入銀鎏金鸞鳳掩鬢,特制的點翠步搖在日光在鮮艷奪目。

現今流行貼花鈿,在女郎的額間貼上花鳥或蝴蝶等圖案,以增加美感。但碧珀拿著花鈿瞅了片刻,遲遲下不去手。

秦邵宗像是掐著時間點回來,見黛黎已梳妝完畢,他盯著她看了好半晌,忽然說了句,“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黛黎:“……君侯好雅致。”

秦邵宗看到碧珀手裏的花鈿,“花鈿就不必貼了,無需多此一舉。”

不貼花鈿,妝已成,黛黎緩緩起身,“是否賓客已入府了?”

秦邵宗頷首說是,“已先讓紅英和幾個小子代為迎客。夫人,雲策比秦宴州那小子要年長一個月。今日及冠禮,我打算讓雲策在前,先行加冠。”

黛黎說好。

兩人相攜走出主院,院中的雪已被奴仆掃到一側。涼風拂過時,偶爾攜了些雪沫吹過。

秦邵宗:“今日雲策的妹妹雲姝也會回來,到時讓她來拜見你……”

黛黎的腳步突然停下,一段記憶猛地浮現。

那是她初到漁陽時,衛家長史聽聞秦長庚歸來,直接堵了門口,說有要事要見他。當時秦長庚把人打發走了,後來這人告訴他,衛家是他亡妻的母族。

他曾說:“……秦衛兩家曾是姻親,我娶過衛氏嫡女,不過衛氏身體羸弱,生下一子沒滿兩年便病亡了。”

衛氏女嫁給他,生下一子後就病故了。後來衛澄登門,秦祈年喊對方為姨母,想來他必定是那個孩子。

那麽秦雲策和他口中的雲姝,難道是庶子庶女?

可黛黎又覺得不太對,不僅是秦祈年待秦雲策的態度尊敬有加,更是秦長庚方才那句“雲策的妹妹雲姝”。

換位思考,如果是自己女兒,黛黎一定會說“我女兒”,何需如此拐彎抹角?

但她初見秦雲策時,對方又確確實實喊秦長庚“父親”。

秦邵宗饒有興趣地看著黛黎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展眉,臉色怪異,似被什麽難題困住了。

片刻後,他見她緩緩擡眸,問他:“秦長庚,你到底有多少個孩子?”

秦邵宗長眉微挑,“我從回漁陽一直等到如今,終於等到夫人有空過問家中事了。”

黛黎:“……”

他這話不好接,黛黎幹脆咳了聲,“先前事情一樁接一樁,先是州州解毒,又是冬狩,後面又想著及冠禮,緊鑼密鼓的,我一時未顧得上。”

這話解釋完,黛黎趕緊接上一句,“秦長庚,所以你到底有多少個孩子?”

每回她連名帶表字一同喊他,不是有正事與他說,就是多少有些惱了。男人笑著負手身後,“可能是一個,也可能是兩個,還可能是三個。”

黛黎:“?”

這孩子有多少個,還能這麽變來變去的嗎?

生了就是生了,還能塞回去不成?

黛黎一言難盡:“君侯的孩子難道是藤上的葫蘆,還能依時節變化而變化。”

秦邵宗解釋說:“雲策和雲姝是我兄長的子女。昔年我胞兄在戰場上陣亡後,長嫂跟著殉情,留下一雙年幼兒女。那時秦氏內有人不太安分,我便想將雲策和雲姝認到膝下。而那年,雲策五歲,雲姝兩歲。”

黛黎恍然。

怪不得那對兄弟沒有半點齟齬不合,原來是堂兄弟。

秦邵宗和她一同往前走,“雲策記事早,他與我胞兄感情深厚,起初並不願認我。我便和他說,等到及冠後,他若想認回我胞兄,我亦無意見。”

黛黎這時才明白,剛剛那個變量從何而來,“所以你方才說可能是一個,這是在雲策和雲姝都改認回你胞兄作父親的情況下?”

秦邵宗頷首。

黛黎瞅他的表情,“如果喊了你十幾年‘父親’的孩子,一朝改為‘叔叔’這個稱呼,你有什麽想法?”

秦邵宗看向無垠的藍天,眼裏似有懷念,“我胞兄是個很好的父親,在我的記憶裏,他甚至會讓雲策騎在他頭上,頂著孩子到處轉,也會手把手教他讀書識字。每回出行,必定給妻兒帶手信,甚至雲策兒時的一些小玩具,都是我胞兄親手做的。”

這些秦邵宗都自愧不如。

比起胞兄,他對孩子總是少許多耐心。孩子沒缺胳膊少腿就行,多摔打才會皮實,不用養那般精細。

黛黎認同點頭,“他確實是個好父親。”

“所以就算他認回我胞兄,也是人之常情。”秦邵宗的語氣並無多少起伏,“不過不管他改認與否,他的年歲都比秦宴州大一些,往後秦宴州在家中和雲姝一同行二。”

秦雲策年歲最長,過來是和秦祈年同歲、但比他大一些的秦雲姝,最後是行三的秦祈年。

有些人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是混排的,男女同排一列。在秦雲姝未出閣之前,旁人稱呼她是秦二小娘子。

有些則是分開排,男女各一列,這種一般是子嗣繁多的人家。孩子太多了,如果混在一起排,能像蛇一樣蜿蜒老長。

而說話間,二人來到了正廳。

黛黎還沒有嫁給秦邵宗,但二人明年立春成婚一事已傳遍整個漁陽。她代主母職對賓客答禮,周圍也無一人敢露半分不滿。

開玩笑,武安侯可是和她一同來的,嘴角還掛著笑,顯然無異意。

主人家都認為沒問題,他們這些來賓、且還是得攀著武安侯的下級,焉能露出嫌棄之色?

在一眾賓客裏,黛黎看到了秦雲姝。她和秦雲策有五分相似,下半張臉尤為像,且兄妹倆氣質都是溫和那一掛。

已挽上婦人發髻的年輕女郎主動上前,福了福身,向秦邵宗和黛黎見禮,“父親、黛夫人。”

秦邵宗:“在唐家過得可還好?”

這話問得陪妻子同來的唐文進頭皮緊了一下。

秦雲姝笑道:“一切都好,多謝父親記掛。”

秦雲姝嫁的是外郡,不過距離漁陽不算很遠。秦邵宗說:“既然回了漁陽,不如與你夫婿一同在府中小住幾日,正好與家中人聚一聚。”

秦雲姝聽話點頭。

賓客多,不能只顧一個,故而和秦雲姝說話的時間也不算長,黛黎就應對其他賓客去了。

在忙碌中,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轉眼到了吉時。

今日的吉時正好是午時正,隨著鑼聲敲響,已入座的一眾賓客一同噓聲。

及冠禮有開禮,這場開禮由秦邵宗負責,待禮畢,便是及冠禮的最核心人物,兩個小子上前來。

二人皆是披頭散發,此時一人跪在一個事先準備好的跪墊上,由秦氏的長老幫忙梳發。

臺下賓客已事先知曉今日是二人一同加冠。但此時此刻,見竟是兩人齊上前,眼裏藏了或多或少的驚訝。

梳發結束後,秦宴州起身暫退到一旁,謀士崔升平登臺,給仍留在中間的秦雲策正衣襟。

此時有讚者歌:“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①

及冠禮相當覆雜,講究三加三拜。而這裏的“三加三拜”,是指三次加冠的意思,這三次分別加的是“緇布冠”,“皮弁”和“爵弁”,每一種皆代表不同的含義,而每一種冠也有一套對應的衣裳。

這相當於加了一回冠以後,要回房更衣,出來再拜賓客。

“男子二十及冠而字,時間一晃已是二十載光陰。雲策,今日你將獲得一個表字。”崔升平滿面紅光。

秦雲策:“請先生見告。”

崔升平:“新生而向長,往後欣欣向榮,謂之曰‘長生’。這是許多年前,早到你還未降生前,伯陽為你設想的幾個表字裏的其中一個,我想如今它最為合適,便選了它。”

秦雲策怔住,竟是頃刻間紅了眼眶,他垂首深深拜下,“謝過先生。”

忽地,地上暈開一點濕潤的痕跡。

秦雲策直起身,走向側廊回房再更衣,等他出來再拜賓客,屬於他的及冠禮就基本結束了。

接下來是秦宴州,重覆之下的三加三拜。為他加冠的是納蘭治。

加冠以後是賜字,納蘭治正色道:“宴州,往事已成風,及冠之後是新的開始。‘重樂’二字賜予你,願你往後笑容年年,歲歲平安。”

後面一句話沒有主語,且太溫和了,與納蘭治過往的風格有些許出入,更像是……

青年不由稍稍側頭,看向了坐於不遠處的母親,只見她眉眼含笑,待發現他看過來時笑容明顯深了些。

一股熱流在胸腔裏湧動,秦宴州低頭再拜間,在心裏默念來一句:秦重樂。

重,既是重新,也是雙重。

真好,他也喜歡這個名字。

兩小子相繼禮成。至此,這場面向賓客的加冠禮基本結束了。

若是其他人家的及冠郎君,在禮成後還需去拜見當地有聲望的人,比如說本地一把手,又或是鄉大夫,然後才回來祭拜祖宗。

在秦氏,中間那個環節直接就省了。

黛黎和秦紅英一同去送賓客,上門的賓客攜厚禮來訪,如今他們要離開,於情於理都不能讓他們空著手走。

送賓完畢後,便是去秦氏祠堂祭祖。

秦氏祠堂在君侯府內,需驅車前往君侯府。

乘上馬車,聽著咕嚕嚕的馬車聲,黛黎心情有幾分說不明的覆雜。

這要去拜祖宗,點了名要州州也一起去。她到底還沒和秦長庚成婚,州州的生父、祖父,也到底和他秦長庚的家裏人無關。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怪怪的。

秦紅英和黛黎同乘一車,兩人面對面坐下。

黛黎的面色變來變去,秦紅英多少猜到她的心思,不由笑道,“你們母子遲早是秦家人,早去拜一拜不打緊,再說這事是二兄親自開的口,他心裏有數。”

黛黎但笑不語。

不久後,車駕抵達君侯府。

黛黎沒有來過君侯府,如今透過幃簾往外看,只覺這座府邸大得驚人。

遠望雕梁畫棟,飛檐翹角各有特色,亭臺榭水清幽雅致,碧瓦朱甍端是說不盡的輝煌壯麗。

黛黎突然想起一件事。

各朝代的宮殿,其實是越建越小。拿明清兩代的皇宮紫禁城而言,它的面積只是唐代大明宮的四分之一左右。

原因不少,有一項是因為巨型木材愈發稀少。時代越往前,巨木愈多,等到明清,很多木材都要去深山老林裏尋。

馬車長驅直入,直到抵達祠堂才停下。

黛黎不太想進去,於是秦紅英在外陪她,兩個小子跟著秦邵宗入內。

秦紅英主動和黛黎說,“黛黎,你知曉雲策的事否?”

“嗯?”黛黎後面反應過來,“你是說雲策要不要認回生父一事?這事我方才已知曉。”

“結果如何?”秦紅英問。

黛黎失笑,“你當姑姑的都不知道,我又怎會知曉?”

秦紅英一臉狐疑,“我二兄沒告訴你?”

黛黎搖頭說沒有。

秦紅英喃喃道,“二兄對長兄有愧,也一直對當年之事耿耿於懷。若是雲策依舊認二兄作父,往後不是沒可能……”

她越說越小聲,後面的話黛黎沒有聽清,但並不難猜出。

黛黎眉心微動。

秦長庚不是說他胞兄在戰場上陣亡的嗎?沙場刀劍無眼,上去了就是將腦袋別褲腰上,有傷亡是常理之中。

一般來說怪不得旁人,難道當年事情另有隱情?

秦紅英回過神來,似覺得這話題有些敏感,遂立馬換了其他。

兩人在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大概是一刻多鐘後,有人出來了。

出來的是秦宴州。

本來有幾分懶散的秦紅英直起身,“怎的只有你一個,我兄長和雲策呢?”

秦宴州:“祭拜一事已了,武安侯讓我先行出來。”

秦紅英轉頭看祠堂,若有所思。

*

在秦宴州離開後,秦雲策對著秦邵宗“噗通”地跪了下來。

他沒有用跪墊,而是直接跪在地上,在一眾秦氏牌位面前,對著秦邵宗鄭重地叩首三次,“您的養育之恩,長生沒齒難忘,永遠銘記在心。”

他自稱“長生”。

秦邵宗垂著眼,眸光晦暗不明,“真想清楚了,你可知曉改回去代表什麽?”

以額點地的秦雲策緩緩直起身,方才三次叩首他叩得結結實實,如今額上一片紅,他的眼眶也是紅的。

“我知曉的。但十四載過去,我仍忘不了當初點滴。且那些非我之所求,我這副身體……也不允許我做其他。”

一行熱淚從他眼中流下,“叔叔對不住,我讓您失望了,辜負了您這些年的栽培。”

秦邵宗閉了閉眼。

……

秦雲策離開了,祠堂內只餘秦邵宗一人。

夕陽的光從門外斜斜地映入,落在魁梧男人身上,又在他側方拉出一道長影。

在空無旁人的室內,那道重劍般、仿佛永遠也不會彎曲的脊背,此刻透出幾分不為人知的寂寥落寞。

片刻後,有人輕嘆道,“阿兄,你當父親比我成功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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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儀禮·士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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