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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他和她隔著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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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他和她隔著時光

庭院裏鴉雀無聲, 秦邵宗那句“回去耕地”說完,也不再開口,只靜立於院門看著莫延雲。

從腥風血雨中廝殺出來的掌權人威壓厚重, 勢如山海,哪怕不置一詞, 只是冷丁丁地看著人,都能把人看出一身毛汗來。

莫延雲汗流浹背,他垂著頭,眼角餘光相繼瞥向左右兩個方面, 卻只能看見弟兄們的靴尖。

一個賽一個的遠, 有的還在悄悄往更遠的地方挪。

莫延雲心裏急得呲哇亂叫。好啊,當初說什麽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現在他大難臨頭, 他們居然各自飛?

豐鋒還在偷“跑”,心道在戰場上幫你擋刀可以, 但君侯的雷霆之怒, 罷了,你還是自己扛吧。

思緒繁重,但也僅是幾息之事。

莫延雲左想右想想不到出路,最後幹脆對著秦邵宗噗通地跪下, “屬下向君侯請罪。還請君侯看在當時事態緊急, 屬下不得不兵行險招的份上,饒屬下一命。”

秦邵宗本來只覺得莫延雲藏了事,此事涉及夫人,又聽他們先前把秦三給忽悠過去了,因此才生出了幾分好奇心。

起初他並不覺得是多大的事兒, 調之所以起那麽高,純粹是不喜下屬欺瞞,還有想知曉和她有關的任何事。

結果倒好,莫延雲連“饒命”這種話都說出來了,秦邵宗頓時知曉此事的要緊程度,可能遠超乎他的預料。

心裏九曲回折地拐著彎兒,秦邵宗仍面無表情,“行了什麽險招?”

莫延雲咽了口吐沫,“當初黛夫人帶著秦小郎君離開夏谷,我在東郊尾隨被發現後,黛夫人便和我說了那些話……”

秦邵宗知曉她說了什麽。

她說她不願做妾。

如今想來,這裏一定還有個後續,只是當時莫延雲沒說。

秦邵宗只是“嗯”地應了聲,看不出情緒浮動。

莫延雲的腦袋垂得更低了些,“黛夫人看似去意已決,我忍不住和她說君侯府有許多年都沒女主人了,以您待她的態度,往後她在府中橫著走不成問題。黛夫人當時還是不願,我……我就和她說到時她和小郎君住在外面也未嘗不可。”

秦邵宗額上青筋一繃。

怪不得她要住府外,原來源頭在這兒。

鄺野等人見秦邵宗的臉色沈下來,皆知不妙,頻頻看向莫延雲,企圖給他遞個眼色。

說到這裏就該打住了,因為足矣。下面的話是萬萬不能再說。

但莫延雲此時跪著還低著頭,那麽大一個人恨不得縮進地裏。

他性子比其他人直,沒他們圓滑,豐鋒等人覺得應該含著骨頭露著肉,但莫延雲卻一門心思想著如何將後面的話說的委婉再委婉。

“我向黛夫人誇讚您嚴峻英武,豐標不凡,論權勢和容貌,整個北地無出其右,她住在外面,平日偶爾與您相見,絕對不虧……”莫延雲聲音越來越低。

秦邵宗是何等敏銳之人,先有“住在外面”,後有“容貌”和“虧”。

尤其是那個“虧”字,簡直像一個渾身揣滿利刃的小人,瘋狂在他的神經上起舞。

秦邵宗腦子嗡嗡響。

他堂堂秦氏族長,曾以鐵騎踏平餓狼出沒之國,在戰場上一步一步腳印讓韓天子給予他敕封,現掌兗州以北的大片疆土。

什麽虧不虧的,他掛牌出去賣不成?

他心知肚明,莫延雲這番話絕對是經過潤色的,原話必定比這更加露骨放蕩。

秦邵宗勃然大怒,“莫延雲,你活膩了是不是?若這世上沒有其他讓你留戀的,你但說無妨,我一刀了結了你。”

莫延雲大驚,“君侯,請您看在黛夫人回漁陽後,一直安生過日子的份上,饒過屬下一命。”

旁邊白劍屏幾人聞言,嘴角皆是抽了抽。

這傻子說的什麽話,黛夫人安分過日子除了無路可逃以外,更主要還是君侯幫小郎君治病。

瞧瞧他這說的,好似自己有天大功勞似的。

院中靜默了片刻,秦邵宗開口,“她當時反應如何?”

所有人皆是一怔。

“黛夫人沒接話。”莫延雲回想著說。

秦邵宗又問:“她當時面上可有驚訝或羞澀之色?”

莫延雲努力回憶,“好像沒有。”

“府中馬廄的清洗,這個月和下個月你全包了。”秦邵宗冷聲道。

話畢,他轉身便走,秋風揚起他黑袍一角,連弧度都是冷厲的。

院中的莫延雲不可置信擡首,“我、我不用回家耕地了?”

和回家耕地,從此絕了上戰場攢軍功相比,洗兩個月的馬廄算得了什麽!

剛說完就被人從後面踹了一腳屁股,“你真是走大運了,看來君侯今日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才這般雷聲大雨點小。”

莫延雲摔了個狗扒地,卻也不惱,樂呵呵道:“或許君侯是覺得我那話有一兩分道理,也可能是看在黛夫人的份上,故而高擡貴手放過我一馬。”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不管如何,一樁心頭大事已了,今晚我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你睡個屁,你今夜得去洗馬廄。”

……

黛黎來到閣院時,兒子的治療還未結束。

她等了片刻,沒等到秦宴州出來,倒是等來了從外面進來的秦邵宗。

他的衣裳多是黑灰二色,沈甸甸的顏色一如他本人厚重的氣場,再加上身高帶來的壓迫感,往往只要出現,便難以讓人忽視。

“夫人。”低沈的男音傳來,聽不出明顯情緒。

黛黎和他也算得上日夜相處,一下子就嗅到了點不一樣的氣息。她轉頭望入那雙棕眸,沒說話,等他後半句。

秦邵宗確實有後續,“當初在丁府,夫人曾言‘要是這裏有飛機就好了,當天在南北來回不是問題’,夫人,飛機是何物,為何當天在南北來回不是問題?”

黛黎楞住,這事已過去一個多星期,當初喃喃完後她就覺得糟糕。

秦邵宗那時離她那般近,定然是聽見了。但奇怪的,她等了又等,等過一日又一日,都未見他提起過分毫。

他不提,黛黎樂得自在,更不會主動說這事。

本以為翻篇了,沒想到如今他卻又說起,且還一字不差地記到現在。

黛黎抿了抿唇,試圖糊弄過去,“什麽飛機,什麽南北來往,我沒說過這話吧。”

秦邵宗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此事除了我以外,當時還有個女婢聽見。夫人想見她否?”

黛黎眉心一跳,沒想到還有一位當事人,“那她……”

“就算她說與旁人聽,旁人也只會覺得她胡言亂語,並不會信。”秦邵宗轉了轉玉扳指。

黛黎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夫人。”沈沈的二字壓下。

黛黎皺眉又展眉,實在是摸不準這人的心思。

說他好奇心旺盛麽,為何當時不問,偏偏要留到現在來說?難不成方才發生了什麽事,給這人造成了刺激……

周圍沒有旁人,念夏和碧珀侯在外面,沒有隨黛黎一同進來,秦祈年拿著火折子炫耀去了,也沒隨她同來。

院裏唯有他們二人。

就好像關於“桃花源”的秘密,只有他們二人知曉。

黛黎嘆了口氣,知道他是不得個答案不罷休:“秦長庚,你可以理解為飛機是用鐵打造的、一次能搭載許多人、也由人操控的……瞿如。”

最後兩個字她說的有些遲疑。

瞿如,這是《山海經》裏的怪鳥。這種怪鳥長得像鵁,腦袋是白的,有三只腳。

黛黎的回答很抽象,但秦邵宗沒有說她胡說八道,而是問:“瞿如是鳥,能翺翔於九天。夫人說飛機以鐵打造,豈非它本身也重達千萬石?”

黛黎頷首,“確實。”

秦邵宗又問,“既能搭載許多人,那它體型如何?”

黛黎回憶著以前坐過的那個龐然大物,“有大有小,不能一概而論。最大的可高達八丈,雙翼展開約莫二十一丈,從頭至尾長十五丈左右,一次能搭載近千人;最小的兩丈長不到,僅限載一人。”

秦邵宗沈默。

黛黎瞅了他一眼,非常理解他此時的少言。

在古人的世界裏,說千萬石的鐵在天上飛,和能呼風喚雨、長生不老,或者是登天飛升成仙真沒多大區別。

怎麽說呢,雖然此前她已簡單和他說過“桃花源”,但畢竟不是一個量級。

“飛機”和“當天在南北來回”一事糊弄不過去,現在黛黎也沒精力編故事騙他,幹脆如實說。

至於他信不信,那是秦邵宗自己的事。

當然,黛黎也做好了他繼續發問的準備。

這個男人野心勃勃,謀的可不是一隅或一座小城。

從北地,到以贏郡為核心向天下商賈販賣精鹽,再到和青州結盟共伐兗州。

他每一步都精準踩在稱王稱霸的路上,這條路腥風血雨,刀光劍影,稍不留神便是萬劫不覆。

而如今,這條漫長的荊棘路卻出現了一個岔路口。站在這個路口裏,隱約可以看到一條靜謐的、不為外人所知的捷徑。

在黛黎的預想裏,之後秦邵宗接下來會有很多問題。

他可能會問飛機怎麽造?桃花源裏用什麽武器?亦或者再次問桃花源在何方,除了她以外,還有何人來自那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但是……

“夫人,現世有女閭,桃花源裏有男閭否?”沈默許久後,秦邵宗冒出這麽一句。

這一刻,黛黎眼睛微微大睜,面上止不住的露出驚愕。

她的表情太震驚,像第一天認識他一樣,以至於秦邵宗忍不住笑了,連帶著胸腔裏那團哽得慌的郁氣也瞬間散了小半。

“夫人作甚這般看我?”秦邵宗哼笑。

他分明看懂了她的錯愕與此時的沈默,卻仍明知故問。

黛黎張了張嘴,有許多想說的,卻沒能吐出一句。

秦邵宗仰頭看天,蒼穹湛藍,萬裏無雲,幹凈得像一卷能隨意揮毫灑墨、繪畫整個天下山河的無垠畫卷。

“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自立不世之功,迫使女郎為己所用乃小人行徑。黛黎,我承認桃花源內的種種稀世罕見,每一樣都引人探究。你若樂意告訴我,我自是歡喜無比,同時奉若珍寶;但你倘若不想說,那也罷。我只當那是一場夢,一場天下百姓將來可能會做的美夢。”

黛黎眼瞳微顫。

她很難言說這一刻的感覺,有點像恍然間的明白,忽地明白北地軍為何會人才濟濟,連納蘭治那等高潔如清風明月的人都願意為之效力。

秦邵宗骨子裏有相當傲氣的一面,是身為掌權人的擔當。他自己能扛事,也有一定的準則,不屑於越界。

也好像是一種來自時光的觸動,仿佛她和他之間猝然升起一面無形的屏幕。

漫長的時光盡數壓縮在其中,他站在千年前的這邊,她站在千年後的另一邊。

隨著他們的交談,也隨著最後那聲“將來”,這面無形的屏障泛起了水波一樣的漣漪。

每一道漣漪都是時光的折疊,掠過千百年,映著王朝興起又覆滅。

最後漣漪裏出現了新時代,還隱約可見高樓大廈林立,無數的女人穿著職業裝進出官場和職場。

黛黎不自覺地笑了,“是啊,確實是將來的美夢。”

秦邵宗看著她嘴角翹起的弧度,此刻有種古怪又陌生的感覺。

不是拒人千裏的疏離,而是玄乎其玄。她分明近在咫尺,卻在這一刻籠著一層高不可攀的距離感。

“咯吱。”這時那邊的房門開了。

秦宴州和丁陸英一前一後地出來。

黛黎見狀忙迎上去,在她越過秦邵宗往前走時,輕飄飄地往後扔了兩句話,“那裏確實有男閭,數量還不少,任君選擇。不過往事已成風,如今沒什麽好說的。”

秦邵宗臉色霎時黑了,手裏的玉扳指瞬息浮現一片蛛網般的裂痕。

有風拂過,卷起了前面女人的衣玦一角,也吹散了後面從男人指間掉落的細小玉屑。

*

另一邊。

衛叢木走出秦府,一臉愁色,此番竟還是沒見到武安侯。

那蔡元莫不是在虛張聲勢?

其實他根本沒見到武安侯吧,先前在他面前說什麽見著人,還得對方指點,不過是想讓他心急如焚。

想到胞弟的事還未有著落,衛叢木頓覺一陣頭疼。

然而兩天之後,衛家驚覺他們要頭疼的,並非只有衛叢林酒後殺人這一樁爛事。還有衛家的一些田地,和涉及的種種不為外人道也的勾當。

蔡元身為農都尉,掌屯田殖谷。

屯田殖谷,即朝廷為了攢糧食養軍,利用士兵和無地農民墾種荒地。而屯田制可分為三種,分別是:軍屯、民屯和商屯。

所謂軍屯,就是非作戰時期的士兵化身農民,純士兵耕耘。

民屯是由典農官募民耕種,得到的糧食上交一部分後,其他的歸雇傭農所得。

至於商屯,和民屯相差不大,不過牽頭的由典農官換成了為了獲取鹽引利益的商人。

總的來說,在屯田監管嚴格之下,這種制度無異於裝了好幾臺日夜不休,會不停“突突”吐糧的產糧機。

但凡事有利有弊,屯田制也弊端。

參與屯田之民雖說可以免服兵役和徭役,但該制度一旦監管不嚴格,便極易出現貪腐和剝削。

望族存在已久,它們像蒼天大樹一樣根系直入下層,樹根虬紮又彼此勾聯。

水至清則無魚,其中一些藏汙納垢的事秦邵宗不是不知曉,只能時不時給他們緊緊皮。

這次恰好蔡衛二家鬧了矛盾,秦邵宗讓蔡家表他之態的同時,恰好借蔡家之手清理了一批蠹魚。

正好一箭雙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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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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