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她和秦邵宗的賬算不清

關燈
第71章 她和秦邵宗的賬算不清

白日城作為險關後的城池, 不少商賈嫌那條入關的官道不夠開闊,會直接走九戒津。

夏季多雨,這會兒天上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但雨水完全沒澆滅九戒津一帶船只的熱情。

艄公在熱情攬客, 想登船的行人試圖談價還價,便宜一兩個銅板。

一道披著蓑衣的修長身影從驢車上利落跳下, 將車費拋給車夫後,便頭也不回地往停靠在岸旁的船只去。

後方的另一架驢車裏,有人立馬跟上,也有艄公稍稍往這邊張望, 不動聲色地挪了船。

清晨的渡口人不少, 秦宴州目光一掃,根據船頭方向鎖定了一批往西行的船只, 而後隨便挑了一艘少人的上。

“去金麟津,即刻啟程。”秦宴州不問價錢, 直接丟了個錢袋過去。

那艄公接過沈甸甸的錢袋,頓時喜笑顏開, 也不接其他客人了, 殷勤地請他上船。

船只開動。

這艘船往西行,它開動的同時,後面有幾艘船也一同離岸。

*

司州,甜水郡。

“聽說了嗎, 無生老母不忍看到咱們農民受苦, 遂降下神諭,賜了一件神物給神使。”

“聽說了聽說了,那物與直轅犁相似,但比之直轅犁要省勁許多。聽聞只需一牛之力就能拉動轅犁,這省下的一頭牛可以耕別的地。”

“教裏發了通告, 召集信徒初一去廟裏參拜謝恩。”

“必須謝恩的,家裏的母雞剛好下了一窩蛋,初一那日把雞卵拿過去。”

“雞卵不行啊,先前教中發過告示,物品在上界不流通,只接受銀錢。你去把雞卵賣了換錢,再捐錢孝敬。對了,我兒的聘禮攢了不少,反正他後年才娶妻,我先拿他的聘禮孝敬無生老母。”

“教裏不是說捐助表心意一事量力而行嗎?你真要動你兒聘禮?”

“我是他爹,怎的動不得?到時候再攢回來就是。”

……

黛黎站在街道邊,聽著經過的兩人低聲說,若有所思。

青蓮教用“天降神諭”的手段將曲轅犁宣傳出去,這是她沒想到的。而不得不說,能讓教徒遍布五湖四海的青蓮教,其內確實有不少頭腦靈活之人。

曲轅犁帶來不了銀錢,但經這麽一宣揚,可以帶來聲望,進一步吸納底層的布衣。

且聽他們說,初一召集信徒去廟裏參拜?那到時候廟中,除了信徒以外,估計她們口中的“神使”也會在場。

“夫人?”一旁的繡娘道。

黛黎回神,直接問她,“我方才聽聞初一有典禮,你們到時是否會參與?”

繡娘頷首,“會去主持,夫人有興趣?”

一劃電光劃過黛黎腦中,緊接著,一個大膽的計劃如同半埋於水底裏的浮木,一只無形的手將掩埋的部分抽出。

於是,浮木猝地往上,最後“噗”的一聲探出水面。

“以前沒見過,確實很感興趣。”黛黎聽到了自己瘋狂加速的心跳聲,“初一那日,我能否隨你們一同去寺裏?”

繡娘點頭,“初一前一日出發了。到時府中無人,本就是要帶夫人同往的。”

黛黎笑著說了聲期待。

後面一行人拐到一家胭脂店鋪。胭脂店裏賣的東西不少,面脂、口脂、花鈿、烏膏,還有豐儉由人的胡粉和米面。

光是面脂一類,就有桃花胭脂,紅藍花胭脂,杏花胭脂,芙蓉胭脂等等。

東西多到需擺開好幾個架子。

黛黎的目光快速瞥了眼架子邊緣的烏膏,而後挎著店裏提供的小籃子,開始大掃蕩。

這個面脂要,那個口脂也要。和掃貨一樣,一種要一個。

繡娘還是第一回見有人這麽買東西,不過聯想到當初黛黎那雙價值不菲的鞋子和衣裙,多半她在武安侯身邊時,就不受拘束。

出門前先生只吩咐她看著人,旁的一概沒說。如今夫人只是買的東西多了些,好像也並非不可。

於是繡娘不做聲。

黛黎眼角餘光一直在註意身旁,見繡娘沒說話,於是向某個架子伸手,從左及右地拿過去。

將最邊上那小罐放入小籃時,黛黎心如擂鼓,甚至有一瞬幻聽聽到了咚咚咚的聲音敲擊著她的耳膜。

其他都是陪襯,唯有這盒烏膏最要緊。

從胭脂店出來,黛黎又去了旁的地方,直到將近日落時分,她才和繡娘等人打道回府。

滿載而歸。

黛黎回來時,看見有車駕從府裏駛出。一輛馬車,駕車的男人頭戴冠幘,孔武有力,還佩有刀。

這幅裝扮,不像是普通大戶的部曲,反倒像官寺中人。

“夫人?”繡娘低聲喚道。

黛黎放下幃簾,直言不諱,“剛剛那車駕瞧著像官衙那邊的,你們可得和那些人打好關系。否則你們哪日倒臺了,秦長庚肯定要收拾我了。畢竟前有龍骨水車,後有我失蹤之事,如今曲轅犁一出,他說不準會想到與我有關。”

這番話本是應付,但說到秦邵宗時,黛黎心思不由偏遠了些。

如果這次能成功逃離,她會回兗州,但卻不會直接回秦府。她和秦邵宗是不同時代的人,註定了有許多觀念是相沖的。

單是婚戀觀一條,就是冰與火,註定融不到一塊。而且許多爛賬算不清,幹脆就不算了。

繡娘聞言笑道,“夫人安心好了,司州很安全。”

黛黎表面不甚在意,心思卻轉了又轉。

司州很安全?

為什麽很安全,難道司州的州牧是他們的人?

黛黎沒有答案。

晚膳已在外面用過,回到府上後,黛黎以倦了要安寢為由,揮退了女婢。

窗外天幕已暗,房中唯有豆燈一點,光線不亮堂,卻不妨礙黛黎關了門後,立馬翻自己今日的戰利品。

這個時代的面脂小小一個,大概半個雞蛋那麽大,盒子做得很精巧,一手拿三四個沒問題。

黛黎從中翻出那盒烏膏,小心翼翼地從裏面挖出一塊,將它揉成顆粒狀,大小和她先前吃過的黑色藥丸無二。

以前在女郎中曾掀起過一陣黑唇風,因此烏膏其實是口脂。口脂裏自然會有油脂,確保上唇時不幹。

如今黛黎拿著手捏小黑丸,選了個距火點適中的距離,開始烤這顆小黑丸。

一邊烤,不時還人造風地吹一口氣。

大概一刻多鐘以後,黛黎停手了。

剛剛稍軟的小黑丸經過一系列的“風吹日曬”以後,硬度明顯有提高。且表面也凝固了,不再像之前那樣一摸一手黑。

黛黎如法炮制,又捏了兩顆黑丸子,加起來共三顆。不是她不想多捏,而是烏膏就這麽點,剩下的她另有用處。

黛黎看著臟兮兮的手指,把指尖探進茶杯裏清洗。待徹底清洗幹凈,杯中的水變得漆黑渾濁。

拿著杯盞起身,黛黎走到房中角落放著的盆栽旁,將黑乎乎的水倒進靠墻那一側。

泥是灰黃色的,澆了黑水也不明顯。

拿著杯子回去在豆燈下看了看,只見杯內沾了黑,黛黎遂拿起茶壺添水,徹底把裏面洗幹凈。

房中除了黛黎,沒有旁人。

這一系列動作她做的很慢,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的心跳,從她捏小黑丸那刻起,心率就沒下來過。

得一舉成功!

如果失敗了,別說第二次機會,她後面的處境一定不如現在。

躺在榻上,黛黎算了算日子。距離初一還有七天,只剩下七日給她操作這一出貍貓換太子了。

……

翌日。

一覺醒來,窗牗外日光明媚,庭院裏的花葉點著水珠,地上的石磚也有濕痕,是黎明前下過一陣小雨。

可能是昨日黛黎在府外大肆采購讓繡娘窺探到了“君侯寵姬”的日常,今日用過早膳,對方主動來問。

“夫人,您今日還想出府游肆嗎?”繡娘問。

黛黎想了想,“你既然叫繡娘,那是否女紅特別厲害?”

繡娘謙虛道:“厲害談不上,勉強能入目。”

“你能教練我嗎?我想學。”黛黎仿佛來了興致。

繡娘自然應下,不過待女婢取來針線,她狀似不經意地問:“聽聞許多人家都會安排閨女習女紅,夫人以前怎的未學過?”

這話說的不假。

無論是大戶人家的千金,還是平頭百姓家的閨女,自年幼起都要習女紅。繡嫁衣,也繡其他衣裳,家裏再拮據點的,得用繡品去換錢。

黛黎:“以前懶,覺得能花銀子解決之事,何需要親力親為,家裏人也由著我。”

如果是旁人說這番話,繡娘定然覺得此人嬌縱不懂事。

但面前這張臉太有沖擊性,艷如春花、皎如明月,再聽她漫不經心的語氣,事情莫名就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繡娘喃喃道:“……也是。”

在教黛黎的過程中,她又問,“夫人看著像水鄉養出來的,您的祖籍是在揚州嗎?”

“當然不是,我祖籍交州蒼梧。”黛黎又拿出了那套說辭,隨即道,“這裏是要穿過去嗎?我怎麽感覺不太對,你給我看看。”

後面一連四日,黛黎都找繡娘教自己女紅,她面上心定氣神,但一日比一日焦慮。

已經過去四日了,剩下三天,時間不多了,偏偏她還沒找到機會。

這個閣院住了她,繡娘,以及另兩個女婢。三個人名義上伺候,實則一同看管她。

不過或許這些天她表現得很安分,其中一個女婢不時會離開,也不知去忙什麽,總之不會再一刻不離的守著她。

黛黎一直等不到機會,眼見時間所剩無幾,她焦心極了,就在她猶豫著是否要換個方法時——

轉機出現了。

轉機出現在第五日。

這天早上,黛黎起床後發現兩個女婢中的一個又不見了。當時她沒在意,以為對方只是像尋常一樣去忙活,片刻後就能回來。

但後面,黛黎一直沒看見對方。

待早膳膳罷,她繼續跟著繡娘學女紅,大概午時初時,一人匆忙而來,低聲和繡娘說:“繡娘,三公子的車駕到了。”

司州州牧不久前被一場病帶走,他去得急,許多事情都未來得及安排,留下三子爭權。而來者口中的“三公子”,正是司州牧之三子,謝元修。

房中很靜,加上黛黎和繡娘坐得近,這句不算小聲的耳語黛黎也聽見了。

繡娘一頓,放下手中的針線,“夫人,今日有貴客臨門,我出去片刻,很快回來,您有事可喚草香伺候。”

黛黎仿佛看見混沌的天日開出一線光亮,激得她心潮澎拜。她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行吧,你有事就先忙,不必管我。這些天我好像摸索出了些門道,我先自己試試。”

繡娘笑著應好,而後喚來草香,吩咐了她幾句,無非是讓她伺候利索些。

繡娘離開後,房中就剩下黛黎和草香。

黛黎故意等了半晌,才轉頭看向草香:“我有些苦夏,你去庖廚跑一趟,幫我熬一鍋綠豆百合湯。”

這話說完,黛黎轉回頭,繼續執針勾線。

草香遲疑少頃到底應下。

黛黎豎起耳朵聽腳步聲,待聽不見了,立馬放下針線去窗旁看。

草香出去了,此時院中空無一人。

黛黎趕緊從盒子裏拿出小錦袋,往兜裏一揣就想出門,但前腳踏出門檻,她停住。

對了,差點忘了個東西。

黛黎忙倒回去,從枕下拿出個布偶兔。把這小玩意帶上後,她才再次出門。

這閣院是“品”字形的結構,黛黎住最裏面最大的那間,左側是繡娘,右側的屋子也是草香和另一個女婢同住。

黛黎來到了左邊,迅速推門。

門不出意外的沒有鎖。

黛黎進去後將門掩上,隨即立馬開始找繡娘的那個小瓷瓶。

當初在船上,對方是從兜裏拿出小瓷瓶,當時是隨身攜帶。但黛黎不覺得在自己已“歸順”青蓮教,並還把曲轅犁告訴諦聽後,繡娘仍會時刻將藥帶在身上。

畢竟那瓷瓶雖小,但分量挺沈的。

繡娘的屋舍不算大,分了內與外。黛黎徑直入內的同時,目光迅速環顧四周。

外間的裝飾很尋常,墻上掛著書畫,角落放著香籠和花瓶,長案旁設有矮椅,案上放著杯盞茶壺和杯盞,此外還有幾個儲物用的箱匣。

再普通不過,和黛黎那邊大同小異。

撥開珠簾,黛黎進入到內裏。內裏設有一榻,還有幾個疊起來的箱櫃。

黛黎以己度人,先掀她枕頭。可惜枕下空空,什麽也沒有。失望地將錦枕放回原位後,她將目標轉向床頭櫃。

“咯滋——”

櫃門打開,黛黎眼瞳猝地收緊。

找到了!

但又沒有完全找到,因為櫃子裏密密麻麻的都是藥瓶。

排列很整齊,外面的每一瓶都是不同的。不同顏色的,不同花紋的。可以說除了瓶子形狀和頂部的塞子,其他都不同。

想也知曉,每款都代表不同的藥。

黛黎懵了懵。

這麽多?

她仔細回憶當時小瓷瓶上的圖案,好像上面有朵蓮花,等等,是蓮花還是山玉蘭來著?

好像是蓮花。

黛黎目光定在一個蓮花紋小瓶,快速將之取出,又扒開木塞,將裏頭的東西倒出來。

黑色的小丸子咕嚕嚕滾出,黛黎捏起一顆,湊近仔細嗅了嗅味道。

對,是這個味兒!

黛黎忙拿出三顆,再將自制的三枚小黑丸塞入其中,還特別晃了下混勻。利落將瓷瓶放回原位,連角度都挪到和先前無二。

黛黎關上櫃門站起身。

大功告成,撤退。

然而愉悅的心情和春日的小嫩芽般才冒了點尖兒,黛黎忽然聽到有腳步聲。

她在內間,能讓她聽見腳步聲,說明來人已經很近了。

仿佛是附和黛黎的猜想,她聽到了“咯滋”一聲的開門聲。

那一刻,黛黎腦中炸開驚雷。

有人進來了。

-----------------------

作者有話說:來啦,求求營養液[撒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