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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嬌氣死她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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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嬌氣死她算了

“噠噠噠——”

厚重的馬蹄聲彼此堆疊, 揚起的塵土裏仿佛攜有千軍萬馬之勢。

第一批玄驍騎回來了,這批主要是傷員,戰後火急火燎回營醫治。剩下輕傷又或是根本沒受傷的士卒, 則留下打掃戰場。

兵器該繳的繳,馬匹該收的收, 至於俘虜……

降者不殺。

在古代,人力是一項相當寶貴的資源。俘虜可以修城,也可以當牛做馬耕地種糧食,還可以加以馴化後充入己方軍隊增強戰力。

因此, 戰勝方一般不會殺降卒。

更別說李瓚此人只是個憑銀錢起家的鹽梟, 不過得了幾年威風,沒有任何軍魂可言。

“此戰殲敵三千餘, 收繳俘虜將近五千,大獲全勝!”北屯屯長豐鋒隨第一批士卒回來, 回來後首先大聲宣揚戰績。

說完那事後,他急吼吼問道:“老喬呢, 老喬何在?!”

之前力戰王青烈的三人中, 就有豐鋒的份兒,故而他太知曉方才那一戰的兇險程度。若非老喬以身誘敵賣破綻,此戰的結局尚未可知。

只是他們都錯估了王青烈,對方那把三尖刀來勢洶洶, 不僅折了老喬的刀, 還一路往下破開了他的胄甲。幸虧燕三眼疾手快,否則老喬怕不是得當場斃命。

思及好友的傷勢,豐鋒忍不住失落,如今好像也沒差多少……

“豐屯長,喬屯長在丁先生和黛夫人那邊。”有士兵說。

本來想去尋人的豐鋒停下, 有些疑惑,又有些驚覺規矩被打破的下意識的排斥,“黛夫人?軍中何來的女人?她為何在此地?”

士卒忙說:“她是君侯帶回來的。方才喬屯長被送回,丁先生看過以後都搖頭說無力回天了,是黛夫人她想了個法子才吊住了喬屯長的命。”

小卒眼裏火熱得很。

喬屯長一只腳踏進閻王殿,連丁先生也束手無策,卻被黛夫人硬生生拽了回來。需知曉,這救回的可不僅是一條命,還有往後不計其數的“喬望飛”。

如果可以,誰又願意看到昨日還和自己談天說地的同袍死在眼前呢?

豐鋒仿佛聽不明白話一樣,在原地楞了許久,然後才拔腿往某處跑。

甭管她為何會出現在軍中,總之能救老喬就是一等一的好事啊!

豐鋒一陣風似的跑到傷兵營,卻沒能進去,他被“營中需要保持空氣清新,閑人勿進”的理由攔在外。

一同候在外的,還有莫延雲幾人。

進不去,那就向外面的人打聽,豐鋒問莫延雲,“老莫,君侯從何處請來個女神醫,醫術竟如此高超。”

誰知曉此話一出,莫延雲神色覆雜地轉過頭來。

“你這是什麽神情?女神醫之事不能說嗎?”豐鋒不解。

“……這倒不是。”莫延雲忽然問,“燕三沒和你說嗎?”

豐鋒下意識反問:“他和我說什麽?”

莫延雲嘟囔,“也是,燕三那人向來寡言少語,且從不說是非,不告訴你也尋常。”

豐鋒急得抓耳撓腮,“那你倒是快給我透底,究竟是何處來的女神醫?我得想辦法和她打好關系才是,以後說不準她也救我一命。”

“她是君侯從太平郡逮回來的。”莫延雲低聲道。

豐鋒楞住,感覺自己的腦子被重錘敲了一下,好似有什麽東西顛覆了。

燕三的確不喜說是非,但當初留守蔣府的人並不止他一個,還有零星幾個玄驍騎。

豐鋒隱約知曉君侯去太平郡明面上皆因一個女郎,具體不得而知,但他沒辦法將以色侍人的寵姬和救他好友於危難的女神醫聯系在一起。

莫延雲拍了拍他肩膀,神色覆雜,“這位黛夫人非同一般,私以為她有通天本事,你往後就知曉了。”

能讓暴怒的君侯“熄火”,這不就是通天本領嗎?起碼這般多年來,他從未見有人能捋完虎須,甚至還溜了君侯幾回,依舊能全須全尾。

*

軍醫帳內。

原本捂得和蠶蛹似的軍醫帳按黛黎的要求開了窗,盡可能的保持空氣流通。

裹著喬望飛的那頭牛被轉移到了這邊,黛黎和丁連溪討論縫合的事情。

外科手術在這個時代已經出現了,《後漢書·華佗傳》裏有記載:若疾發結於內,針藥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無所覺,因刳破腹背,抽割積聚。①

這意思是施針吃藥沒辦法了,就得麻醉後開腹背,然後再切除腫塊。

但外科手術有三大基石,它們分別是:消毒,麻醉,止血。

消毒,即無菌。得保證周圍環境的幹凈,不能讓開了創口的病人在最虛弱時被感染。其實光是這一條就非常難辦,用艾葉丁香等植物熏屋,倒也不是不行,但又如何能保證徹底消毒幹凈呢?

古代沒有抗生素,術後感染的死亡率居高不下,屬於提前托人去閻王殿捎個名兒,就差人去到而已。

因此,外科手術在這個時代的蹤影絕對不多,屬於金字塔最頂尖那一撮高手都不會輕易觸碰的類型。

丁連溪是軍醫,做外科手術的幾率遠高於其他杏林。然而如今面對重傷的喬望飛,他是一點底都沒有。

先前他粗略檢查過,喬望飛的創口非常大,幾乎從鎖骨開始一路劃到腹中,把他整個人切開了。

“得把傷口清洗後再縫起來。”黛黎站在帳口,沒太靠近喬望飛。

刀具多臟啊,沾過泥汙,也染過旁人的血,說不準還被某些蚊蟲爬過。如果不清創,哪怕喬望飛現在吊住了命,他也絕對會死於感染。

丁連溪下意識皺眉,覺得好不容易止住血,此時又將傷口扒開,著實危險,不過他還是道:“那就把傷口洗一洗。小李,你去取炭燒水。”

“還要鹽,順道去火頭軍那裏拿些鹽來,再牽多一頭牛來。”黛黎補充道。

丁連溪驚訝,“為何要還鹽?”

黛黎沈默。

該如何解釋,她想兌個生理鹽水。生理鹽水與人體細胞外液濃度相近,用於清創再適合不過。

這個時代蒸餾技術還沒有出現,自然不會有純凈水,認真說起來根本兌不出生理鹽水。使用存在雜質的食鹽水清創,有一定的安全風險。

但還是那句話,現在死馬當活馬醫,喬望飛最差也就一死,不如放手試試。

“也是個土方。”低沈的男音響起。是與黛黎同站在軍帳口,先前一直沒說話的秦邵宗。

丁連溪嘴唇動不動,但到底沒再問。

在小卒燒水取鹽的時間裏,丁連溪在準備“縫腹膏磨”所需之物,絹線和藥膏,前者用於縫合傷口,後者用於加速傷口愈合。

黛黎拿起絹線,欲言又止。

丁連溪如今分外關註黛黎的一舉一動,見狀忙問:“黛夫人,這絹線有何不妥之處嗎?”

兩道目光落在身上,一道如饑似渴望求知;另一道晦暗不明,如陰天的浩海,帶著難以琢磨的深黑。

黛黎轉了下頭,毫不閃躲地正視那雙棕眸。

若說癸水來之前,她忤這個男人忤得慌,覺得秦邵宗就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惡虎,稍不留神她得被他拆吃入腹。

癸水來的這幾日,她待在臨時修建的圍欄裏,外面那頭惡虎走來走去,對她虎視眈眈。

而如今柵欄將拆,她卻絲毫不慌,因為她覺得自己可能尋到了一副止咬器,能叫這頭貪婪的虎對她張不開嘴。

黛黎紅唇勾起,雖然話是對丁連溪說的,但她沒看丁連溪,“丁先生,你有沒有想過用桑皮線代替絹線呢?”

丁連溪楞住,喃喃道:“桑皮線?”

桑皮紙在這個時代已出現,這種吸水性強,且防蟲蝕的紙張備受各大書法家青睞。

黛黎繼續道:“桑皮有清熱解毒,促進傷口愈合之藥效,用它縫合傷口不僅於身體有益,且因著桑皮線能與血肉融合,後續無需拆線,完全是事半功倍。”

在黛黎說出桑皮的藥效時,丁連溪的嘴角就不住顫抖,而隨著她每說一句,他眼中的光便亮了一分,最後嘆道:“妙哉!黛夫人見多識廣,某拜服不已,這桑皮線確實應該代替絹線!”

黛黎笑笑沒說話。

像最初神農辨藥嘗百草,因此才有各類草藥一樣。不管是什麽行業,其發展都有一個摸索的過程,她只是站在歷史長河的後方,回首告訴先人一些成果罷了。

丁連溪激動不已,恨不得立馬去制作桑皮線再用於傷員身上。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發現帳中暗流湧動。

隔著一段距離,兩人四目相對,誰也沒有移開眼。秦邵宗看著她緩緩翹起的紅唇,發現她那股藏得極好的不馴又冒頭了。

得,這壞狐貍又想作妖。

小卒速去速回,很快帶回了所需之物。

黛黎估量著配好鹽水後,一切交給了丁連溪,她只是紙上談兵,實際的傷口清創她是半點不會。

而且這位丁先生大概不知,從最初到現在,她就一直沒細看喬望飛的傷,太血腥,創口也太大了,她有些看不得。

好一通忙活,後面又給喬望飛換了牛。待一切結束,丁連溪呼出一口濁氣,再次看向黛黎,“黛夫人,後續還如何?”

黛黎想了想,“保持通風,丁香艾草的熏香一刻不能停。若是喬屯長醒來後說渴,莫要給他喝太多水,最多拿水潤潤嘴唇罷了。”

剛大出血的人是不能大量飲水的,攝入過多水分會讓血容量下降,一個不慎將引起心衰。

丁連溪眼中的佩服更濃。

關於大出血後不得立馬補水,這點其實他是知曉的。

是如何得知呢?

以傷兵性命為基石探得。

在無接診大批量傷卒的前提下,她能知曉這點,大抵唯有——

祖傳之識。

看來這位黛夫人很可能與他一樣,皆是祖輩世代行醫。不過與他丁家盛名在外不同,她的家族懸壺濟世不圖虛名,有真正的傲骨。

丁連溪起了和同行交流的心思,“黛夫人,不知你何時有空,某想……”

“她最近不得閑。”有人橫空插話。

“主公。”丁連溪不讚同地喊了聲。

秦邵宗看向黛黎,直接把人領走:“夫人,帳中已無你用武之地,且隨我出來。”

這丁連溪居然早早就老眼昏花,竟將她認作杏林。試問這世間哪有醫者連傷兵的創口都不敢直視?

確實沒她用武之地,她也幫不上旁的忙,留在此地反而礙事,黛黎跟著秦邵宗離開。

所有的玄驍騎都回到軍營內,今日凱旋,營中氣氛熱烈高漲,火頭軍得了軍令,紛紛磨刀霍霍慷慨宰羊煮肉,以慶大捷。

喬望飛命懸一線又被從鬼門關拖回來之事,也如颶風過境般傳遍整個軍營。無論是屯長還是小卒,都知曉他們軍中來了位女神醫。

夕陽西下,肉菜的香氣逐漸在營中飄開。黛黎和秦邵宗並肩走在營裏,兩人的身影被橙黃的夕陽拉得老長,一高一低,間隔不遠,像兩株挨著的喬木。

最初誰也沒有說話,直到秦邵宗先打破沈默。

“在打什麽主意?”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

黛黎聞聲一頓,轉頭看他,那雙瀲灩的水眸彎了彎,直長的眼睫點上了夕陽燦爛的碎金色,好似一把漂亮的小扇子。

行吧,既然他主動挑破,她就趁機說了。

“若是那位喬屯長能活下來,算不算我救了他一命?”黛黎輕聲道。

“算。”他這一字沒有任何遲疑。

黛黎語氣輕快地又問:“君侯軍中應該有論功行賞的規定吧。”

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完全是一句廢話。秦邵宗側眸看她,未映到夕陽的那半張臉分外冷酷威嚴,“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有約法省罪,自然有論功行賞。”

“君侯所言極是。”黛黎眼裏的笑意更了些,“希望喬屯長能化險為夷吧,如此我好連著上繳土方子一事一同向您討賞。”

如今只有他們倆,秦邵宗不必遮掩,“真是土方?”

“其實也不算,此法是我家中古籍裏記載的,至於真實與否……”黛黎老實道:“就如我當時所言,喬屯長再差唯有一死,不如試試死馬當活馬醫。”

不知不覺,黛黎隨他來到了主帳前。

主帳的規模顯然有別於其他軍帳,它更巨大,也更高聳,如同定海神針般牢牢紮在玄驍騎營中,帳頂的小旗和軍中坐纛一起被風揚起勁烈的弧度。

主帳前案幾呈行狀相對排開,中間放了大鍋和木架火堆,火堆上架著半邊被鐵戟穿透的羊。

羊顯然烤了有一段時間了,表面已烤成令人食指大動的金黃。有熱油從內而外地淌出,匯聚著墜入下方火焰中,火舌將之舔入腹中後,好似直呼痛快的“滋”地暴漲竄高了一節。

這樣的火堆烤羊並不少,起碼黛黎放眼看去,每個軍帳前都有約兩個架著羊的火堆。

觀其架勢,是要開慶功宴。

夕陽已徹底沈入地平線,天上只餘一層幾乎不可見的淡光,夜幕如潮水般席卷,帶來一片深寂的黑。在蒼穹之下的桃花嶺某處,卻是火光連片,熱鬧非凡,歡聲笑語不斷。

為了便捷攜帶,軍中多用長案幾,兩人甚至三人同坐,擠擠一起用膳。

黛黎坐在秦邵宗身旁,和他一張長案。作為主帥,他們這張桌的餐食不可謂不豐盛,好菜好肉,黛黎甚至還看到一小碟野莓。

急行軍時一般吃糗糧,無需加熱,直接硬啃,方便得很。但尋常行軍時,吃糗糧的頻率其實不算高,軍中吃的是米糊和麥飯,不時還有加了各類野菜的面糊。

如現在,黛黎面前就放了一碗麥飯。這個時代的麥飯是由蒸熟不脫殼的小麥制成,口感麽……

第一次吃麥飯的黛黎嚼了嚼,怎麽說呢,不算特別難吃,挺新鮮的。

羊烤好了,武將的作風粗獷不拘一格,他們直接以短刀切出大塊的羊肉,每一塊都比巴掌還要大,“磅鐺”一下砸在墊了闊葉的案幾上,以手抓食。

分食羊肉,人人有份,黛黎也分到了一塊羊肉。

她這桌都是高階武將,剛剛分肉的是豐鋒,不知是特地感謝她救了他多年的好友,還是想和黛黎打好關系,豐鋒這會兒示好特別明顯,具體體現在分給黛黎的那塊羊肉比她臉還要大兩倍。

黛黎:“……”

“黛夫人,你敞開了吃,不夠與我說聲,我再給你切。”豐鋒笑出一排白牙。

黛黎:“……多謝,但應該不用了。”

行軍打仗是體力活,武將們吃起肉來狼吞虎咽,黛黎沒上戰場,但今日走了不少山路,此時也餓得慌。

一整塊羊肉太大,她拿出短匕先仔細擦了擦,而後一手持刀,一手將闊葉卷起一角反包羊肉以此不臟手地摁著,才開始切羊肉。

匕首光亮的面折射著火光,從某個角度看無比晶亮。黛黎專心致志在切肉,沒註意到她身旁的男人看了她幾回。

旁邊一直有抹光亮撞入眼中,晃來晃去,晃得秦邵宗心煩。

一小塊羊肉,她居然能折騰這般久,別是旁人吃飽睡醒起來都吃第二頓了,她那塊破肉都還沒切好。

“拿過來。”

黛黎最初沒反應過來秦邵宗在和她說話,直到他又喊了聲,“夫人。”

黛黎轉頭看他,眼裏帶著些疑惑。不過和秦邵宗對了個眼神,又見對方目光往下移,瞥了眼她手上的羊肉後,黛黎想到他先前那一句,頓時福靈心至,明白他意思了。

捏住闊葉的一角,黛黎拉著“托盤”將羊肉挪到秦邵宗面前。

秦邵宗拿著刀,準備往下切時,忽然聽到一道輕輕的女音飄過來,“您能不能用我這把刀切?”

緊接著,和上供似的,他視野的側端有把短匕以手柄相向的姿態,試探著慢慢闖進來。

秦邵宗一頓,面色有點黑。

還嫌他的刀不幹凈?嬌氣死她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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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還是準時更新的一天,求營養液[讓我康康]

①:《後漢書·華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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