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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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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時,京中疫氣漸生,裴婉處理疫區奏折時染了風寒,起初只咳嗽,夜裏咳得睡不著,後來竟發起高熱,昏睡了兩日。太醫診脈後,說她是積勞成疾,需靜養些時日,開的湯藥苦得讓人皺眉,喝了幾日也不見好。皇帝心疼女兒,下旨讓她暫離東宮,去宮外尋處清靜地方調理,還特意提了句:“江南氣候濕潤,或許對你的咳嗽好。”

裴婉醒後,看著殿外飄落的梧桐葉,黃得像燃盡的燭火,忽然想起江南竹林的清潤——那裏的空氣裏總帶著竹香,雨後還會有泥土的氣息,連咳嗽都能輕些。她沒提去行宮,只對暗衛說:“備車,去江南竹林——別聲張,就我們幾個人。”暗衛楞了楞,想說山路難行,卻見她眼神堅定,眼底還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便不再多言,只悄悄提前去清硯齋打了招呼,讓掌櫃別露了口風。

三日後,裴婉的車駕停在竹林外的小路旁。她換了身素色的粗布衣裳,卸了釵環,只帶了個小包袱,裏面裝著兩本書和幾件換洗衣物,讓暗衛在鎮外等候,自己則循著記憶往竹林深處走。雨剛停,竹葉上的水珠滴下來,打濕了她的裙擺,涼絲絲的,卻讓她覺得比在東宮時暢快許多——沒有奏折的堆積,沒有朝臣的覲見,只有風聲和竹葉的輕響,連呼吸都變得順暢。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她看見一間竹屋,屋頂蓋著新的茅草,屋前曬著些草藥,竹席上攤著的麥冬和石韋,正是她認得的模樣。屋門虛掩著,裏面傳來輕微的搗藥聲,“咚、咚、咚”,節奏均勻,像在敲打著某種溫柔的鼓點。裴婉站在門外,猶豫了片刻——她怕自己突然出現會驚擾對方,也怕這份突如其來的探望,會打破兩人多年的默契。可搗藥聲忽然停了,門被輕輕推開,郁小幻站在門內,手裏還握著搗藥杵,見是她,楞了楞,杵子差點從手裏滑下來。

“裴...姑娘?”郁小幻的聲音比初見時柔和些,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沒再叫“小哥”——大約是後來從掌櫃那裏,隱約知道了她的身份,只是此刻眼神裏滿是驚訝,連耳尖都泛紅了。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上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了點藥粉,發帶也換了條新的青布,襯得臉色更白。

“叨擾了。”裴婉微微頷首,聲音因病未愈而有些輕,帶著點歉意,“我染了風寒,想在此處借住幾日,調理身體——若不方便,我便去鎮上找客棧。”她說得直白,沒提自己的公主身份,也沒說皇帝的旨意,只像個尋常需要靜養的女子,把姿態放得很低。

郁小幻回過神,連忙側身讓她進屋,動作有些慌亂,差點撞到門框:“方便,屋小,莫嫌棄。”竹屋裏很整潔,靠窗擺著張竹桌,上面放著搗藥的石臼,旁邊還攤著本草藥圖譜,正是裴婉去年送的那本,書頁邊緣有些卷邊,顯然常翻。墻角堆著些曬幹的竹枝,用繩子捆得整齊,空氣裏滿是草藥和竹香,讓裴婉緊繃的神經忽然松了下來。

接下來幾日,郁小幻每日都會煮些潤肺的草藥湯,用的是竹屋旁的溪水,還加了點曬幹的竹心,味道雖微苦,卻比太醫院的湯藥多了幾分清潤。裴婉待在屋裏,有時看書,有時坐在門口看郁小幻曬草藥,兩人話不多,卻也不覺得尷尬——郁小幻曬草藥時,會特意把裴婉喜歡的薄荷放在離她最近的竹席上;裴婉看書累了,會幫著把曬幹的草藥收進陶罐,還會記得郁小幻習慣把麥冬和石韋分開放。

一日午後,裴婉靠在竹椅上曬太陽,見郁小幻蹲在屋前整理草藥,發帶松了,一縷發絲垂下來,落在頸間,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她忽然想起初次在山洞裏,自己誤把她認成少年的模樣,忍不住輕聲問:“你為何總束著發?”

郁小幻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低頭撥了撥草藥,指尖捏著片麥冬葉,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竹葉:“挖藥方便——長發會勾到竹枝,還容易沾上藥汁。”她沒多說,卻悄悄把垂落的發絲別到耳後,露出的耳垂紅得像熟透的櫻桃,裴婉看著,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倒比在京中時安穩許多。

過了旬日,裴婉的咳嗽漸漸好了,臉色也紅潤了些。她看著郁小幻每日天不亮就進山挖藥,傍晚才回來,身上總沾著泥土和草屑,便想著幫些忙。一日,她趁郁小幻進山,把屋裏的草藥分類整理好,按藥性貼了小紙條,還在竈上煮了鍋小米粥,加了點郁小幻曬的竹米,粥香飄滿了竹屋。

郁小幻回來時,推開門就聞到了粥香,楞了楞,見竹桌上擺著溫熱的粥,碗邊還放著雙幹凈的竹筷,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多謝。”她拿起碗,小口喝著,粥熬得軟糯,竹米的清香裹著小米的甜,比她自己煮的更合口味。裴婉坐在一旁,看著她喝粥的模樣,見她嘴角沾了點粥漬,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去,指尖觸到她的皮膚,涼絲絲的,像剛從溪水裏撈出來的鵝卵石。

“你手藝真好。”郁小幻輕聲說,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誇人,耳尖還紅著,卻敢擡頭看裴婉的眼睛,裏面盛著細碎的光,“比鎮上客棧煮的還好吃。”

裴婉笑了笑,眉眼間的清冷散了些,指尖還殘留著擦過她嘴角的溫軟:“宮裏的嬤嬤教過些家常手藝,不算什麽。”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郁小幻磨得發亮的藥鋤上,還是問出了藏在心裏的話:“你一直一個人在竹林裏嗎?”

郁小幻舀粥的動作頓了頓,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輕細的聲響。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過了會兒才輕聲說:“爹娘走得早,留我守著這竹林和藥廬——他們以前總說,竹林裏的草藥能救很多人,讓我別輕易離開。”聲音很輕,像落在粥面上的熱氣,很快就散了,卻讓裴婉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裴婉沒再多問,只把自己碗裏的竹米往她碗裏撥了些:“多吃點,挖藥耗力氣。”郁小幻沒推辭,小口吃著,偶爾擡眼看向裴婉,見她正望著窗外的竹影發呆,便悄悄把自己碗裏的紅棗夾到她碗裏——那是裴婉前日從包袱裏拿出來的,說泡著喝能補氣血,她便記著了。

裴婉剛到竹屋時,夜裏總因舊疾咳嗽難眠。第一晚,她裹著薄被坐在床頭,聽著窗外竹葉沙沙響,喉嚨癢得厲害,正想起身喝口水,卻聽見屋角傳來輕細的竹笛聲。那笛聲清淺得像山澗裏的流水,繞著竹屋打轉,沒有覆雜的調子,卻格外安神,把夜裏的寒涼都裹得軟了些。

她披衣走到門口,見郁小幻坐在石階上,手裏握著支自制的竹笛——笛身是用老竹根做的,還帶著點天然的弧度,月光落在她束發的青布帶上,連側臉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聽見腳步聲,郁小幻停下笛聲,轉頭看她,眼神比白日裏更軟:“睡不著?”

“嗯,有些咳嗽。”裴婉在她身邊坐下,晚風帶著竹香,吹得人心裏發松。她指尖碰了碰石階上的竹笛,觸感溫潤,“這笛是你做的?”

“去年冬天砍的老竹,晾了三個月才做成。”郁小幻拿起竹笛遞給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夜裏吹著能安神,你若喜歡,我再做一支給你。”

那晚,郁小幻吹了半宿竹笛,調子都是些江南民間的老曲,沒有宮宴上的華麗,卻滿是煙火氣。裴婉靠在門框上聽著,咳嗽竟輕了許多,不知不覺就靠在那裏睡了過去。醒來時,身上蓋著件帶著草藥香的粗布外衣,郁小幻還坐在石階上,頭靠在竹柱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那支竹笛。

往後幾日,只要裴婉夜裏沒睡熟,竹笛聲總會準時響起。有時兩人不說話,只聽笛聲繞著竹林轉;有時裴婉會問些竹林裏的事,“那株老竹有多少年了?”“山澗裏的魚好釣嗎?”郁小幻話依舊不多,卻會耐心答,說老竹是她爹娘當年種的,如今已有二十年;說山澗的魚只在清晨好釣,要用新鮮的蚯蚓當餌,還說下次可以帶她去試試。

裴婉的身體漸漸好轉,能幫著郁小幻整理草藥。見郁小幻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面打了補丁的內襯,她便從包袱裏取出針線——那是她特意帶來的,想著或許能補補衣裳,沒想到真派上了用場。她坐在竹桌旁縫補,指尖拈著淡青色的絲線,針腳細密地沿著袖口縫了圈,還悄悄繡了朵小竹花在袖口內側,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郁小幻坐在一旁搗藥,石臼撞擊的聲音慢了許多,目光總往她手上飄。見裴婉垂著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連握針的姿勢都透著股優雅,竟有些看楞了——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連縫衣服的模樣都像幅畫,和竹林裏的野草、泥土都不一樣,卻又讓人覺得格外親近。

“你手藝真好。”郁小幻輕聲說,這是她第二次主動誇裴婉,耳尖紅得像熟透的野山楂,“比鎮上縫補鋪的大娘縫得還好看。”

裴婉擡頭笑了笑,把縫好的衣裳遞過去:“這樣看著精神些,也耐磨。”郁小幻接過衣裳,指尖觸到內側的繡線,忽然想起初見時,裴婉穿著月白襦裙的模樣——那時她就覺得,這人像天上的月亮,遙不可及,如今卻坐在自己的竹屋裏,為自己縫補衣裳,連指尖的溫度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裴婉已住了三個月。兩人漸漸熟絡,會一起去山澗挑水,郁小幻總把重的水桶往自己這邊挪,怕累著裴婉;會在竈邊一起煮草藥粥,裴婉負責看火,郁小幻負責放草藥,偶爾還會笑著拌嘴——裴婉嫌郁小幻挖藥太急,總忘了帶水壺,每次都要她提醒;郁小幻嫌裴婉看書太入迷,連粥煮糊了都沒察覺,得她及時關火。

一日午後,兩人坐在屋前曬草藥,陽光把竹葉的影子投在地上,晃來晃去。裴婉忽然想起什麽,問:“你今年多大了?”

郁小幻想了想,指尖在膝頭劃了劃:“十六。”

裴婉楞了楞,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她的頭發很軟,摸起來像雲朵,“那我我大你五歲,該叫我姐姐才是。”

郁小幻耳尖忽然紅了,像被太陽曬得發燙,低頭撥弄著草藥,聲音細若蚊蚋:“我知道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叫了句:“裴姐姐。”

那聲“裴姐姐”落進裴婉耳朵裏,竟讓她心裏顫了顫,像被羽毛輕輕撓了下。她看著郁小幻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這三個月的時光,比在京中過的任何一年都鮮活——沒有奏折的壓力,沒有朝堂的紛爭,只有竹笛、草藥香,還有個會叫她“裴姐姐”的小姑娘,在心裏悄悄紮了根。

又過了兩月,裴婉收到暗衛傳來的信,信紙是用宮裏特制的宣紙寫的,上面說皇帝身子不適,近來總咳,盼她回京看看。她拿著信,坐在竹屋前看了很久,指尖把信紙捏得發皺。郁小幻見她神色不對,走過來輕聲問:“要走了嗎?”

裴婉擡頭看她,眼裏帶著些不舍,還有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嗯,京裏有事,父皇病了。”

郁小幻沒說話,轉身進了屋,再出來時,手裏拿著支新做的竹笛,竹笛上還系著條淡青色的穗子——是用她縫衣裳剩下的絲線編的。“這個給你,”她把竹笛遞過去,指尖微微發顫,“想聽笛聲了,就吹吹,像我在你身邊吹一樣。”

裴婉接過竹笛,指尖觸到溫潤的竹面和柔軟的穗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她知道,這竹林裏的日子,會是她往後最珍貴的回憶——有竹笛,有草藥香,還有個會叫她“裴姐姐”的小姑娘,把最純粹的心意都藏在了這小小的竹笛裏。她伸手抱了抱郁小幻,聲音有些發啞:“等我處理完京裏的事,就回來找你,帶你去看京裏的海棠。”

郁小幻靠在她懷裏,輕輕點頭,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我等你,裴姐姐。”她沒說,其實她更想留在竹林裏,和裴姐姐一起曬草藥、煮粥,吹竹笛,可她知道,裴婉有自己的責任,不能把她留在這小小的竹林裏。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郁小幻就送裴婉出了竹林。路上的露水打濕了兩人的褲腳,郁小幻卻沒提,只把裴婉的包袱往自己肩上扛,怕她累著。走到岔路口時,裴婉停下腳步:“你回去吧,暗衛在前面等我。”

郁小幻沒動,只看著她,眼底的不舍像要溢出來:“裴姐姐,你要早點回來。”

裴婉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臉頰上的露水,“會的,我很快就回來。你在竹林裏好好的,別去太偏的地方挖藥,記得按時吃飯,別總忘了。”

郁小幻點點頭,看著裴婉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竹林盡頭,才摸出懷裏的銀簪——那是裴婉昨天偷偷放在她枕頭下的,說讓她束發用,比布帶方便。她輕輕把銀簪別在發間,風穿過竹枝,帶著裴婉身上的清香,卻再也看不見那個人的模樣。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回竹屋,屋前的草藥還曬著,卻沒了往日的熱鬧,連竹笛聲都顯得孤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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