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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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人真的是個覆雜的動物。

許竹文安靜的吃著雲吞,看著對面洗完澡,一身清爽,皮膚白皙,面容溫婉的李持安,覺得自己之前在對方受到背叛,心疼她的時候,還曾小小的慶幸過,自己和錢松關系穩定,即將步入婚姻,對方有品位,有涵養,精力和身體管理都不錯。

沒想到才過幾個月,自己就變成了那個需要找對方要溫暖的人。而對方,已經邁過了人生最痛苦的階段,現在要由她來遭受痛苦。

她還要來對方這裏找關懷。

一碗溫熱的雲吞溫暖了許竹文的胃,也悄悄敲開了她的心門。

等李持安收拾完兩個人的碗,從廚房裏端來了一壺果茶,“我們喝洛神玫瑰花茶,有點酸,我加了蜂蜜。”

許竹文掀了掀嘴角,“特意加的?”

“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的,心情會好起來。”李持安把紫紅色的茶放在許竹文面前,“你嘗嘗。”

許竹文端起漂亮的茶碗,一口喝了半杯,接著,緩緩把最近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講了講,“東西……我都存好了。手機裏的,U盤裏的。轉賬記錄,聊天截圖,那些數字……”

每一個詞從她嘴裏吐出來都帶著冰碴。

“很好哇。”許竹文停頓的時候,李持安溫柔的接話,“你之前沒決定好,我也不好說什麽,現在我很高興,你終於想清楚,要斷掉這段關系。”

在她看來,錢松這種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一個五十歲的人,還自己的生活過成這樣,已經喪失了成長的可能性。

對於他,只能舍離,不能改造。

悲傷的潮汐退卻後,留下的廢墟裏,一種新的東西,帶著劫後餘生的鈍痛、冰冷的憤怒和一絲不知該去往何方的茫然,開始在許竹文的心間流淌。

李持安看對方陷入憂郁的沈默,知道她需要安靜,就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手指輕輕滑動,屏幕光在她沈靜的面容上跳躍。

“你在看什麽?”許竹文突然轉頭問了句。

“我在看旅游APP,上面有個‘XZ雙飛七日行,限時優惠最後3小時’,性價比我覺得還行。”

李持安把手機屏幕轉向許竹文,淡藍色背景的宣傳頁面上,湛藍的聖湖和潔白的雪山沖擊著視覺,“現在下單三個人拼團,打骨折。直接飛拉薩,布達拉宮、羊卓雍措、大昭寺……”

“你要去旅游?”許竹文詫異的問。

李持安溫聲解釋,“最最最近這段時間和我媽相處的熟悉了,我可以一個人出去散散心,恢覆一下心力。”

“之前都沒有聽你說過。”

“打算定好行程再跟你們分享的。”李持安道,“之前也不確定能不能去,也是這幾日確定。”

“出去散心啊,我也好想去。”

“怎麽樣?走嗎?可以一鍵清空心靈上的緩存。”

許竹文一楞,隨即飛快地伸出手,一把按在了李持安的手機屏幕上,動作快得像要按住一個飛出去的念頭,“理智,你別誘惑我!我沖動一下,真的會跟你走的。”

“想走就走咯。”李持安笑,“又不是走不了?你多自由啊。”

許竹文瞪著李持安,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急迫,“我最近事情很多的,單位上的事,還有家裏的事,我打算把我的公寓整理整理,過幾天搬過去住。”

許竹文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小公寓,之前一直閑置。

現在要從出租的房子裏搬出來和錢松分手,她想的是搬回自己的房子去住,但那個公寓一兩年沒人住了,得先收拾。

這也是為什麽她來李持安家住的原因,她起身也可以去住酒店,但還是覺得在李持安身邊安心些。

“姐,你那房子都多久沒去過了?比戰損風還戰損風!那地方能直接進人嗎?不如先跟我去XZ撒歡兒,等玩的盡興了,開心了,回來了好好收拾房子,再重啟新的生活,豈不美哉?!”

許竹文伸手指了指放在腳邊的行李箱,“咱總不能拖著這點‘家當’,就直接飛LS吧?我要先把自己的基地築好,才能走的安心。”

李持安靜靜看著許竹文,她其實覺得現在許竹文的狀態很不好,混亂的很,才提議她出去玩一趟,冷靜冷靜,才果斷直接策劃帶著她一起“出逃”,卻沒想到對方還在急躁的死死踩住“剎車”。

她扯了扯嘴角,在心底輕輕的嘆了口氣,“那行,我陪你去整理房子,回去看看,行吧?”

“行……”許竹文微微安靜了下來,眼中的神色,仿佛一片狼藉後的空曠荒蕪終於找到了一點具體的錨點,“家裏堆了那麽多的東西,我想要好好的清一清。”

隔天,李持安把兒子送去幼兒園後,許竹文在她的建議下,通過家政平臺約來的阿姨在去往小公寓的路上了。

“我不想別人進入我的房子。”許竹文坐在李持安車的副駕駛位子上,還在糾結待會兒阿姨要來家裏的問題。

“約都約了,接下來咱們就看著阿姨怎麽樣把你的小公寓打掃的一塵不染吧。”李持安耐心的道,“相信我,現在的清潔工真的很好用。”

許竹文嘟嘴。

李持安笑笑,不再解釋。

她是知道她這個表姐的,有時候,在某些地方有著奇奇怪怪的堅守和執著。

很快,兩人來到了許竹文那間被空置了兩三年的小公寓。

大門推開的一瞬,一股混雜著塵土、樟腦和舊紙張腐朽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許竹文甚至有些膽怯,站在門外遲疑了一秒才走進去。

眼前的景象印證了李持安那精準毒辣的“戰損”形容。

客廳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目光所及之處,時間仿佛被凝固在某個積滿灰塵的琥珀裏。

過期的舊雜志在墻角堆成了搖搖欲墜的小山;笨重的、早已過時的大型臺式電腦顯示器沈默地趴在地板上;幾只落滿灰的大號紙箱被隨意疊放,上面還印著模糊不清的搬家Logo;舊衣物、書籍、奇形怪狀一時想不起來源也毫無用處的小物件……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座沈默的垃圾山,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長期缺席和對“斷舍離”這一概念的徹底無視。

李持安皺緊了眉頭,目光訝異地掃過這片“戰場”,“你這囤積的功力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她已經很多年沒來過許竹文這個小公寓了,完全不知道她的房子竟然被她堆滿了這麽多舊物,當然,以前來這個小公寓的時候,她就提過好多次,讓表姐把沒用的東西斷舍離掉,但對方依然我行我素的囤著。

李持安的語氣很平靜,但許竹文的臉頰微微發燙。

“我好久沒來了。”她只能幹巴巴地辯白,“一直想著收拾……,但事情太多了。”

叮咚——

門鈴聲響起。

“應該是阿姨來了。”李持安轉身去開了門。

門外來的是兩個年輕的小夥子,穿著統一的家政公司服飾,背著專業的清理工具。

“怎麽是男士?”許竹文皺眉。

“你不是要擦窗戶嗎?”李持安有多次找清潔工的經驗,反而對這種年輕的小夥子印象更好。

兩位年輕的小夥子一個從包裏掏出鞋套,其中一個拿出口罩,溫聲跟許竹文說,“老板,我們兩大學都是家政專業畢業的,畢業後有豐富的實操經驗,請相信我們的專業能力。”

許竹文臉色還是有點不好,但到底沒再說什麽,“行吧,你們進來吧,我待會兒跟你們講下,不能碰的東西,不要碰。”

“老板放心,我們只負責清掃衛生。”兩位年輕的家政人員在面對許竹文的不喜時,保持住了自己的職業操守。

許竹文臉色漸漸緩和下來。

他們二人雖然看著年輕,卻也著實如他們說的那樣經驗豐富,很快進入狀態,掃帚拖把齊上陣,灰塵在透過窗戶的光柱裏開始驚慌地跳躍飛揚。

很快,地面漸漸露出了它原本的顏色。

但這只是表象,那些看似占據空間最大的物品移除後,真正令人頭皮發麻的細節才逐一浮出水面。

許竹文指揮兩位清潔工擡起那個沈重的臺式顯示器,露出下面壓著的東西,是一本封面色彩還很鮮艷的硬殼畫冊。

李持安不經意一瞥,看到是婚紗攝影類的樣片集子,她瞳孔迅速擴張了下,沒想到表姐以前還跟人一起挑選過婚紗影片?!

心裏這樣好奇的,她也順嘴問了出來,“誰啊?”

許竹文蹲下身,把影片集子撿了起來,“以前和錢松去看的。”

她看著手裏樣片集上兩個新人的燦爛的笑容,只覺得被厚厚一層灰覆蓋,像蒙上了死亡的霧霭。

今天在這裏翻出來,顯得諷刺而荒謬。

有些負面情緒,清理起來需要一個周期。

李持安看著許竹文臉上的失落和冰冷,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去觸碰那堆代表著“過去”的垃圾碎片,而是徑直彎腰,從自己身邊那攤灰撲撲、不知何物的舊物堆裏,用力撈出一個物件,一個沈重笨拙的電子萬年歷,鐘面還殘留著一半撕掉的透明薄膜,膜下原本光潔的屏幕現在糊滿了厚厚的油垢和灰絮。

“這個還要嗎?”

“不要了。”許竹文轉頭看了眼李持安手裏的電子萬年歷,同時,隨手把手裏的影集樣片丟進了垃圾桶。

李持安不知道的是,那個被她隨手丟在垃圾桶的電子萬年歷,像是一個重重的的錘子,砸在了許竹文脆弱的神經末梢,

這是錢松在他們戀愛紀念日送的紀念日禮物。

一想到“紀念日”,這三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破許竹文內心還裹著的一層薄薄的自欺。

她的眼睛驟然酸澀起來,不是因為對錢松還有留戀,而是對自己過去那份執拗的、近乎愚蠢的投入感到一陣劇烈的惡心和悲涼。

那個電子鐘,當初買來是為了記錄兩人紀念日倒計時,如今卻被李持安拎出來,如一把銹鈍的刀刃,剖開了她試圖自我修覆的假面,鮮血淋漓,卻又如釋重負。

只是,隨著被斷舍離的東西越來越多,許竹文也發現那陣尖銳的痛楚過後,竟是難言的輕松。

她深吸一口氣,那滿是灰塵顆粒的空氣刺激得她喉嚨發癢,卻奇跡般地掃除了胸中最後一點無用的滯澀。

自欺欺人的蓋子被掀開了,反倒看見了真相和光亮。

她後面斷舍離的時候,對這堆從前因為每一件都代表著一個無法替代的過去沒有過去那麽執著了。

李持安發現許竹文說“不要”時的語氣越來越果斷。

她甚至看到表姐無知無覺的直接跨過了這堆從前對她來說的“寶貝”,朝臥室那個巨大的舊衣櫃走去。

櫃門艱難地滑開,帶著生澀的摩擦聲。

她動作有些急迫地抱出一大堆衣裙,很多甚至連吊牌都還掛著,款式保守或者早就淘汰過時。

她一股腦地將它們丟進門廳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裏。

“這些,都沒用了。”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宣布一場莊嚴的清理,“留著也是堆灰。”

許竹文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件昂貴的羊絨外套上,嶄新得毫無記憶,但購物小票上的日期卻清晰得刺眼。

她伸出手指,用力點了點那個數字,“這個,花了我整整一個月工資。”

李持安走過去,瞥了一眼標簽,又掃過其他堆積如山的吊牌,極快地心算了一下,發出一聲笑,“好家夥,按這個價碼,堆在這裏的,少說也有兩百個小時的青春被白白賣掉了。”

她的聲音裏沒有嘲弄,只有一種平靜的,令許竹文頭腦徹底清明的現實主義。

這殘酷的估價,反而讓那斷舍離的決心變得前所未有地鋒利和堅定。

清理工作像是拔掉那些嵌入生活血肉裏的陳腐倒刺。

許竹文不再猶豫,動作帶著近乎發洩的力度。

一箱箱沈重的舊書被兩位年輕的小夥子利索地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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