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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州舊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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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州舊事3

“李老板。”鳳仙轉身驚嘆,染紅的指甲捂住嘴,後退到馮寶身後,低下頭,眼睛仍然望向李老板。

說話之人身著墨色長袍,手持紅梅墨扇。

“長公主多有得罪,此前下人眼拙竟將您給抓了進來,望長公主莫要與他們一同計較。”

扇子抖動兩下,被一雙手“唰”地合上,“此地雖好,不過李某還是要提醒長公主,莫要讓丹陽公主記掛啊!”

扇子背後露出來的臉帶著笑意說著,流露出來卻是警告,他口中叫著“長公主”,實際上看的全是丹陽公主的面,想來是短時間裏不願與她起沖突。

李老板側身,以扇為引,指向一處,“請。”

沈施躊躇片刻,邁出一步,又回頭看馮寶,他任由鳳仙提起他的一個胳膊向一個提線木偶般側垂著頭。

沈施緊握著拳頭,她知道她此時沒有辦法將他一同帶走,哪怕是救了他一人,還有成千上萬與他一般的人,試問她有能力救嗎?

沒有,她是一個空殼的長公主,她迫切地需要權與勢,可惜她沒有。

“丹陽公主可還在堂內等您呢!”

他說得客氣,話外之意其實是催促沈施這個壞了他生意的麻煩。

安靜的後院只有腳步聲,沈施一咬牙,朝著李老板所指的方向走去。

她不敢回頭,怕看到馮寶失望的神情。

她不禁想或許她不介入,就不會帶給他希望,或許就沒有現在的失望與絕望,或許他真的能到樓外立足。

或許……

沈施甚至能想象他走後,由她犯的錯會變本加厲地施加到馮寶身上,就像鳳仙一般,她不敢打沈施,卻能隨意毆打馮寶。

沈施想或許她一開始就是錯的,她都是一個自身難保,狼狽逃離京城的長公主,除了給姑姑添麻煩,帶給他人痛苦,她又能做些什麽,她什麽都做不了。

她開始懷疑自己,腳步走得慢了許多,邁過一個被黑漆木檻,她姑姑正坐在正中央上方的雕花太師椅上。

墨綠色暗紋衣裳上蓋著一塊金鎖,再往上金珠寶玉一應俱全,鋒利的眼神下是塗著深紅口脂緊抿的薄唇。

沈施知曉她闖大禍了。

“丹陽公主,在下已將長公主送來。”聲音回響兩次才停下,此後餘下的皆是來自上方的品茶聲。

半響後,這品茶聲才停下,進而替代的是厚重平淡猶如大山一般的聲音,“李老板,在文州經商這麽多年亦是有游蛇化龍的趨勢了。”

“不敢當。”李老板抱拳對著丹陽公主道,似乎還帶著幾分笑意。

“不過,本宮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這江山現下還是姓沈,不姓謝,不姓王,更不姓李。”

話音落,李老板弓著的腰僵住,丹陽公主將茶杯放下,起身徑直向前走來,到李老板身邊。

“有些事擺到臺面上,在文州還能壓壓,要是傳到京城,可是夠李大人頭疼的。”說罷,丹陽公主與他插肩而過。

沈施第一時間沒有跟上去恰好瞧見了李老板眼底的陰冷,被叫了一聲後才跟著離開。

“公主,你昨夜過得可好?”朱顏從丹陽公主身邊悄悄移動到沈施身邊,手從袖中拿出一包油紙,散發著香甜誘人的氣味。

她們的動作皆落到丹陽公主眼底,她駐足停頓冷聲呵道:“朱顏。”

糕點還沒送到沈施手中,硬生生在犀利的視線註視下收了回去,朱顏磨磨蹭蹭地回到原先的位置。

……

“跪下。”

這兩字在空蕩地堂內回響著,縈繞在沈施耳邊,她從未見過如此震怒的姑姑,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而朱顏冒著被罵的風險遞了蒲團,又被一個眼神扼住了手腳。

“這般狗腿,你便陪她一同跪著罷。”

“你家主子今兒個魯莽的性子,少不了你一點。”

被罵了的朱顏低頭撇嘴,心裏泛著嘀咕,才不是呢,她家公主這般好,不過是貪玩了點罷了,她想做什麽便做什麽,而她亦會一直陪著。

這便是丹陽公主將朱顏收到自個身邊的用意,凡是沈施提出的想法,朱顏只會附和,若是沈施要去郎溪,她怕是當天晚上就收拾好包袱準備趕路。

沈施瞧見她低著頭,以為她被傷著了,用手輕輕碰她,結果朱顏轉過頭來對著她傻笑,似乎再說,公主我陪你一道罰跪。

堂內安靜了近乎一個時辰,這期間只有翻書聲,和衣服摩擦的聲音。

書被合上,一旁香爐中最後一抹香灰掉落。

“沈施,你可明了今日為何罰跪。”

“阿施不應擅闖醉花樓。”沈施雙腿麻木,稍微一不小心便牽扯到雙腿,放緩語速細聲細氣才將一整句話說完整。

“不對!”丹陽公主一步步走到沈施身邊,低著頭對她說:“你身為長公主,那裏進不得。”

她的長兄長嫂為人這般,深受言傳身教的沈施也不太可能會刻意無視這般泯滅人性的做法,可惜世事無常,權勢更疊最是頻繁。

“你錯就錯在,權不配位,空有頭銜卻無硬實力,若是你手中有權,只消亮出手上的牌子,便有人為你前仆後繼,若沒有,你同布衣無甚區別。”

“你今日之舉更是自尋死路。”

腳步聲緩慢地踩在沈施的心底,一下又一下,直到眼前出現了墨綠色的裙擺。

丹陽公主從沈施的身後繞到她們身前。

“而這權難得,不過錢易得,有了錢又何故憂心無權呢?”

用錢來買通仕途的人數不勝數,錢在一定程度上是籠絡人心的利器。

而對於沈施而言,她出身便是公主,不需要仕途,但有了錢自然有人會為她效力,有了錢自然也有人會為她查清往事,有了錢自然也能買通對家身邊的人。

如此看來,無錢不可。

望見沈施醒悟過來,丹陽公主便讓兩人起身,既然已經達到目的,更多的懲罰是無用之舉。

沈施和朱顏兩人被侍女攙扶著回到房間。

待眾人離去,只剩她們兩人時,朱顏詢問是否還按原計劃行動。

燈火搖曳下,沈施緩慢地搖頭,“當下最要緊之事是生錢,錢可生萬物。”

轉變了觀念的沈施不再將心思放在舊事上,這方面自然有她姑姑打理,而要做的是生錢,再錢生錢,將這錢一路滾到京城去。

沈施從柳娘那學的經商之道,總不能用在授之以漁的人身上,所以她自發到文州周邊的去經商,成立了最初始的春悅樓,至此如星星之火,迅速蔓延到其他地方。

當她有富可敵國之勢時,才發現原來此前邁不過的山走起來能如履平地,搞垮醉花樓輕而易舉。

醉花樓常年在文州稱雄稱霸,早就遭人眼紅,沈施只消點撥幾句,再散些不關緊要的錢財,就有人設計一齊做了醉花樓。

街上最是人滿為患的醉花樓突然一日人去樓空,看似忽然,實則必然。

從樓裏走出來一個背著包袱,衣衫襤褸,裹著頭巾的小廝,沈施一時竟未認出,忽而瞧著眉骨有些許眼熟,才有些詫異地喚了聲,“馮寶。”

那人一怔,又呆滯地點點頭。

三年不見,他憔悴了許多,初見時他還是白白凈凈的,如今活似一個泥娃。

“你可有去處?”

馮寶僵硬地搖頭,就像是經年未修的木機。

“若你願意,可隨我一道經商。”

一聲嘶啞甚至有些顫抖卻帶著憧憬地“好。”從他口中蹦出。

除了馮寶,這醉花樓裏還剩一人叫明月。

她與馮寶都是無地可去,遂在醉花樓裏一直待到今日,她又比馮寶更淒慘些,身上沒有幾塊好肉,昏在草席上。

聽馮寶說是李老板讓她找出打壓醉花樓背後之人,結果什麽也沒調查出來,被當做洩憤的器物打了一身的鞭痕。

“馮寶,你可冤我?”

馮憶安從回憶中抽出,“從未。”

倘若那日沈施不到醉花樓裏鬧,不過幾日,這世間便會多出一具無足輕重的屍骨罷了。

可他見過了光,如何舍得還不曾多瞧幾眼便入了這陰曹地府。

他聽進去了那句,“我們都會活著出去。”

他會活著,他也相信沈施終有一日會來救他,或許她本就留下了一顆火種——明月。

如果沒有明月,他可能在醉花樓就被他娘打死,多麽諷刺血肉至親,還抵不過未打過幾次照面的人。

而後,他與明月一同效忠於沈施,是沈施給了他新生。

他的名字是因她而起,他的衣著因她而裝。

憶安,望其憶安遠而後憶之。

白衣,源於她不輕易的誇讚。

漸漸續續的鑼聲傳來,夜已深,酒醉之人於夢中清醒,而清醒之人偏困於夢中。

馮憶安小心翼翼地抱著他的月亮上樓,他多麽希望時間就停在此刻,再也不要繼續了,可仍舊一步步走上了臺階,夜色已深,他的月亮應當在如薄雲輕柔的被褥中,安睡夢鄉。

然而,二樓階梯的轉角處投來一片陰影,企圖將照在他身上的月光奪走。

“在下與長公主有要事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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