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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心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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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心痛(下)

她作此決定,大出眾人意料之外,謝如英轉怒為喜,連聲道謝,微微欠身,親自去備藥,柳書生見了,不知說甚麽才好,便也托故而走,溫厭春側首一瞧,見師無恙神色怔忡,心中一軟,握住他手,回到自己的房間。

不到一頓飯工夫,桌上的油盞已然熄滅,又且天漸昏暗,滿屋陰晦,溫厭春欲待點燈,右腕卻給師無恙反扣住了,她沒有回頭,且聽他道:“你想死?”

“我不會死,此前跟你說過的。”溫厭春手上生疼,卻未掙紮。

師無恙冷笑道:“你是怕我濫殺無辜,說幾句好聽的來哄人,現在卻不成,倘或容齋主救了尹厲,短期內真氣難覆,無法為你治傷,你待如何?”

他素知溫厭春的性子,雖然明快,卻不魯莽,心中自有計較,遇事不憚行險,實是個惜命的,因而她立下保證,師無恙沒把握,仍然信了。到得此地,事有轉機,他松了口氣,不虞枝節生在她自己的身上,一驚之後,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我還以為……尹厲這種人,在你心中,死不足惜。”師無恙抓著她的左腕,不覺用勁已重,溫厭春微一皺眉,又聽出了委屈之意,反身去摸他臉,卻被避開,滿室朦朧中,只見那雙琥珀似的眼睛微微泛紅,“你為他賭命,可不可笑?”

“他是個畜生,卻還穿著般若堂堂主的人皮。”溫厭春沈聲道,“顧大局,識大體,權衡利弊,不為一己之喜惡而作決斷,這些是你教我的,怎地錯了?”

霎時,師無恙呼吸窒滯,木然不動,如受當頭一棒,屋裏落針可聞。

她說的對。他心想,事情陷入僵局,若不救尹厲,待謝如英回到總壇,般若堂必有大亂,十方塔定會怪罪他們,牽連之下,紅袖齋未必落得了好,加之容舜華與九幽夫人的關系橫遭揭露,一旦傳開,麻煩重重,不消說金花賭坊的案子尚在根究,玉腰奴的底細亟待追查,那封血書也來得蹊蹺,幕後之人居心叵測,或可由此入手……千絲萬縷,錯綜覆雜,身為金蘭使者,理當作出明智的選擇。

這一回,溫厭春沒有錯,師無恙反倒失了分寸,卻是為何?私心而已。

“你要晉升上品,必須促成此事,而我……”溫厭春將手掙脫,一字一頓地道,“方真人既已得信,應在路上,我不動武力,或能遷延幾日,要是……算上這次,我八成會升為中品,即便廢了武功,也可勉強立足,大不了轉去若水坊。”

有得必有失,她早已過了斤斤計較的年紀,只要不死,來日方長。

師無恙回過神來,喉頭微哽,說不出話來,向溫厭春凝目註視,周身武息浮動,透出陣陣寒意,整個屋子好似雪窖冰天。

“你若是故技重施,我定要阻攔你。”溫厭春毫無懼色,病已劍尚在鞘裏,卻已錚然作響,“你想殺我,一出手便不可容情,因為我會拉你在黃泉路上作伴。”

女人極柔又至剛,她果真心如金石,刀斧劈不開,水火侵不進。

“小時候,有人說我是沒心的怪物,枉自生得人樣。”師無恙呆立了半晌,眼中血絲密布,某一個瞬間,他當真動起殺念,卻又化成寒灰,“我尚在毒窟裏,茫無所知,聽到這話,便學著做人,調弄七情六欲,無所不用其極,但——”

他頓了一下,輕按心口,面有迷惘之色,喃喃道:“我這裏,竟也會疼。”

六道輪回之中,做人最是疾苦,貪、嗔、癡為三毒,從心而起,侵蝕體膚,痛不堪忍又欲罷不能,可笑他降生二十來年,今日才算懂了。

溫厭春心下劇顫,胸膛仿佛給人重擊一拳,她想出言安慰,偏生張不開口,眼睜睜的看著師無恙拿出火折子,點燃油盞,便即推門而出,將她留在燈光裏。

不多時,容舜華得知他們商議的結果,嘆了口氣,未有二話,當夜便留在福安客棧,為尹厲治傷,另請師無恙出手相助,內力交濟,針藥並用,其他人守在外面,一宿沒合眼,及至燈燭燒盡,雲消日出,房門終於打開。

浴斛裏的褐色藥湯變作腥臭血水,數枚金針散落在地,尖端無不發黑,只見床榻之上,尹厲盤膝而坐,眼神已明,胸前的青黑淡了許多,顯是體內瘀毒漸消。

謝如英大喜,趕忙上前,也不顧外人在場,擁住劫後餘生的丈夫,眼淚一滴滴地流下來,又即擡袖拭去,黃芮眼見般若堂的一眾殺手齊齊拜下,再無爭論,這才平心定氣,柳書生左看右看,卻見師無恙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溫厭春倚在門邊,瞧得他迎面走來,默默地讓開道路,兩人便擦肩而過了。

“我看他對你挺好的,還沒說通呢?”柳書生悄然湊近,有似百爪撓心。

“多嘴多舌,你是讀書人,還是長舌鬼?”溫厭春橫了他一眼,覆又望向師無恙的背影,料想他聽得到,“是很好,但有些事情,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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