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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精又邪 公子真是年輕不知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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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精又邪 公子真是年輕不知輕重。……

顏浣月擡手輕輕敲了敲自己有些鈍痛的腦袋, 吃了一顆丹藥。

大雨滂沱,沾衣洇發。

她順著街上的房檐行走,探查著大雨遮掩中的朽氣, 並沒有將靈力耗費在烘幹裙衫微雨上。

等走到一排房檐的盡頭,這才撐開傘頂著風雨前行。

她先是往那些已經被挖出屍妖的人家去。

今日算是苦夏時節的清涼片刻, 卻是風雨如晦,或許在有些人看來,更是不可見天日的陰濕光景。

有的人家是被檢舉的, 有的是被巡天寮的巡守提前發現確定的, 有的也是自己去自首的,有一些私欲上頭涉嫌禍害他人性命養屍的, 也已被捉拿。

自己自首的倒還罷了,那些非自願被帶走屍妖的人家自是悲容一片。

原先若是順其自然好好地辦場葬禮, 也算是全了一世情面。

可如今忙來忙去什麽都沒落著,連屍首都被帶走了,不知會遭到何種毫無尊嚴的對待。

顏浣月去過的幾家,多數對巡天寮的人厭惡至極。

雖能將她讓進家中稍坐, 卻無一不是個個側坐垂淚, 紅著眼睛一聲不吭。

倒真像是巡天寮昨夜無緣無故動手殺了他們的親人, 而今天顏浣月是來登門道歉的。

養屍是為了讓逝者覆生, 沒想到近日才得知養成了怪物, 這該怪誰?怪當初的那些個先生騙人還是怪自己蠢?

剛好巡天寮來打破了幻想還帶走了屍妖,那就暫且怪巡天寮吧。

顏浣月多多少少能理解他們此時的情緒,便並不多做打擾, 只是問了眉心紮針的事,便必能令沈默者回首。

多數人都會說類似的話:“這會有事嗎?我們家知道此事的當時都被針刺過眉心,說是這樣才會讓他知道我們無比想要他活過來。”

顏浣月便會答道:“我看過了, 沒什麽大礙,那些人想要你們的執念罷了。”

“執念能做什麽?”

“執念能讓人鑿天梯攀至萬丈峰頂,能使人橫渡巨浪滔天的廣闊瀚海,無所畏懼,不顧一切。”

其中有一個失了孫輩的老者砸了旱煙袋子,惡狠狠地說道:

“我聽懂這些事的人說過,處理屍妖是有一套範式的,都說他們這些覆生之人其實都是好的,只不過是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道怕人練去了‘生死道’秘法超過你們,才會著急忙慌要燒死他們!”

顏浣月無奈道:“‘生死道’若這麽簡單就可修得,全天下的宗門還能見到活人嗎?”

到了正午時分,顏浣月走到三陽谷地附近,已經有許多民眾冒雨在附近等著看了。

“怎麽還不燒?”

“巡天寮可是幫了咱們大忙了,你說要是人家不來,誰知道咱們這裏竟然藏了這麽多怪物?虧我以前還罵他們來著。”

“燒吧燒吧,本就是早該托生的可憐人,被弄成這種青皮黑臉的怪模樣,也就這些名門正宗肯給這些可憐人死後一個體面,真是把人當人呢......”

“我聽說他們其實都不是屍妖,都活得好好的呢......”

“胡說的吧?”

“真的,我聽說了!這是一種修煉方法,不然巡天寮怎麽急著燒屍?”

“狗屁,靠血養著就能修煉?我回去喝光你的血看我能不能成仙!都這幅鬼模樣了還修煉?誰知道會不會突然跳起來吃人,巡天寮不急我都急,他們不燒,我一會兒自己過去放一把火!”

顏浣月在人群中等了一會兒。

幾十個打了散毒釘的屍妖皆被連夜換好了光潔整齊的喪衣,束了發,收拾了面容,戴上了些冠、玉之類的簡單飾物。

連昨夜那個突然暴起行兇被她劈了腦袋的,也縫好了腦袋,換了一身簇新的紫衣,凈了面,帶著一頂黑帽,帽檐邊還縫著一對岫玉雕的仙鶴。

屍妖雖大多數面色青黑,但看起來卻比許多活人還要體面。

因大雨曬不到日光,便都被挪到谷地的一處掛著“音容宛在”白幅的草棚中按慣例吹風祛濁,看起來並沒有要行大祭儀的架勢。

不知道昨夜季臨頌放出今日行儀的話是為什麽。

顏浣月一琢磨,想到今日那老者的話和方才人群裏細碎的議論,她咂摸著咂摸著,竟有些懷疑處置屍妖的範式和‘生死道’這類話也是季臨頌放出來的。

所以今日這祭儀怕是不會舉行的。

不舉行,那些不知是誰放出來的謠言自然不攻自破,這次輕信謠言冤枉了巡天寮,以後誰還會在處理屍妖的事情上議論巡天寮?

顏浣月覺得季臨頌這個人行事是不論手段的,除了散布正反兩條謠言外,在光天化日之下收斂死者遺容這一條,簡直可謂攻心之至。

這下那些知道所謂的覆生之法不過是陰養屍妖,害得親人變成怪物的人,見巡天寮如此善待死者,除了為親人覆生禍害了他人性命的兇手,大多數都會選擇向巡天寮自首。

那些昨夜因挖屍而對巡天寮心生怨懟的,今日之後,恐怕還會自愧於此,感謝巡天寮給了他們家親人死後體面。

顏浣月預感到汀南之事到最後,必定是巡天司與明德宗得盡聲望,就如同許多年前戰死幾代人的天衍宗,一呼而百應。

她記得以前在明德宗見季臨頌時,此人敏銳非常,可以稱得上秉正,但似乎不是會用這些手段的人。

他既是明德宗刑堂司事,又因巡天司是明德宗牽頭所立,也兼為巡天司司事,問世自不會少。

若他往日是這般行事的,必定會有人傳揚,可她從未聽說過此類事。

但她其實也與他根本不相熟,有極大概率是因她見識不夠才沒有聽說,他到底是如何行事的,她並不全然清楚。

她吃了一顆抑制死氣的丹藥,目前的情況是,她對還陽丹的猜測是否為真相,還有待考證。

至於怎麽考證,僅解決目前的屍妖是不夠的,只能繼續揪出幕後之人了。

她順著原路往回走,方才她探查時,幾家人對於教習邪法的先生的外貌表述是一致的。

古怪的是,有兩家人是在同一時間不同地點單獨見的先生,難道一個人還能分成兩個不成?

除非是一個團夥,用什麽法子裝扮成同一個模樣,也根本不在意會被人記住這幅假樣貌。

她本欲再求證,回去的路上又經過了另外幾家,原本想問事,但幾室皆空,應該是去三陽谷地看祭儀去了。

算了,經過今日,明日她拜訪問詢時應該能問出更多話來。

等她撐著傘走到巡天寮後街時,又遇見那個叫孟遙的年輕男子。

他坐在小攤後,遠遠瞧見她,便著急忙慌地取出雨傘撐起來,提著一盞精致的走馬燈踏著地上的雨水跑過來。

滿眼是抑制不住的崇拜,面色微紅,恭恭敬敬地將燈遞到她傘下,輕聲說道:“送給大人。”

顏浣月垂眸看著描畫精致的燈籠,拿燈籠的右臂因為兩傘之間的間隔,已經被雨洇濕了大半。

她略微向他傾了傾傘,解釋道:“我不是什麽大人,我姓顏,只是一介小修,你這燈籠很是精致貴重,但我恐怕暫且用不上,不如你留著賣吧。”

孟遙仍不曾收回手,任憑衣袖被大雨淋濕。

他原本設想的是她無論怎樣都應該會問一句“為何要送我燈籠?”

他便會說道:“因為我仰慕大人,想變成像大人一樣厲害的人。”

這樣,只要是個人,見別人如此仰慕自己,心裏多少都會熨帖一下,這心上的距離不就拉進了嗎?

誰知道她連問都懶得問,直接拒絕了。

拒絕時還誇了一下他做了大半天的燈籠,讓人突然不知該怎麽接話。

但不得不說她還蠻有眼光的,這燈籠嘛,他為了裝相,確實費心做了。

“今日做這個就是為了送給姑娘的。”

顏浣月打量了兩眼,伸手接了燈籠,說道:“那好吧,多謝了,七夕佳節將至,不知我有沒有能耐盡快趕回去送給我夫君。”

說著又趁他疑惑時往他手裏放了些錢,便提著燈踏雨走過小巷,翻過後墻進了巡天寮。

什麽?

還有夫君?

他們只在昨夜短短時間內根據公子的話鎖定了她,誰會去想公子喜歡的人竟然會是個有夫之婦?

要不然,還是......直接殺了焚毀吧?

但是也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她說的夫君,其實就是公子本人。

公子昨晚不是說了嘛,姓顏的女子喜歡他,他們兩個人收收放放的玩呢。

誰知道公子那種心思難測的人談情說愛時會做出什麽異於常人的舉動。

這要是聽了繪老的話,理會錯了公子的意思把人給殺了,那可就不好再把她變成屍妖給公子送去了。

他怕會把公子給氣暴斃,到時候他的靈石誰給結算?公子氣死在汀南,他們剩下的人在家主手下能好過嗎?

不是他愚笨不知如何行事,實在是上面的人意思不明確,平白讓底下人胡亂猜測,摸不清上面的真實意圖。

就算是給個聰明絕頂的人來,若是想得不周到,也得翻個大跟頭。

這事繪老恐怕也不知道,更不能去問公子,若這女子口中的夫君是公子,那還好說,若她口中的夫君不是公子,那豈不是更要惹公子忌諱?

孟遙行事謹慎,察覺到有可能出錯,便撐著傘走到巡天寮正街上。

正街上聚集的民眾白天便都回去了,也有去看大祭儀的,此時街上除了一些過路人,就是幾個步履匆匆的巡天寮中人。

孟遙在門前徘徊了幾遍,從往來的人中挑了一個打扮有些像玄降弟子的人。

玄降中人,有利無義,有好處什麽都好說。

他將顏浣月方才放到他手裏的錢給了對方,對方果然喜眉笑眼地應了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是想問一下寮內姓顏的,穿霧粉衣裙的姑娘,她方才跟我說她有夫君,不知......不知她是不是搪塞我的話?”

陸慎初低頭數著錢,說道:“你說她啊,她才來幾天啊,你怎麽也看上她了?人家沒搪塞你,確實是成過婚的人了,天衍宗,你聽說過沒?”

孟遙點了點頭。

陸慎初將一把錢裝進兜裏,拍了拍孟遙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那位是天衍宗掌門之子的夫人,兄弟,要不是我這人善良,我都不跟你說這話得罪你,聽哥一句勸,靈修界的女子你把握不住,滅你的口都能神不知鬼不覺,你還是找個踏踏實實跟你過日子的才好。”

說著又靠近孟遙,神秘兮兮地說道:“我這兒有保家宅、招桃花的符,我供奉的大仙親手畫的,數量有限,你要不要?算你便宜一些。”

孟遙斜了他一眼。

玄降邪法多,防不勝防,名聲不好,而且大都靈根天賦不佳,只是靠道玄術以及借助妖仙之力才顯得能耐不淺。

除了騙無知者或玄降弟子互相成婚,高不成,低不就,於是無論男女,大部分都打光棍。

自己一門現實都那種情況了,還敢於兜售招桃花的符,原來世上沒臉沒皮、重利輕義的也不止公子手下這幫人。

還有那些妖仙手下的那幫人。

沒賺錢就是虧錢,加之昨日打算昧下的千年雪晶連味兒都沒聞上就被收走,陸慎初不免有些感傷。

看著遠處走得極快的人,惆悵嘆道:“俗人啊,不識寶啊,寶放我面前我肯定識,可惜不給我。”

說罷擡腳回了巡天寮,剛轉進二門就看到院裏站著幾個前幾日被派去探查異嬰之事的人。

僅只有那幾個人倒沒什麽,偏巧還站了個大肚子的老漢。

陸慎初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一旁的客房邊,寧無恙把顏浣月拽出房門,指著那老漢,問道:“你的手筆?”

顏浣月看了一眼四肢枯瘦,肚子寶圓,死氣沈沈的葛叔,又看了一眼寧無恙,說道:“我又不知道那蟲子怎麽回事,我不是特意說過嘛,他那裏有個房子關著女子......”

寧無恙蹙了蹙眉,說道:“我聽說昨夜你把兩個活人跟一窖腐爛生蛆的屍首關在一起關了一晚上,人都嚇成傻子了。”

顏浣月冷哼道:“屍首都是他們夫婦二人為養屍所殺,就算是嚇死他們,恐怕也是死者生前所願,我關錯了嗎?”

“我沒有說你有錯。”

寧無恙看著眼前的同門師妹,小時候軟軟糯糯的白雪團子,跟誰說話都是彎著月牙眼的小模樣,受了委屈只是紅著眼睛自己待在角落裏掉眼淚。

別人不知道,他最清楚,小時候虞照不高興,就管著她不準她吃飯,等她長大一點,知道告狀了,他曾跟著韓霜纓出面跟虞照交涉過。

虞照的第一反應不是愧疚,而是不想讓他們把事再往上報,說以後不會再多搭理她,就不用費心幫她糾正錯誤了。

這種論調極其自我,所以他一直不喜歡虞照。

寧無恙一直覺得她是個軟和沒什麽大脾氣的人,對人也心軟,虞照對她算不得太好,可她退了婚卻還能在歲寒秘境中救虞照一次。

自上次明德宗試煉分別之後,寧無恙沒再見過她,不知不覺間,她怎就突然與以前不一樣了......

顏浣月看著院中的葛叔,沈聲說道:“既然師兄不覺得我有錯,那就是他們這些人活該,若我會那胎衣之法,也要給這老漢腹上纏一個讓他體會體會。”

“行了。”寧無恙說道:“你的傷如何了?”

顏浣月說道:“藥好,痊愈了,傷口都長好了,那個村子裏的女子都安置妥當了嗎?”

“嗯,周家離得近,都送到周家,由周家去送人了,那個善堂的堂主和這老漢被帶過來問話。”

有‘穿衣人’背後指揮,他們恐怕只是聽命行事,不知背後的人是誰,能知道的恐怕就是那些人家買了孩子。

因而她問到:“找到賣孩子的賬本了嗎?”

“找到了,怕有誤,還要搜魂核對,季司事懷疑此事背後與汀南之禍的人是一批人。”

顏浣月點了點頭,道:“從那個‘穿衣人’魂裏問到的?”

寧無恙說道:“其實‘穿衣人’也是個馬前卒,知道的也不多。”

顏浣月說道:“我查到這些養屍妖的人,都曾經被教他們養屍妖的人在眉心刺過一針,背後之人漁利雙收,既擴散屍妖數量,又吸取活人執念。”

顏浣月把他拉進房間裏,低聲說道:“寧師兄,其實從昨晚到方才有幾件事很奇怪,我有個猜測,或許能找到幕後之人的蹤跡,但我不能完全確定是不是與他有關,這種沒把握的事,不知師兄肯不肯聽,不知季司事肯不肯聽。”

寧無恙說道:“你想跟師兄說什麽話都成,至於季臨頌,他近來連玄降妖仙的話都聽,怎麽會不聽你的?”

顏浣月好奇,“那妖仙說的什麽話?”

寧無恙眨了眨眼,說道:“多了,這妖仙不知是多少年的老妖物了,簡直又精又邪。”

“讓提前放話說收一批屍妖第二天正午就立即大火燒盡的主意是它出的,讓季臨頌大出血搞屍妖遺容收整的事也是它此前提的,所以喪衣之類的東西都是提前準備好的。”

顏浣月問道:“那外面那些說‘生死道’什麽的的謠言呢?”

寧無恙嘖了一聲,說道:“原本這裏就流傳這種話,是以前那些邪修騙人養屍妖時說的,我們只不過是順便推波助瀾了一下罷了,本就是假話,自然經不住時間考驗,提前教人看破很正常吧。”

.

孟遙回到暗宅,面稟繪老,道:“繪老,我打聽過,那女子成婚了,她的公父是裴寒舟。”

在孟遙的表述裏,她是誰,不重要,她的公父是誰,極端重要,她的夫君是誰,無足輕重到提都沒必要提。

繪老神色震了震,“天衍宗裴寒舟?我知道他找回了個兒子......公子真是年輕不知輕重。”

孟遙問道:“那現在怎麽辦?”

繪老想了想,卻道:“如今巡天寮還沒有尋公子的動靜,那裏諸事繁忙,人手不足,沒有證據季臨頌不會安排人受她調遣,盡快將她捉了,捉不了,就殺了。”

孟遙想點頭,但這個頭就是有些點不下去。

他猶猶豫豫地表示,以前是派他去收拾個小女修,簡直手到擒來,如今是派他去收拾裴寒舟的兒婦,這壓力簡直不是一般的大。

繪老明了心事,拍了拍他的肩,說道:“放心,不會只讓你一人出面的,既然如此,靈石寶藥自然比此前說的多一倍,解藥也多給你一個月的,我自會在家主面前多為你美言。”

要的就是這個,給多少好處辦多少事。

孟遙痛快地點了頭,打算立即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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