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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癡 做‘衣裳’的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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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癡 做‘衣裳’的好材料。

顏浣月被安排到一個三間房的小院中, 院子裏的另外兩間房也住著人。

見葛叔帶著個陌生面孔的女子進來,另外兩個房間住著的幾個女子也出門來打招呼。

其中一個還帶著一個瘸腿歪嘴,身形曲折的三歲孩童。

孩童牽著懷孕母親的手, 拐著腿走過來,哼哼哧哧地對顏浣月笑了笑以示友好, 一串口水從他歪斜的嘴角流了下來。

葛叔指著那個孩子對顏浣月說道:“看看,你要是不爭氣,也生個這樣的, 下定的人家不肯要, 善堂也不是醫館能救治人,到頭來就只能你自己養著了。”

那孩童的生身母親唯唯諾諾地對葛叔討好地笑著, 焦慮尷尬地不停撫著自己稍微有些輪廓的肚子。

定家不要,她丈夫也不準她養這孩子浪費錢, 來打鬧過兩回。

雖不是她只是借她肚皮托生來的,都說算不得是她真正的孩子,可孩子分明又是從她肚子上長出來的。

等孩子生出來,所謂下了定的真正的“父母”一旦對孩子不滿意就可以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絕接收。

但她不能, 她真真實實地孕育了孩子十個月, 她心疼, 所以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該如何界定這件事情。

她只知道自己心底終歸是舍不得把這孩子丟了任其自生自滅的。

所以只能背著夫家偷偷地養, 在夫家的人來取錢時將他藏起來。

顏浣月聽著葛叔的話隨意應了聲是。

葛叔指了指那間屋子, 說道:“屋子裏掛了觀音送子圖,記得每日叩拜,求得保佑。”

顏浣月只是沈默點頭, 十分像個沒什麽見識和主見,一遇事就只知道窩窩囊囊隨波逐流的尋常女人,人家往哪兒踢, 她往哪邊滾。

白長一副好面孔。

葛叔搖了搖頭,這樣的人,被人榨成人幹都還分不清是什麽在吸食她,卻還總有種莫名其妙的自洽感,總覺得自己吃虧是福、息事寧人是多麽有遠見的智慧。

脖子有些養。

葛叔撓了撓脖子,黝黑的脖頸上撓出四道黑紅黑紅的印子。

他對顏浣月說道:“每月三百錢,不貴,也不急著給錢,等你肚子裏那個落草了,我會來收房費,去收拾收拾吧。”

說罷,就撓著越來越癢的脖子轉身出門,想著是不是被毒蚊子給叮了,準備回家去抹點大蒜治治。

顏浣月目送他出了院門,等葛叔一走,院子裏的女子們就上前與顏浣月搭話,詢問她的背景。

她們問什麽,顏浣月只是低頭苦笑或者點頭不語。

大家七嘴八舌之下,也同那看門的老婦人一般得出了她婚後珠胎暗結,被趕出家門,不得不到這裏來做這種營生活命的結論。

顏浣月聽她們聊著,沒一會兒,將她們請到自己房間裏去暖房。

房間裏確實如葛叔所言掛著觀音送子圖,另外還有一張財神像,其他簡單的家具一應皆有。

顏浣月擦了擦小凳子和床榻,將眾人招呼地坐下,笑道:“初來乍到,沒什麽可招待的。”

知道她如今被趕出家門沒什麽家底,幾人倒也不稀得吃喝她什麽,只是在這裏除了養胎,什麽也不幹,平日的話題也就翻來覆去那幾樣。

難得來了新鮮人,便引得大家來了興致,在一處東拉西扯,將舊事將給新人,也是長久寂寞中的一種新鮮感來源。

聽她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有人恰好說到昨晚做了胎夢,被孩子踢肚子踢醒了,顏浣月借此笑問道:

“聽說這些孩子很不同,我只聽說是粘在肚子上,實在不知該具體是什麽樣的,粘在肚皮上,能成活嗎”

其中一個女子聽她這麽說,順勢撩起衣裳,說道:“就這麽著,只是貼在這裏,都不用我什麽,就能自己長大了。”

顏浣月定睛一看,一層薄薄的透明胎衣裏裹著一汪渾濁的水,水裏是一個已成形的肉胎,雙眼黑豆一般。

其渾身血管依稀可見,連接到一個肉紅色的胎盤上。

那胎衣像是一面圓形的紙蓋吸附在女子平坦的肚子上,與尋常的腹內懷孕截然相反。

顏浣月忍不住問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身體近來可有變差?”

女子笑道:“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只要每日吃吃喝喝的讓它吸吸活人氣就好,只是不能亂跑亂跳,都怕這層薄皮經不住折騰,若是沒照顧好,哪天一下不註意破了,可是要賠錢的。”

其他人很快便借此撩開衣裳,互相查看起胎衣濁水中的孩子有沒有少指頭,有沒有一動不動的。

像得了痘疫一般,每個人肚皮上起了一個個巨大的黃膿水包,皮薄得全然透明,脹得鋥光瓦亮,似乎輕輕一戳就能頃刻間爆炸噴濺開來。

顏浣月輕輕將手放到其中一個薄膜胎衣上,感靈訣緩緩散開,卻覺察到裏面的孩子生出千絲萬縷細細密密的血絲直直紮進了女子的肌膚,吸收著她的血肉。

一只指甲蓋大小的蟲子,就藏在她的腹中,鉆來鉆去。

照目前這種情況,這個女子已被掏空了大半氣血,恐怕活都不過五年。

可她竟根本感覺不到自己其實是在用高於正常孩童近百倍的血氣需求在孕育著這個孩子。

甚至連他們之間有真實的血絲連接都沒有感覺到,以為這胎衣是完完全全獨立於她之外的。

顏浣月收回手,扯著衣角輕輕拉下她的衣裳遮蓋住那個看似祥和平靜,卻處處都透露著古怪的胎衣。

她轉身看向那個身有疾病的孩子,笑道:“可以同你握握手嗎?”

那孩子淌著口水樂呵呵地將手遞過來,含含糊糊地說道:“握手……握手……”

顏浣月右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左手在他頭頂撫了撫。

這個孩子,似乎與尋常孩子有所不同,但是……差異在何處,顏浣月卻很難準確描述出來。

她又撫了撫孩子的頭,口中說道:“好孩子。”

感靈訣卻又盤旋之一圈。

這種差異因為身體有疾嗎?

但似乎與這個原因也不大。

顏浣月只覺得他的血脈比尋常成人都要壯一些,骨骼也壯得像個成人,可在其他很多方面又確確實實是個三歲的孩子,看著卻也瘦瘦蔫蔫的。

可也可以解釋為有些人天生體壯。

但想來這種孩子吸取超過尋常孩子百倍的母體血氣,骨骼血脈長成這個樣子也無可厚非。

總之,異常之上更加異常。

顏浣月自裴暄之此前吃藥苦得吐出來後,身上多多少少會帶一兩顆糖。

她取了一顆給這個孩子,轉向他母親,試探性地說道:“這孩子看著瘦,平日得多吃一些。”

孩子母親道:“就這看著瘦瘦的罷了,總也吃不飽呢,餓了就跟我撒潑,有一次餓了飯沒端及時,撲上來啃我胳膊,咬了一個大血印,我這癡兒子,當真是傻透透的。”

小孩滿心滿意地吃著糖,抿得糖汁掛在不算幹凈的衣襟上。

一旁另外的女子拿著手帕幫他擦著衣襟,笑道:“小孩子嘛,著急了很正常,我阿弟小時候小手也沒輕沒重的,抓人很疼的。”

顏浣月垂手立在一旁,想著同樣看著清瘦單薄的裴暄之,吃個飯艱難得像是在吃毒藥一樣,令人生氣。

暄之生來身體不好,所以骨架也薄,說明就算是妖女孕育出來的孩子,也不會像這樣的孩子一般雖身弱,骨上有病,卻生得骨、血非同一般的壯實。

那還能是什麽?

顏浣月想到了一種可能,心裏瞬間寒了一下。

她借口想看剛出生的孩子,幾個女子說是才有兩個落草的孩子,還沒被下定的客人收走,幾人正閑,便帶著她出去串門。

顏浣月在不遠處的兩家村舍內看過兩個孩子,這兩個還在繈褓裏的孩子長得很大,比方才那個患病的三歲孩童的骨骼和血脈還要更壯幾分。

這裏的女子沒有知道善堂給她們肚子上貼的胎衣裏裝著的是如何被精心“匠造”出來的孩子,她們已經快被這些異樣的孩子吸幹了卻還猶無所覺。

顏浣月問道:“善堂裏管你們的餐飯嗎?”

正在一旁洗衣裳的新產婦擰了一把衣裳,說道:“不管,但是這個你不用擔心,善堂的飯還不錯,等生了孩子有了錢,再把飯錢補上就行。”

怎麽這善堂什麽錢都賺?靠她們賺錢,還要再賺她們的衣食住行。

“粘這種孩子,需要吃額外的什麽東西嗎?”

別的女子解釋道:“會吃些善堂給的藥丸,主要是強骨護腰的,孩子越來越大,腰會疼的。”

顏浣月好奇地說道:“有嗎?我看看,我應該可以吃吧。”

有人湊熱鬧給了她一顆,說道:“你的孩子恐怕沒這麽累人。”

顏浣月嗅了嗅,將丹藥吞入腹中。

這是一種劣質的補氣益血丹丸,用的材料應該大都是邊角料,對於顏浣月而言用處不算很大,但是對於普通人而言,用這種藥卻已經有些補得太過了。

怪不得她們一個個多多少少都已經被掏幹了大半,卻看不出半點油盡燈枯的樣子。

顏浣月借口還要收拾東西便告辭回去,一路上走走停停,暗中四處觀望。

她感覺不出這個地方有妖或者魔族的氣息,連邪修的氣息也覺察不到。

她到此地只是意外,這樣都沒有察覺異類的氣息,難道對方能時時刻刻耗費靈力遮掩自己的氣息嗎?

她布了個陣法,是街上村舍之人都睡了過去。

又順著來路轉悠到了善堂附近,一躍跳進善堂中,掐訣將善堂裏的成人挨個推入沈睡之中。

到幾個廂房挨個看了搖籃裏的孩子們,與方才那兩個孩子一樣,都是格外天生骨血狀。

這裏的孩子不吃母乳,餵的都是一些加了藥的米糊,顏浣月子在這裏坐了一會兒,幾個孩子沒人餵飯,餓得哇哇大哭。

她端著爐上溫著的米糊到搖籃前,又靜靜地看著搖籃裏格外大的嬰孩,才出月的孩子,聞著飯香竟然直接爬起來站著沖她哭叫。

顏浣月給所有孩子餵了一回飯,也將他們推入沈睡之中。

這裏離汀南很近,她必須要立即將此事告知汀南留駐之人,得多一些人來才能處置。

她在善堂裏到處找呂傲蘭,卻沒看到蹤影,等出了善堂,才看見她采了一大把花,正高高興興地往善堂跑。

顏浣月立即喚道:“傲蘭!跟我找風箏回家去。”

呂傲蘭瞬間大喜過望,結結實實的姑娘顛兒顛兒地跑到顏浣月身邊,“你在叫我嗎?”

顏浣月問道:“不想你爹娘嗎?他們一直在找你,等你回去吃好吃的呢。”

呂傲蘭大大的眼睛一下便濕潤得一塌糊塗,豆大的眼淚滴滴答答地掉,紅著眼睛哽咽道:“他們說爹娘嫌我傻,不要我了。”

“怎麽會?”顏浣月溫然一笑,道:“你爹娘絕對舍不得不要你。”

呂傲蘭被她哄得破了個鼻涕泡兒,又喜笑顏開地拽著她就要回家。

呂傲蘭自小養得好,難得的身壯,顏浣月被拉動了幾分,便反手攔住她,笑道:“稍等一會兒,我帶你像風箏一樣飛一圈再回去,好不好?”

呂傲蘭震驚又好奇,等被顏浣月帶在飛劍上之後,卻又嚇得哇哇大叫,直嚷嚷著馬上要摔死掉了。

顏浣月拉著她的手,笑道:“沒事,不怕......”

“為什麽不怕?是沒有長膽子嗎?”

顏浣月身上一痛,立即翻身躲開刺向她腹部的銀簪,呂傲蘭卻一躍而起,直接向她打出一掌。

顏浣月掐訣喚回長劍,一躍離開極長一段距離,左腹有血零落而下,她右手五指憑空一抓,一把寒光凜凜的橫刀已握在手中。

她看著負手淩空的女子,低聲說道:“借舍穿衣?怪不得那善堂堂主會把她留在身邊,原來是因為你。”

那個呂傲蘭仰天笑道:“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宗門毒瘤逼得太緊,我們不得不隱去所有蹤跡,連徹徹底底地奪舍都不敢做啊。”

說著她張開雙手感受著夏日正午過於熱烈的陽光與層層熱浪,含笑道:

“這種天癡生來就是最好的‘衣裳’,最早的時候,玄降中人請妖用的可不是紙人,而是這種天癡。奈何天癡數量太少,體質有不一定經得起妖靈長存,所以只好改用紙人將就。”

“這具身體,雖然癡傻,但先天底子好,爹娘又養得不錯,簡直天生就是做‘衣裳’的好材料啊。”

顏浣月一手執橫刀,一手捂著左腹的傷,她只覺得腹部皮肉一陣一陣地發疼,也沒有塗藥,血倒是很快就止住了。

她也不再廢話,直接提刀徑直沖向呂傲蘭,對方順勢又凝力向她攻來,顏浣月並未接招。

而是拖著呂傲蘭虛虛實實地繞了幾個大圈後,找準漏洞,趁其不備直接祭出一張黃符貼在對方眉心。

如此,先將呂傲蘭體內的這個不知來由的東西死死困鎖住,省得其脫身後回去告密。

她給自己的傷口上些藥,單手掐訣,禦起飛劍,帶著身體僵直、雙眼緊閉、呼吸輕微的呂傲蘭徑直往汀南方向去。

半途中,只覺得左腹被刺的地方微微發癢,畢竟上過藥,她沒有很在意。

直到禦劍躍入汀南,天色將晚,夕陽已逝時,待她偶然一次瞥過,才猛然驚覺她的小腹竟在兩三個時辰間胖到下裙微微炸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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