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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蔔 該讓我跪下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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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蔔 該讓我跪下立誓。

裴暄之俯身將手中的那盞溫水遞到雲若良面前, 含笑說道:“這位道友,地上臟,還是快起來吧。”

雲若良接過水暗暗嗅了嗅, 這才仰頭飲盡,不好意思地說道:“不是在下不想起來, 實在是餓久了,一摔倒就沒力氣了,這會兒頭暈眼花的......”

說著將杯盞放在地上, 兀自在顏浣月腳邊趴著休息, 籲籲地喘著氣,說道:

“此前我用盡一身法器與一只惡妖纏鬥, 將之擊殺後,我也受了傷, 原本欲往天傾城去治傷,誰知半路上支撐不住,墜落此地,在這荒草中昏睡了許久, 那時這荒原的野草還沒有這麽高, 如今都已長到人的膝蓋了。”

“方才我冥冥中似被什麽聲音喚醒, 餓得尋不著吃食, 沒想到竟遠遠看到似有人端坐於此, 想來......在下與道友還是有幾分緣分的。”

顏浣月擡眸看了一眼裴暄之,後者立即散開她身邊的黃符結界。

顏浣月起身走到一旁,回身端詳了一會兒地上那個確實一眼可以看出是大病初愈之人, 便說道:

“道友請到錦席一坐,我們還有一些吃的,還請不要嫌棄。”

說罷從藏寶囊中取出在天傾城帶出來的點心, 用素盤盛著,又躬身將之放置在錦席上,轉身將執壺取過來放在素盤邊了,說道:

“道友且慢用。”

雲若良手中握著那只杯子,爬到錦席上緩了一會兒,略略睜開一雙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側首仰望著她。

在初夏和煦的暖風原野中,他笑得格外幹凈明快,“多謝......我叫雲瑯,你呢?”

顏浣月說道:“我姓顏,這位是我夫君,姓裴。道友若是有需要,我們可以將你送回天傾城。”

雲若良一副沒有想到他們竟是這等關系的訝異模樣,若有所思地錦席上爬起來。

拿過一塊點心吃得飛快,很快連吃了三五塊之後才抽出點兒時間來飲下一口水,頗有些落寞地說道:

“倒也不必麻煩你們了,想來這麽久了,我要去天傾城尋的那個人,恐怕已經等不住我,離開了。”

裴暄之負手而立,似乎對此事很感興趣,一臉好奇地問道:“雲道友不是欲往天傾城治傷嗎?怎麽又變成尋人了?”

雲若良對於裴暄之的聯想能力提出質疑,怎麽這魅妖不僅身體差,竟連腦子也如此不轉彎?

雲若良裝模作樣地又吃了幾口點心,才很是耐心地說道:“我去尋著治傷的人恐怕已不在天傾城了,更何況......道友......”

他實在有些忍不住,便繼續說道:“再就是說,就算我只是去治傷,難道治了傷之後就不能找人了嗎?”

裴暄之笑吟吟地說道:“哦,對哦,道友是要去找誰呢?”

雲若良見好不容易進入了正題,神色不禁深沈了起來,雙眼眺望著天傾城的方向,目光穿過眼前的原野,變得給外悠遠。

“一個人......一個我以為是世間唯一一個在乎我,最終卻是視我於無物的人。”

身邊一陣清冷的香氣拂過。

雲若良側首,見裴暄之走到他身邊也望向天傾城方向,十分隨和地說道:“道友如此朗月之姿,逍遙之態,應該不是做了什麽辜負旁人的事了吧?”

雲若良一哽。

正常人都會覺得這句話裏是對方辜負了他,他是身世悲慘到在世間沒有收到過任何關懷的人,別人給他一點關懷他就願意托付全部。

到底是心思多麽陰暗的人才能跳出正常人的考量,解讀出是他對不起別人這種離譜的答案啊?

可是裴暄之此言又將他冠以“朗月之姿”,連提出的問題都是斟酌著詞句,看起來只是一番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就算是想借機壓他一句,好像都有些不太大度的樣子。

於是只能順著他的話先解釋道:“並非如此,或許只是人生總是無常吧,我以為的關切,不過是旁人並不特殊的一點善意吧,原本想在受傷時去見的人,如今大夢初覺,只悟往日輕執。”

呵,如此似是而非,宛若一個深沈癡情又清醒之人,怎能不吸引年輕單純的女子?

等到將來顏浣月對他有意,心中肯定會日日夜夜回想起橫亙在二人相逢之初的那個始終若有似無的虛影。

若她為此寢食難安,糾結許多日後終於鼓起勇氣問起來時,他只需無知無覺地說道:“啊?那是我的一位結拜弟兄啊,怎麽了?”

女子破涕而笑的生動神情似乎在他眼前展現,與一旁孤立風中、面無表情的女子那略顯堅韌倔強的眼眸重合。

顏浣月捋開飛拂到腮邊的鬢絲別到而後,見他望過來,便出於禮貌淡淡地笑了笑,只說道:

“道友,看起來傷還未好,可需要什麽丹藥治傷?”

雲若良怔了怔,名門正道的相互扶助與他所受教導並不相同,向來是他最嗤之以鼻的。

他很快反應過來,大大方方地說道:“我......若是有些溫養靈脈的丹藥那就是最好不過了。”

顏浣月取出幾粒養靈丹放在一個杯子中,說道:“那這些東西就都留給道友休息,我二人還要趕路,就先告辭了。”

“顏道友!”

雲若良從地上站起來,猶豫了幾分,這才問道:“你們要去何處?”

裴暄之聞言望向他,笑道:“道友要同我們一起?”

雲若良吃了點心和丹藥,稍微恢覆了些力氣,一雙狐兒眼黑黝黝、亮晶晶地,試探性地說道:

“我孤家寡人了這麽多年,而今大難不死,醒來遇上二位,只覺得冥冥之中二位會與我有很深的羈絆,我也想與二位這般坦蕩友善之人結交。”

裴暄之並未多言,依舊立在風中,只是將眸光瞥向了顏浣月。

顏浣月只覺得荒野裏冒出來的一個人要跟著他們多少都有些不太尋常,只是也不能確信這人到底是什麽身份。

若是好的還好說,若是心懷敵意,那這裏只有她和裴師弟在此,若是還有其他人隱藏氣息埋伏在暗處,那就不好辦了。

她盡量給了些吃食丹藥穩住此人,原本已經感覺他沒什麽威脅敵意了,可突然要跟著他們......

顏浣月笑道:“真是抱歉,道友看起來身上的傷還未康覆,建議道友可以先去天傾城養傷,我與夫君二人同乘一劍,恐怕也帶不了道友分毫。”

雲若良提出一個極為異常的請求先吊起二人的防備心,而後便悻悻地說道:

“好吧,我睡了這麽久,原本是想與二位同行,可以多說說話......如此,倒有些唐突了。”

這般讓人防備又安心幾次後,人就會徹底對他安心,他再說些什麽,他們都不會覺得不對勁了,甚至還會因為曾經懷疑過他而心生慚愧。

就像是在一個惡妖橫行之地找到了幾個瑟瑟發抖的人,他帶他們出逃,肯定會有人懷疑他這個外來者的企圖。

可他先引來追兵,又為救人負傷,如此一二次後,所有人都會將他視為同伴,甚至是精神支柱。

就算是被他誆進煉丹爐裏,也還擔心著他的安危,還有的會因為掩護了他而感到死而無憾。

人啊,奉獻與自私、無畏與膽怯可以同時出現,說覆雜也覆雜,說簡單,又真的會簡單到離譜的程度。

顏浣月以為他多少會再堅持幾句,可是他就如此簡簡單單地揭過了此事,不免讓她暗中釋放感靈訣再次搜查這片荒野。

可直到他們離開後,一路順風,沒有什麽異樣。

她一手掐訣禦劍,一手握著裴暄之的手。

他腕上冰涼的黑玉鐲耷拉在她手背上,一路上都未曾溫熱,始終滲著絲絲涼意。

裴暄之攏了攏身上遮風的披風,淡淡地問道:“姐姐覺得我們還會遇上方才那位道友嗎?”

顏浣月回首看著他那雙清澈明凈的雙眼,問道:“你覺得呢?”

裴暄之說道:“打個賭嗎?”

顏浣月攥了一下他的手腕,重新轉過頭去,說道:“你既然這麽問了,說明你不覺得他只會是個今日的過客,我們既是一起問世的同伴,你的猜測我也需要考慮,在此事上我並不與你對立,又何需與你打賭?”

裴暄之聞言暗暗斂眸,面色平靜,任她的長發拂在自己襟前。

那發絲好像拂進了衣袍,落到肌膚上,鉆進血肉中,死死地、毫無間隙地纏緊了他的心,鉆進心裏,瘋狂生長。

那顆心躁動不安,被她的發絲纏得幾乎窒息,也根本不想呼吸,就如此滿足地死去吧......

“裴師弟?”

黃昏時的彤金晚霞鋪陳天際,顏浣月回首看去,他雪白的側臉映著彤金色的天光,連長長的睫毛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於是長睫看起來竟有些毛茸茸的柔和感。

裴暄之笑了笑,見她仍看著他,便偏著腦袋回道:“嗯?”

顏浣月說道:“我方才說或許入夜前才能到前面的小城,你若是餓了,先自己先墊一些吃的。”

裴暄之頷首道:“嗯,好。”

顏浣月問道:“你方才在出什麽神?”

裴暄之搖了搖頭,目光偏向西邊燦爛的錦繡晚霞,說道:“沒什麽。”

終是在入夜之時趕到了下個小城。

在城中行走時,顏浣月就有意無意地註意著周邊的行人。

直到夜裏洗漱後睡在客棧房間裏之前,他們都不曾見到方才那位名喚“雲瑯”的道友。

裴暄之雙眸輕闔,規規矩矩地躺在她身邊,聲音中帶著些許疲倦,壓低了聲音說道:“姐姐心裏還記掛著雲瑯嗎?”

顏浣月緩緩牽動體內靈氣流轉,許久,才道:“我其實更好奇你為何覺得他會再次出現。”

裴暄之想起那個人看著她時的眼神,漫不經心地說道:

“直覺罷了,不過若是我,也不會這麽快出現,你會害怕,不過也不能太晚,免得你回了家再不出來,三日後,等你快要忘了我的時候,我就會與你相逢於半途,你不會過多警惕,只會覺得是個巧合。”

顏浣月沈默了下去,許久,平息靈氣,睜開雙眸,說道:“還有呢?”

裴暄之有些困,意志逐漸減弱,金霧借機出逃滑進她的被子裏挨著她休息。

顏浣月踢了兩腳,被纏住了腳腕,蹭啊蹭地像是在尋求她的可憐,她便也懶得與它們糾纏。

裴暄之伸手攥住她的被角,倦意濃重地呢喃道:“還有什麽?”

顏浣月問道:“若是你,還會做什麽?”

少年在黑暗中懶懶地笑了笑,應聲道:“什麽都做不了,你夫君會殺了我。”

說著轉身隔著被子摟住她,鼻尖抵在她腮邊灑著溫熱的氣息,語調清清淡淡地喚道:“姐姐......將來會不信你可憐的夫君卻來信我嗎?”

如此旖旎的腔調,卻是莫名地怪異。

好像此時名正言順與她睡在一起的夫君變成了一個偷偷摸摸睡在一起的男子。

顏浣月將他推到一旁,說道:“你以往見過這樣的事,還是做過這樣的事?”

裴暄之緩緩睜開眼,“我只是在說我的推測。”

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他說著又一次摟住她,少見地有些慌張地說道:

“別這麽想我,我怎有能耐利用人心?只不過在長安時聽聞過有人如此結交好友,坑騙得旁人傾家蕩產......”

顏浣月擡手按住他的後頸,慢騰騰地揉了揉他的頭發,說道:“知道了,熱,你自己睡。”

裴暄之轉回自己的位置躺著,睜著雙眼看著眼前的黑暗,等她呼吸平穩了,又堂而皇之地靠了過去。

.

雲若良第三日出現在他們落腳的池陽城時,顏浣月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正與飯菜艱難鬥爭著的裴暄之。

一碗湯面吃了許久,卻也只是吃出了點兒皮外傷。

他擡眸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甚是興奮地說著話的雲若良,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說道:“道友,好巧,此番欲往何處去?”

雲若良說道:“一輩子在南邊打轉,準備去北邊游歷一番。”

顏浣月聞言擡了擡眸,亦笑道:“多日不見,此地重逢,好巧。”

雲若良說道:“我請二位用些飯菜吧。”

顏浣月說道:“多謝,但不必了,我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雲若良指了指裴暄之的碗,笑道:“裴道友不是還沒怎麽動筷嗎?”

顏浣月說道:“他就是那樣,一碗面已吃了許久了,道友不必掛懷,我們就不多做打擾了,先回房了。”

雲若良仰頭看著她,應道:“好,明日再見。”

回房洗漱過後,顏浣月坐在桌邊梳頭。

裴暄之穿著寬松的寢衣,拿著六枚銅錢排在桌上,擺弄來擺弄去,像是在占蔔,也像是在推演,如此閑閑地說道:

“世事無常,也或許只是巧合呢。”

夜裏窗外下起了雨,顏浣月被檐下雨滴聲吵醒,裴暄之平緩綿長的呼吸聲在她枕畔纏綿。

她聽到雨聲中有極為輕悄的腳步聲,盤桓了一會兒,又很快地離開了。

次日清晨,外面還下著雨,顏浣月便決定暫留一日。

剛用過早飯後,裴暄之披著披風坐在南窗下的小案邊,剪了些符紙,又擺出各種瓶瓶罐罐調配著朱砂。

顏浣月出去練了一會刀,回來後見他手邊落了些不用的符紙,便拿過來坐在房中的方桌邊剪著小花樣玩。

接近正午時分,雨漸漸下了,雲若良提著一壺酒自檐下走來,趴在南窗邊,笑意盈盈地說道:

“原來你們也沒走啊,昨夜來尋你們喝酒,可似乎你們都睡下了。”

說著無意間瞥見裴暄之略略卷起的衣袖隱約間露出一雙手臂上幾道清晰可見的血痕舊傷。

他一時有些疑惑,可裴暄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立即放下藥匙扯下衣袖,又回首看了一眼認真剪紙的顏浣月。

雲若良一時有些想不通,可能抓出那樣傷痕的,恐怕不能殺了他,也是可以重傷他的。

那傷那麽新鮮,裴暄之怎麽還好好的?

一時想不出緣故,他收起了疑惑,笑問道:“我可以進來坐坐嗎?”

裴暄之手執銀藥匙,舀了一勺白芨粉,波瀾不驚地說道:“道友好興致,只是我們要午歇了。”

雲若良自顧自地走進房中,笑道:“我不是來打擾你們的,我是來與你們結交閑談的,如此清涼天氣,往後入了夏恐怕就不多了,萍水相逢既是緣,何不把酒言歡一場,也不負天命一番安排?”裴暄之咳嗽了幾聲,問道:“道友病好了?”

雲若良很是無所謂地笑道:“也未痊愈,可是在下也不是那等拘於小節,需要事事小心的病秧子,誰能受得了......”

像是意識到說錯話一般,立即彌補道:“我胡說的......裴道友看著似乎也不算康健,還是要小心養著才是。”

邊說邊走到方桌前坐到顏浣月對面,又對裴暄之說道:“想來裴道友也不能飲酒,應該不介意我與顏道友喝一杯吧?”

裴暄之低頭舀了一勺朱砂粉,說道:“請便。”

顏浣月卻說道:“抱歉,我也喝不了酒,醉了會打人,到時鬧得不好看,也怕損毀了店家的桌椅。”

雲若良便自斟自飲了起來,見到桌邊扔著幾個銅錢。

便拿了三枚銅錢過來攏在手中嘩啦嘩啦地搖了搖,笑眼彎彎地說道:“顏道友,我幫你算一卦。”

顏浣月剪著手中的符紙,說道:“收錢嗎?”

雲若良開朗一笑,一副幹凈純然的神態,道:“準了再收,將你頭上那根木簪給我抵了便是。”

顏浣月說道:“那算了。”

雲若良又道:“不與你說笑,我不收錢就是了,幫你測算測算,我很準的。”

說著將手中銅錢拋在桌上,來回六次,記下陰陽,劃出六爻,對著卦象琢磨了一陣,說道:

“六親緣淺,獨木支世,似有大成,無傷無後,看來,道友甚是坎坷,你們......也不打算要孩子的啊。”

顏浣月剪廢了一張紙,又重新疊了一張,“道友在占蔔一途,果然有幾分能耐啊。”

連她的身世都知道了。

雲若良似乎很單純,被她誇了一句立即面頰泛起欣喜的紅意,又飲了一口酒,看向裴暄之,“裴道友,我也給你算算。”

裴暄之攪拌著配好材料的朱砂,說道:“多謝,不必了。”

雲若良笑呵呵地說道:“無妨,不過是消磨消磨時間罷了。”

說著又拿起三枚銅錢搖了六次,看著最終的卦象不斷掐著五指推算著。

許久,忽然臉色一變,極為震驚地看著桌上的卦象,又擡眸看了看裴暄之,緊緊抿住嘴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

他的神情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誇張,卻也足以引起旁人好奇心。

裴暄之卻只閑閑地掃了他一眼,未曾搭理他一個字,兀自坐在窗下調著朱砂。

雲若良咬著唇看怯怯地了顏浣月一眼,她纖長的五指執著一把銀剪刀,正拿廢了的黃紙剪著不知是牛還是羊的東西玩。

她的眸子格外明亮清澈,陽光灑在她血氣充盈的臉頰上,粉粉白白的肌膚下是呼之欲出的蓬勃生機。

她的剪紙手藝並不怎麽樣,甚至可以說是稀碎。

奈何她自己恐怕比較滿意,那樣的全神貫註,仿佛是此中高手。

雲若良看著她忽閃忽閃的睫毛,目光又流轉到她秀氣白凈的鼻梁上,她耳畔忽忽悠悠的小耳墜又很快吸引了他的視線。

“顏道友?”

顏浣月手中動作一停,擡眸看著他,眼神裏似乎寫著“有事?”二字。

雲若良挑了挑眉,擺出一副既震撼卻又有些同情的神態,“道友不關心裴道友的測算結果嗎?”

顏浣月低下頭繼續剪紙,“嗯。”

雲若良哽了一下,繼續說道:“可是……可是結果與你不同啊。”

顏浣月剪了個缺胳膊少腿的四不像不出來,自己卻還挺滿意,鋪在桌上觀摩著,“我們又不是一個人,怎麽會完全一樣?”

“可是……可是……”

雲若良有些為難,卻也似乎經受著良心的譴責不得不說出天機,始終欲言又止,許久,才小心翼翼地說道:

“可是裴道友一生有兩個孩子,顏道友你卻無兒無女。”

顏浣月將桌上的剪紙捋平,用剪刀尖修修剪剪著,隨意應付道:“哦。”

雲若良訝異地說道:“哦?”

這與他預料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她至少該有一點點不滿的吧,或者也該說一聲他所言之物不過是在信口胡謅罷了,亦或者反應激烈些許,開口罵他都行。

可她那樣渾不在意,像是有風從耳畔吹過一般。

這樣的反應讓雲若良連準備好的說辭都卡在了口中,有些不知從何說起的無力感。

雲若良忍不住端著凳子坐到她身邊,側首看著她的眼睛,問道:“顏道友,你沒什麽要說的?”

顏浣月修著她的四不像,說道:“請道友往旁邊一點,擋著光了。”

“當”地一聲,一道冷光閃過,銀藥匙被半扔半放丟在瓷盤中。

一片朱砂粉末散開,在雪白的瓷盤中開出一抹血色花朵來。

裴暄之側首看著顏浣月,口中卻清清冷冷地說道:“道友,好好的留你在房中閑談,為何如此試圖毀傷我夫妻二人情誼?”

雲若良可憐兮兮地看了眼顏浣月,又有些落寞且心痛地對裴暄之說道:

“裴道友,你該不會是生氣了吧?我……我只是說了些我看到的罷了,顏道友都不生氣,你命中父母雙全,來運又那麽好,分明不止她一個,為何還生氣啊?我……我是真的有些想不通……”

說著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恍然大悟道:

“還是說嫌被說中了心事……啊......我,我只是胡說八道,你們可別因此生了嫌隙才好,我這人就是有什麽說什麽,太不會拐彎了,從小也沒有人好生教導我與人交談,我......我真不是故意的,裴道友別生氣了。”

說著甚是同情地看了一眼顏浣月,留下了那壺酒,拋下一個引他而起的爛攤子自己出了房門。

出門後又回首看了一眼顏浣月,悄無聲息地嘆了一口氣,仿佛對裴暄之不甚有禮的冷言冷語仍舊感到迷惑不解。

他轉身走入廊下,絕不信顏浣月能絲毫都不在意這件事。

可轉念一想,顏浣月若是真的絲毫都不在意,那於他而言,豈不是更好?

如此想來,怪不得她毫無反應......

呵,想來是那只魅妖空有一副好皮囊,病怏怏又冷冷清清的。

恐怕既不能拉下臉來哄她照顧她的心緒,亦沒有什麽能耐可以伺候好女子,誰有病才樂意供著這麽個冰瓷雪玉。

可是......

他突然想起裴暄之手臂上的傷,還有些齒痕,不是親近之人怎麽可能種下那些傷......

難道她已經對此不滿到在無人的時候靠著虐待家裏那個病怏怏的夫君出氣了?

怪不得,怪不得......但這豈不是很容易就會被哄到手的女子了?

想想堂堂天衍宗掌門裴寒舟的兒子在家挨夫人虐待,還真是......令人咋舌。

窗外雨淅淅瀝瀝,元若良一出門,裴暄之便將桌子挪到西墻下,徑自去沐浴更衣,回來後燒香點燭,在桌前祭禱過後,執筆畫符。

顏浣月也不好打擾他,將自己剪的小東西壓在桌上的杯子下,縱身從窗邊躍出,去用了午飯。

回來後他還在西墻下立著畫符,她將帶回來的飯菜放在桌上,洗漱之後,便去東邊床上打坐。

等到入夜時才睜開眼。

卻一眼看到對面西墻下,燭火森森。裴暄之拿著筆低頭面墻而立,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他頭上的束發金繩也泛著微微的燭光。

數張勾畫朱砂的黃符散落在他腳下。

符紙顯然都是廢了的,符上血色朱砂符篆筆鋒兇相畢露,又被人塗抹了一團團赤紅掩蓋,看起來更加詭異。

他忽然轉過身來,背著燭光,臉上身上一片陰影。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扔下筆到一旁洗了洗手,回到床上背著她躺下。

顏浣月問道:“你黃昏時用飯了嗎?”

裴暄之一聲不吭。

顏浣月壓低了聲音,問道:“裴師弟?你睡著了?”

他仍舊紋絲不動、不發一言。

顏浣月以為他畫了半日的符,耗費心神,已然熟睡過去。

便掐訣熄了燈,側身躺下,繼續運轉靈氣,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夢中有奄奄一息的貓叫聲,她循聲找過去,在岸邊一片枯敗的荷葉下尋到了貓叫聲的來源。

她緩緩掀起枯荷,看到那原本活潑兇狠的小金貍渾身濕淋淋地躺在泥水中。

它皮毛毫無光彩,眼底也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委委屈屈地看著她,一道血水從它心臟的位置奔湧而出。

顏浣月猛然睜開雙眼,下床跑到桌邊拿起那個剪紙點燃燭光看了一眼。

發現沒有將它只是沾了些桌上的水漬,心口處卻沒有被她多剪一刀。

夢是反的。

她轉過身時,見裴暄之正躺在床上看著她,眼底一片血絲。

她走到床邊,問道:“裴師弟,你怎麽了?”

裴暄之看著她手中失了模樣的剪紙,聲音沈悶地問道:“這是什麽?”

顏浣月掐訣烘幹了剪紙,遞到他眼前,說道:“你的那只貓啊,還記得嗎?給你剪來玩的,像不像?”

裴暄之看了看那只貓,又看著她此時長發散落,衣衫寬松的模樣,低聲說道:“記得,你剪得很像。”

顏浣月翻身爬到床內側坐著,將剪紙壓在他枕頭下,笑道:“你是怎麽昧著良心說出這種話的?”

裴暄之轉過身跪坐在她面前,問道:“雲道友胡言亂語,姐姐為何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顏浣月笑道:“你有兩個孩子的事兒?說得挺好啊。”

裴暄之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似乎渾身的血都涼了下來,冷得他控制不住地發抖,“難道你一點都不在意嗎?你不該讓我跪下立誓以防萬一嗎?”

顏浣月反問道:“裴師弟,我為何要讓你下跪?況且人心如何防得住?你不是不希望我信他的話嗎?他連我的身世都知道,這般明顯的胡謅,我為何要多說什麽?”

裴暄之沈默了片刻,恍恍惚惚地俯身枕在她腿上,低聲呢喃道:“姐姐,我會盡早解決此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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