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 他很少言語,比窗外的春風還要安靜……

關燈
病 他很少言語,比窗外的春風還要安靜……

明德宗, 客舍。

月夜風涼,淺淺淡淡的山茶花香隱在風中徐徐而來。

窗下,顏浣月穿著一件寬大的寢衣, 半幹的濕發披在身後。

她一手撐在高椅扶手上拖著半邊臉頰,看著泣淚白燭, 口中低聲背道:

“登瓊州而訪玉京,仰四極而抱寰宇,星辰為帶, 日月為佩, 日月為佩……”

隔著一方桌案,一盞燭火, 正在垂首提筆勾描一幅天極星宿圖的少年隨口提醒道:“俯山河。”

顏浣月忽而擡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此前背過這一篇, 還是短短時間之內聽她記誦,便也記住了。

但他一邊在紙上描畫,一邊以手掐算,不斷在星宿旁添補著各類陣法變幻之法, 似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邊的星宿圖上, 並沒有發覺到她的註視。

顏浣月收回目光, 閑閑地“嗯”了一聲。

口中念道:“俯山河而臨塵煙, 入世情而遠情怨, 癡妄皆空,欲憎終散,抱元守一, 雖熙熙攘攘,立此間一如萬裏寒宮闕……”

“顏師姐。”

對面的裴暄之側臉上映著燭光,正眉目低垂, 一邊以細細的小毫筆尖勾連著北方七宿,一邊漫不經心地打斷道:

“天色不早了,你心口的傷損了不少元氣,這幾日莫再勞心費神,還是早些休息吧。”

顏浣月隨口附和了一句,但卻並未聽從他的意見,理了理半濕的長發,繼續背了半個時辰。

待頭發差不多快幹了,徹底將這篇內經背完,才去起身往床邊去。

一陣水汽清香從身旁拂過,裴暄之長睫顫顫,筆尖微頓。

他盯著墨色正濃的筆尖看了許久,明知該往何處下筆,卻始終落不下去。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

見她已將一床被子推到床內,解了一半床帳擋光,自己坐在床尾掐訣打坐。

在他身後,燭光未能涉及的角落裏,窗外清冷的月光漫到掉漆的舊木椅上,與他一同沈默著。

她背了半個多時辰的《清凈經》,他幼年時就已聽熟了。

那時隨先生待在天塹之畔,雖病餓交織,卻還要時常覆誦先生口授之書。

幾年之間,風雪苦寒、死生朝夕,背誦一類的事於他而言很是輕松,這些經籍他背得極快,卻也只被他當成獲取先生給的半塊冷饃的任務罷了。

這世上許多經籍,在許多時候,又何嘗不是人填飽肚子的手段呢?

他原本對此篇並未有什麽成見,可今日她不斷重覆的那短短百餘字,卻似是一個又一個細細的冰刺,一下一下刺入他心口。

不痛,卻帶著一股不堪細想的寒涼,令他那點本就松動不堪的希冀悄然瓦解,將無數不安與慌亂混入心血,不受控制地滲入四肢百骸。

幼時先生說他乖戾難訓、自私重利,因此罰他罰得極狠。

先生從不會動手打他,無論寒冬臘月還是炎夏酷暑,都只會問他,“這次你自己覺得該去外面跪幾個時辰?”

他不是個喜歡硬碰硬讓自己挨罰受罪的性子,為避責罰,他也很快就學會了偽裝成先生想要他成為的樣子。

謙和、克制、守禮。

時間久了,這些偽裝像是真的,也像是假的,他或許是做到了一些,也或許從來都只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性情。

如今哪些是他,哪些不是他,只有他自己最為清楚。

癡妄皆空,欲憎終散......

若他只是她的熙熙攘攘呢?

他望著顏浣月白皙寧靜的面龐,分明只有幾步之遙,她卻始終都像一抹虛渺的,遙不可及的癡妄。

他如今想要的不多......

可若捫心自問,卻也並不少。

裴暄之放下手中的筆,垂眸看著桌案上的紙張。

天極星宿縱橫星盤,似可經這凡俗紙張窺其浩瀚無垠、深邃壯闊,塵世累累,平生所歷,皆若毫末,不堪一字。

見廣博而知渺弱,奮一世不及蜉蝣。

一十餘載,窮心竭力,奔波染塵,仰天時卑如螻蟻,顧後土賤若殘蠅,然......

此間萬事稀疏,生死無常,毫利相爭,自顧不暇,孰不為己圖謀?

他的手從寬大的白色寢衣衣袖中探出,修長白凈的手指按在黑漆書案上。

低眉斂目,面色沈靜,全身上下一派安然的模樣。

神魂之中,道道金霧猙獰如鬼,自相殘殺。

驟然一道三清鈴響徹識海,紛鬧驟然平息,神魂之內,寂寂無聲......

.

顏浣月此番失了些許心頭血,為了運氣調養,打坐的時間便也長了許多。

等到月上中天之時,她才散開指間法訣,緩緩睜開雙眼,擡手挑開半遮在她面前的床帷。

擡眼看去,昏黃的燭火似輕紗一般,深深淺淺地鋪陳於屋內桌椅杯盞之上。

不遠處的黑漆桌案上,蠟燭不停跳躍,燃剩了短短一截。

裴暄之一身白衣,亦披著一襲晃晃悠悠的燭光,正伏案而眠。

一旁的窗還開著,月影與燭色相接,桌上攤開的書頁悠悠哉哉地翻過一頁。

他衣袖浮蕩,手腕下壓著的那張星宿圖也幾欲飛升而去,卻始終掙脫不出他那瘦骨突出的手腕。

睡得這麽踏實,看來這次的情潮已是平穩渡過了。

顏浣月掐了法訣防他被驚醒,這才下床將窗戶關上,屋內的細微的風波才漸漸止住。

用靈力將他挪到床上安置好後,顏浣月徑自到桌邊端詳著他畫的那幅圖。

很尋常的一幅圖,學奇門一系的人總要時時默畫增進記憶的,就算是一旁所寫的許多小字,也是如此。

他的筆觸向來幹凈利落、規矩整齊,任何一筆都透露著克制與內斂,並不格外追求獨特,因此看起來很是簡潔明了。

顏浣月大略看了一遍,按著他所寫的推演掐指算著方位,推算了幾列字,最終卻是前後左右進退無定,東西南北一團亂麻。

不知他寫在星宿旁的推演之辭到底是為了指向何處的。

或許只是想到哪裏,筆墨就添到哪裏,這其中梳理的法子也就他自己清楚了。

顏浣月歇了窺探他練筆所指之地的心思,用書將那圖壓著,吹滅了蠟燭,亦入帳中重新癱開一床被子就寢了。

夢中她站在高大的仙鼎之下,焦骨坐在雲霧繚繞的仙鼎上哼唱著若有似無的歌謠。

焦黑的腳骨一下一下磕著被燒得通紅的仙鼎,發出叮叮咚咚的金骨之聲與之相合。

顏浣月回首望去,身後無邊無際的來路上,血洞遍布的陰沈天空安靜了許多。

“愈合不了的,得承認這些。”焦骨說道。

焦骨擡起手,將一只食指伸進黑咚咚的眼窩裏,“只能說盡量不要讓它卷腥風下血雨,也最好......不要讓我將這裏撕扯得更加破爛。”

顏浣月抿唇看著她,不言不語。

“很奇怪吧,受傷過重的人多少會有些自毀之意,沈浸於苦痛之中,有時竟格外地令人著迷,自憐自艾,自傷自怨,躲在痛苦中,如此安全......這並不少見,我也並非特殊。”

焦骨一手撐著下巴看著顏浣月,白色煙霧從她空蕩蕩的口眼之中飄來蕩去,襯托得她像是一截年深日久的枯木。

“還有許多要祭我之事,切莫分心他顧,亦莫與己相負。”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遠處繚繞而來。

焦骨怔了怔,低聲說道:“分明飲了心頭血,為何裴師弟還是這動靜?”

驟然驚醒,顏浣月緩緩睜開眼,紗帷之內,昏曉混雜,正是拂曉時分。

她睡眼惺忪地將手伸向一邊,果然摸到一處燙手的肌膚,不禁輕輕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說道:

“昨夜伏案而眠時也不知闔窗,我就猜你多半會因此招病。”

裴暄之被她打了卻也不惱,只捂著被子咳嗽著,咳得天旋地轉、淚眼朦朧。

這會兒頭痛欲裂,他只得將手從暖意滿滿的被窩裏伸出去按著眉心,帶著倦意悶聲悶氣地說道:

“不全是忘關窗的緣故。”

他本是暈了過去,她卻以為他是睡著了。

此番多日未曾應靈,方一玄降,還未出紙胚,就突遭一擊,被打碎了紙胚,損了神魂之氣。

不知陸慎初去西陵的路上是如何得罪了那一幫人......

不過他自己卻也是因此身軀空守,染了風寒。

唇邊依過來一粒清香四溢的丹藥,裴暄之眨落熱淚,昏昏沈沈地將藥抿入口中。

轉瞬即逝的清甜過後,一陣苦澀充斥齒間,連似灼似痛的呼吸都彌漫著艱澀的苦味,沖得他喉間灼熱,連咳嗽都被壓住了。

顏浣月躺在床側,右手往枕下一抹,從藏寶囊中摸出一顆糖來塞到他口中。

近幾日消耗甚多,稍過一會兒還要起身修煉,她此時身沈口懶,也沒有與他談天說話的精力,擡手按在他額頭上,將靈力散開。

頭暈目眩的感覺稍有緩解,裴暄之抿著糖,安安靜靜地枕在軟枕上被她溫暖的掌心“鎮壓”著。

“顏師姐,被子裏好熱,我一直在出汗。”

顏浣月輕聲應道:“嗯,出些汗也好,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就能輕松一些了。”

.

顏浣月在明德宗待了幾日,再未被牽扯進虞氏的事情之中。

裴暄之這場病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嚴重。

她不好在他面前多問,但猜測約摸是渡情潮時不管不顧地耗損太過。

雖飲了心頭血,但他還未有時間徹底吸收調養過來,又枕著涼風酣眠一場,致使這病來得又急又兇。

這幾日他總是昏昏醒醒,一粒丹藥管不了兩個時辰,就又會發熱冒冷汗。

整個人病懨懨地,餵飯也餵不了幾口就不願吃了,原本也不大康健,幾日裏又消瘦了不少。

裴暄之倒是甚少表述自身病痛,盡量不給她添麻煩。

他向來乖覺,看得清分寸,曉得什麽時候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也清楚什麽是徐徐圖之。

他知道前幾日她因何才願意慣著他,期間許多次她分明只是在強忍著他。

她不是沾染幾次就能順便喜歡上誰的性情,如今他渡了情潮,她也只像是完成任務一般。

若還仗著有過肌膚之親得寸進尺、求東要西、口不擇言,逼得太急,顯得太過自私自利、忘恩負義,恐怕反倒會得罪她。

最好在這個時候懂事一些,那幾天的事暫且提都不要提,將來......

因而他無事時並不怎麽打擾她,薄薄一個人躺在被子裏,很少言語,比窗外的春風還要安靜。

除非顏浣月修煉間隙閑下來餵他吃飯時同他說話,他才會應答一二。

封長老來看過,只說他根底有所好轉,然不知何故,這次風寒確實侵身不淺,來勢洶洶。

不過他如今的身體比之以前已好了許多,倒也不必太過擔憂。

只是丹藥乃草藥精華所成,他這身體不太能承受得住,如今暫且先不要給他用了,還是需熬藥溫養。

因而顏浣月一邊修煉,一邊還要照看裴暄之,時時有事牽絆著,倒也真是沒有空閑去格外打聽虞氏那邊的事。

不過縱是虞照活了下來,那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自然更是折磨。

只是裴暄之從渡過情潮後就有些古怪,先是那夜她背書時,他們對面相坐,他從未擡頭看過她一眼,而後就是病中。

他以前看她時,目光總是很淡定坦然,甚至有時還會顯得有些過於明目張膽。

可如今一旦與她目光相對,他就會狀似無意地別開目光。

再隨口搪塞幾句“我頭暈。”“顏師姐,藥太苦了。”“師姐,我自己吃吧。”......

夜深人靜時,他才會在黑暗中低聲說道:“顏師姐,你給我的東西我都知道,多謝......”

知道他在在意什麽,顏浣月心裏竟有些輕松。

他不曾裝著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粉飾太平,也不曾過度反應。

就算顏浣月認為他身負魅妖之血,對他存有頗多容忍,並未太過在意這些,如今卻也不免感到幾許舒心。

魅妖......倒也沒有傳言中那樣不堪。

接連五日,每夜她睡下時,枕上都會放著一顆靈氣均勻的五行靈石,這種東西很少見,他卻能拿出來五顆來給她,不知是不是掌門私下給的。

她這次也沒有特別客氣,飽飽吸了兩顆,因心頭血丟失元氣也逐漸被彌補了過來。

近日照顧病患、吸取靈石,又是還要接待前來探病的各宗門中人。

臨到天衍宗眾人準備離開明德宗時,顏浣月才從前來探病的同門口中聽說神都門同虞家就秘境之事商議的結果。

兩家私下解決,不經巡天司之手。

或許確定了是虞照同譚歸荑此前確實吃過不該吃的東西,因而虞家反而未再大肆聲張、尋求公道。

只要求廢了譚歸荑五成修為,恐怕是擔憂譚歸荑會起殺心,倒是沒大膽到敢在廢了她一半修為後還讓她照顧虞照後半生。

在此之外,譚歸荑的師父思鴻長老還需協助虞氏護住虞照性命,若將來虞氏尋到良法,思鴻長老還需幫他修覆身軀。

那毒是顏浣月拿傅銀環的血肉為引,又加了許多毒物藥物多煉。

那些毒物藥物不斷潰爛肌膚,侵蝕骨肉,只能暫且消耗他人靈力壓制,想要真正徹底止住都不知要耗費幾年光景摸清藥方。

想修覆?

除非他們能摸清藥方,並且找到傅銀環。

顏浣月坐在床邊看著手中平靜的黑褐色湯藥,她的面容映在其中,分不清是明是暗。

白瓷勺入碗,她的面容也立即破碎開來,她攪著手中滾燙的湯藥,一邊攪,一邊往白瓷碗中吹氣。

周蛟同李籍、慕華戈坐在屋內桌案邊,對虞照的遭遇皆是唏噓不已。

顏浣月面不改色地聽著,舀了一勺藥,吹了吹,待溫了,才遞到裴暄之蒼白的唇邊。

裴暄之啟唇抿了一口,苦氣沖鼻,他發狠將藥咽了,卻也忍不住轉過頭咳嗽了起來。

周蛟不明就裏,顯出探望病人該有的殷勤與擔憂,疾步過去看了看咳得滿面通紅的人,說道:

“顏師姐,瞧把他燙的,這幾日我暄之老弟也不知怎麽在你手底下過活的。”

說著極為熱心妥帖地接過藥碗邊吹邊攪,樂呵呵地遞到裴暄之面前,說道:

“裴師弟,這藥聞著就苦,一勺一勺吃著更苦,我有經驗,等涼一些了你一碗悶了,立即噙一顆蜜餞甜嘴,不必這樣一勺一勺地受煎熬。”

裴暄之病懨懨地靠在床頭上,神色莫辨,只是有氣無力的聲音中似乎帶著些許近似感激的情緒,“真是多謝師兄提醒了。”

周蛟聽了,像是得了什麽肯定,更加殷勤地攪著湯藥散熱。

顏浣月看他將藥攪涼得差不多了,才說道:“他受不住的,我此前也照你這麽說的讓他一口氣喝了了事,誰知竟全吐出來了,碗也扣到床上弄得滿床藥味,只得一勺一勺喝了。”

說著接過周蛟手中的藥碗,繼續餵他,安慰道:“忍一忍,等喝完了再給你蜜餞吃。”

裴暄之“嗯”了一聲,繼續毫無怨言地“吃苦”。

周蛟雙手抱臂立在床邊,看著裴暄之忍苦忍得泛紅的眼尾,只覺得他為了討好顏浣月還得眼帶笑意。

但也或許是受苦太多也很難真正地笑出來,因而藏匿在他眉眼間的某種情緒,多少顯出些令人心酸的意味。

雖丟失十多年,但怎麽也是天衍宗掌門之子......

周蛟深深地認為是身體的局限迫使人無法真正地從內心站立起來,才會得了一絲關懷照顧就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裴暄之天生如此也就罷了,原本是天之驕子的虞師兄......

周蛟忽然覺得世事當真無常,想起虞師兄的遭遇,仿佛只是夢中恍惚間聽聞的一般,他嗅著真實的苦藥味,搖頭無可奈何地嘆息道:

“裴師弟,你這樣,突然大病一場,難免耽擱事兒。我看,不如以後我周家專門請個人照顧你,這樣對你而言便於專心休養,也省得顏師姐修煉之時還要額外費神看顧你。”

裴暄之看著顏浣月略有思索的目光,立即否決道:“勞煩周師兄費心,封長老說我身體根底恢覆得不錯,以後恐怕不會再如此。”

周蛟了然,適可而止,又轉了話題,樂呵呵地說道:

“那桌上那些補品顏師姐記得收好,明日就要走了,我說要不要一起去再同虞師兄道別?若都去,我再去同其他同門說。”

慕華戈和李籍當場便應了,顏浣月神色間滑過幾分清晰可見的惋惜,也嘆著氣應了下來。

等隨眾人去探望虞照時,她卻被擋在門外。

同門們對虞氏此舉頗有微詞,顏浣月卻甚是坦然自如,只說道:

“虞師兄如今不好,他們心裏難受,我是該遷就一些才是。”

回去的路上,周蛟無不可惜地說道:“隔著紗簾不讓人看,連話也說不出來,我聽虞家那位小十七說早前幾日人都快成膿水了……唉,真是受苦。”

來晚了的的薛景年獨自往虞照所居的客舍來。

擡頭望向春風暖陽裏的紫藤花瀑,恰見一抹霧粉身影跟在一眾人末尾從院門前走出來。

他呼吸輕了許多,頓住腳步,立在原地等著她。

顏浣月見他似乎有些氣色不佳,不知他不往院中走,反而等在那裏想做什麽,等路過他時,卻聽他說道:

“譚道友自去年冬日起,便時常心口不適,當日在長安也是為了療養心病,她因這病憔悴了不少,每日強顏歡笑……”

顏浣月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開口問道:“所以呢?”

薛景年從衣袖中取出一個玉匣遞到她面前,

“虞師兄剩出一些心頭血留給她,大約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你莫要因此怪她。這是橫山雪頂之下的白玉雪晶,是我......是我好不容易拿到的,你拿去治傷。”

顏浣月擡眸,半笑不笑地說道:“你是說我會因此怪罪她?多慮了,我倒是不嫌她喝了那些血,只是可惜令她也因此生了潰爛,這雪晶,你還是拿去給譚道友吧。”

薛景年往前邁出一步,赤緹衣袍的衣擺輕輕飄向她的方向。

他垂眸看著她的雙眼,低聲說道:“你心裏還記著虞師兄,裴師弟可曾怪你?他若借此與你為難,或趁機為難你,我……”

顏浣月隨口說道:“裴師弟知曉我只是在救人而已。”

薛景年莫名一笑,“他?如此大度?他若如你所言,對你剖心頭血救虞師兄的事毫無芥蒂,那只能說明你在他心裏根本不重要,他如何配做你夫君!”

顏浣月說道:“這倒也無可厚非,我們成婚原本就並非為著什麽男女之情,我也不關心我在他心裏重不重要。”

薛景年驟然眼前一亮,忍不住反問道:“可是你了解他嗎?你我一起長大,我和他,誰才是你真正最了解的?”

顏浣月反而因此一問淺淺地笑了起來。

眸光如水,星星點點,春風拂動她的發絲,像一個柔軟的夢境。

薛景年不禁暗暗傾向她,她身上薄薄的馨香化散於他鼻尖,令他衣袖中的雙手無意識握緊。

顏浣月挪開半步,從他身邊走過,淡淡地說道:

“日久也難見人心,我不可能真正了解任何人。裴師弟若傷我害我,我收拾起來倒也方便,等閑鎖起來關著,他也鬧騰不出什麽來,掌門同我也都能放心。而你,薛師弟……”

薛景年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旁,蹙眉說道:“你不許叫我師弟,我雖比你入門晚,但我比你還年長一月。”

顏浣月想著,她死時二十三歲,而今又多活了一年,怎麽也比才十九歲的薛景年壽數高上一些。

何況她入門早,就連年長許多的李籍還要喚她一聲師姐,就是薛景年自幼嘴硬,只喚她的名姓。

她停下腳步,側首看向薛景年,目光平靜地像是看著道旁的一顆普普通通的樹木。

“而你,薛景年,虞家不比薛家,譚道友能從虞家脫手,卻很難從薛家脫手。同樣,你若害我,我要報覆時,恐怕很難吧。”

薛景年有些驚訝於她這般死氣沈沈的目光,暗暗咽了咽口水,低聲說道:

“虞師兄並非譚道友所害,你別這麽說她……你竟是這麽看事情的?平白無故的,我害你做什麽?”

顏浣月瞥了他一眼,並未答話,轉身離去了。

薛景年始終不近不遠地跟在她身後。

走在最前方的周蛟回首望了一眼,見萬裏碧空下,花草木葉間的小徑上,遠遠行來一對衣衫飄揚的男女。

周蛟怔了怔,又隨口問道:“對了,薛師兄,怎麽今日不見寧師兄?”

薛景年停住腳步,“聽說寧師兄舊日問世時解決過的事如今又出了問題,因此被封長老安排去平定此事了,宗門那邊也派人前去了。”

李籍驚訝道:“寧師兄行事也有留下遺漏的時候?”

薛景年說道:“這世上哪有萬全之事?不過此番也並非全因寧師兄的疏漏......”

“聽聞當年原是一樁屍妖作亂之事,殺了一戶人家,吞了八口絕陽之氣,那屍妖也未成大氣候,師門收到消息倒也算及時,寧師兄處置得也順當。”

“極陽之地,桃木燒屍,後將燒屍之地以三重熟土、三重生土交疊封葬,並親自為當地百姓煮三日無事湯分發。”

顏浣月靜靜地聽著,寧師兄與蘇師兄皆出於掌門座下,行事最是妥善,照此法也很少會有出現問題的可能。

“我那日在時,聽封長老說如今又鬧起了屍妖之禍。”

顏浣月蹙眉道:“既已了結,又出禍亂,可知是何緣故?”

薛景年看了她一眼,又立即轉頭看向一臉好奇的周蛟等人,揚了揚下巴,負手說道:“這倒不知。”

周蛟有些不滿地說道:“原來薛師兄也不知......對了,薛師兄,神都門的人看到我們都不好意思見禮,你這幾日為何卻沒少去明德宗刑堂?三天兩頭的,是去問罪的,還是去問安的?”

薛景年唇邊的笑容逐漸凝固,轉身擺了擺手,甚是灑脫地說道:

“這世上還能有人不犯錯嗎?她當時只是慌亂之間想要活命罷了,虞師兄尚且可以體諒她,我也只是去細問當時經過,你們先回去收拾,我去看看虞師兄。”

周蛟皺了皺鼻子,唯恐天下不亂地看著顏浣月,

“我還說為何你不願讓薛師兄登門探望你與裴師弟,原是怕被氣得吐血啊。”

李籍說道:“此事看起來,那譚道友也確實是拉人擋災時驚慌失措了,虞師兄也運氣不好,用了顏師姐的心頭血,沒想到竟然......”

周蛟煩躁地說道:“這麽會體諒人,若當時拉的是你呢?”

李籍攤開雙手,無所謂地說道:“那自然是以命抵命,我同她又沒有交情,說兩句不疼不癢的體面話怎麽了?”

“諒解她的是虞師兄,人家樂意受活罪,連虞家都沒說什麽,咱們抱不平個什麽勁?就你一天話最多,最能得罪人,不過西陵周氏的子弟,家底厚,在外面胡言亂語到底也有人撐腰呢。”

周蛟一惱又想上手,李籍損完人立即就走,腳步變換之間,周蛟一時竟未能追上,更氣了。

顏浣月見他們鬧個沒完,便借口房內的行李都還沒有收拾好,自行離去了。

剛推門進房,就見裴暄之靠坐在床頭上數著銅錢。

顏浣月也沒打擾他的興致,收拾了一會兒行李,見他還在全神貫註地擺弄著那一小把錢,不禁問道:

“你數了好幾遍了,是在愁缺錢花嗎?”

裴暄之笑了一下,又立即臉色一變咳嗽了幾聲,右手指尖捏著最後一枚銅錢,扔到錦被上的小銅錢堆裏。

銅幣相擊,一聲清響。

他呵了呵發涼的雙手,覆又將那點兒銅錢一個疊一個壘起來,隨手收進袖中,帶著笑意輕聲慢氣地說道:

“數著解悶的,你別擔心,我能賺錢。”

顏浣月對此也不甚在意,更沒覺得他能有到哪裏賺錢的機會,因而說道:“若缺了你盡管開口。”

裴暄之遠遠地望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嗯。”

北地春日來得晚一些,第二日離開明德宗時,封燁長老言道外門弟子需於十日後先到北地溪川、橫宿諸地輔助春耕。

顏浣月原本想請一位內門的師兄將裴暄之送回去,可如今他突然一病,熬藥之類的瑣碎事倒也不好麻煩別人,便仍得與他同乘靈駒法陣車。

天衍宗眾人臨行前明德宗掌門溫儉前來相送,對晚輩們亦是一番勉勵。

等靈駒走出二裏地後,裴暄之才揭開一張錦布,錦布下是一張拓木弓,三支寒鐵箭。

“顏師姐,這是林道友給的,她說近幾日之事拖累了你甚深,暫時不知相見了該說些什麽,這弓與箭,望你暫且收下。”

這次林笑楓並未因為譚歸荑丟掉眼睛,可卻眼睜睜看著虞照替代自己被自己的師妹扯去擋災,也不知她如今是何種心情。

顏浣月撩裙坐到裴暄之對面,拿起拓木弓,感受著這略有些沈重的力量,試著拉了拉弓弦,卻未能將弓拉滿。

她那看似細瘦的手指像是堅硬的鷹爪一般,驟然咬牙聚力將弓扯滿。

忽地松指一放,弦悲如裂,一股寒風掀開了窗邊的紗帷,吹得車頂上方的黃符一陣飄然,正趕路的靈駒俄而仰天長嘶。

她仔細看著拓木弓上的紋路,嘆道:“可惜我於弓道一途而言,準頭不算太高,這弓箭給了我,多少有些浪費。”

裴暄之被風吹得打了個噴嚏,聞言倒了一杯熱水握著,很是尋常地說道:

“顏師姐刀風凜然,不至於一點準頭沒有,若怕不能精準殺敵,只需用符篆增加威力就是,旁人一箭正中眉心,師姐一箭炸其上半截身子也是一樣的。”

顏浣月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只是將弓箭收入藏寶囊中,轉而問道:“頭還疼嗎?”

裴暄之搖了搖頭,卻明顯還有些精神不振,喝了一杯熱水後,捂著披風倒頭就睡。

他這幾日覺太多了,顏浣月也不去打擾他,轉身跳出馬車禦劍跟在上空,行於道旁枝椏之上,野風盈袖,遠眺河山。

出發時他們二人先行,不到一日卻也落到同門之後了。

日暮時分,暗藍天際邊灑染彤粉雲霞,幾只飛燕翩然投入林中。

顏浣月站在車轅邊估算著抵達同門約定的小鎮的時辰,卻見兩個人影忽地從前方小山坡上跑下來,鬼攆似地往這邊跑來。

二人所踏步法極為相似,一步走巽跑震,一步行坤逐兌,勢如風雷急雨,快而輕靈,顯然出於一門。

那二人等到了馬車附近也不停歇,一溜煙義無反顧地向後方躥去。

塵風忽地扯起車檐上的銅鈴和顏浣月的裙擺,叮叮當當一陣亂響,等他們跑過去許久才稍稍安定下來。

顏浣月返身將車門推開一條小縫,見方才已經吃了藥的裴暄之仍還抱著披風酣睡著。

忽而聞聽有人遠遠地喊道“停車!”二字。

她緩緩闔上門,掐訣將四角銅鈴封上,扶著車門向後看了一眼。

卻見那二人掄著那四條不太熟悉的腿,在大路上生生轉了個大彎,齊頭並進,帶著一串飛塵向馬車跑來,遠遠道:

“停下!死丫頭,說你呢,還看什麽看!停車!”

顏浣月漠然回首,向前扔出一顆丹藥,靈駒仰頭輕松咽下,路旁新樹似電光一般從她餘光中閃過。

“停下!死娘們!”

一只手從灌著風的衣袖裏伸出來,死死扯住左邊車轅,追車的人腿掄得都快要看不清形狀了。

又一只手握住右邊車轅,顏浣月左看看右看看,還未開口,右邊那個人就已掏出一把刀爬上來指著她的脖頸。

那人跑得面色血紅,滿頭大汗,目光在她手上尋摸了一圈,原本想尋找韁繩,卻見這馬車竟沒有禦馬的韁繩。

顏浣月正要將二人踹下去,靈駒卻忽然放緩了速度,漸漸停了下來。

她回首看了一眼緊閉的車門,卻聽裏面的人咳嗽道:

“姐姐,這劣馬掙脫了韁繩帶你我至此,多虧了二位英雄才救了你我二人,何不請二位進來飲一盞茶水聊表謝意。”

低頭嗅著草香的靈駒不滿地打了個鼻響。

它是裴氏一族豢養的靈獸,哪個不誇它是良駒善獸,這個還沒它歲數零頭夠的小崽子竟然敢說它是劣馬,就是他故去祖父也不敢這麽說!

顏浣月抿著唇看著那雕鏤花紋的車門,何嘗猜不到他想做什麽。

左邊的人也從車轅翻了上來,亦摸出一把刀指著顏浣月,不耐煩地說道:“廢什麽話,趕緊滾下去把車騰出來,省得我動手臟了我的刀......”

說著,他打量了顏浣月幾眼,繼而收了刀去握她的衣袖,眉開眼笑地說道:

“原來是個這麽水靈的妹妹,不走,不走,留下來與哥哥同乘,讓你家弟弟下車,給咱們三個騰騰位置。”

顏浣月躲開他的手,泰然負手道:“二位匆忙趕路,不知有何急事?若當真事急,我們自可送二位一程。”

右邊那黑臉漢子揚眉道:“三哥跟她廢什麽話?仙門那些人要是追來,我們還活不活了?”

左邊那個留著三條短須的白面男子說道:“屁!還不是大哥大嫂望著一點兒風就讓咱們跑的?那些人只是落在鎮子上歇腳,不一定會跑到咱們那裏去,咱們今日不如趕著馬車往遠處逛,也抽空當當新郎......”

那黑臉漢子反應了過來,看了看顏浣月,舔了舔黢黑幹裂的嘴唇,聲音也軟和了大半,用刀尖挑了挑她的耳墜,見那小玉墜搖搖晃晃地甚是可愛,忍不住嘆息道:

“漂亮得雪團一樣,我都怕一用力把她捏碎了......咱們把她藏起來,千萬別讓大哥大嫂看見,能玩好久呢。”

“吱呀”一聲,二人皆下意識轉眼望向身後望去。

卻見緩緩敞開的車門內,一個病懨懨的雪衣少年披著一件靛藍披風,面色陰冷地坐在車中。

一陣風穿入車門,吹得他上方的紅線結成的黃符法陣飄然不止。

二人見此情形頓時心底一沈,還未多做反應,就被一陣罡風攪起,在空中旋得頭暈眼花,又重重地砸在一片路邊碎石中,摔得頭破血流,連嗚咽聲都哽在喉中,沒力氣發出。

裴暄之沈著臉從車內走出來,隨手卸了顏浣月那只耳墜扔進袖中,“這二人並非你的對手,你為何任他們胡言亂語,連動也不動?”

顏浣月很少見他生氣,如今他這氣卻來得莫名奇妙,她不禁說道:“你不是想騙他們去開門被擊嗎?我在配合你。”

也想看看以你的修為,能將這陣法用到何種程度。

裴暄之戴上披風上的兜帽,深深看了她一眼,錯身跳下馬車,一邊咳嗽著,一邊晃晃悠悠地往那二人身邊去。

顏浣月看著他的背影,囑咐道:“你還病著,小心一些。”

裴暄之聽了並未回頭,走到那二人身前,眉眼低垂,滿臉陰郁,只沈聲說道:

“交代清楚因何畏懼仙門中人往這邊跑,若有一句假話,立即剜膝斷手。”

-----------------------

作者有話說:很抱歉,因為三次元的一些原因斷更了很長時間,最近也換了工作部門,相對而言沒有以前那麽熬,我會好好努力的。

感謝在2024-01-05 01:52:00~2024-04-17 23:01: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區區五個而已 2個;只想喝奶茶、土豆最好吃、我很高冷的哦、柚子分你一半、蟲子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WrightHuges 61瓶;等飯 56瓶;70155372 47瓶;二十 44瓶;戶去 39瓶;茊子 35瓶;玉茗 34瓶;T 33瓶;LiSan嘛. 22瓶;番茄加 21瓶;想整牙的頭頭、臨呈水 20瓶;瀲墨如眸、二五仔、金枇杷還沒更新嗎? 15瓶;Y. 14瓶;摸魚小樓 13瓶;胖胖不潘 12瓶;白嬋、春不眠 11瓶;惜語惜顏、喝茶的魚、19604973、就叫隨便吧、粥粥無能、star-drift、春洲不度、024、攬月小兔、哈爾不打鐵、胡娜拉、Anthology、咿呀一顆榴蓮糖 10瓶;啾啾、阿汪、小桃運 7瓶;辿風 6瓶;沐紀、shineyale、琬、大大寶、無雪、禾子、要吃可愛多、苜蓿、貓哆哩、祝餘 5瓶;哎呦餵~~、貓貓喜歡狗狗、作者沒坑吧、紅薯粉也有春天、枯骨生花 3瓶;今朝歲、昭也、42293163、星星有朝暮、將離、種花的妞、282536 2瓶;精神狀態良好、高級VIP用戶、蟲子、周滿的劍骨、湮、紀雲禾與阿紀小狐貍、32321395、只想喝奶茶、四夕在等待、土豆最好吃、Septemburger、月半mio、曾小海、童小玥、快讓我吃甜餅!、來觀禮、60161602、想白嫖桑延、nna、雪蓉、34688450、呼啦啦嚕、糖糖、廿卿、lllmomo、工具預設、迢迢、一尾、音千、可愛芝士、小棉花種植大戶、靜寂流年。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