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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跪 杖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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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跪 杖斃

冬季的落霞絢爛且短暫,僅僅是說話的功夫日頭就降了下去,王府各處亮起燈火,倒映在池面波光粼粼。

主院門前徘徊著幾位下值的家奴,面露擔憂地望著院中跪著的衣衫單薄的少年。

他們都是在主院伺候的家奴,與阿醜的關系說不上有多親密,論地位阿醜是能管著他們,放眼整個王府阿醜地位也僅屈居於潘姨和班叔之下。

但阿醜對待他們從不趾高氣揚,誰去跟他說話阿醜都和善對待,盡可能幫助他們解決問題。

人的性格迥異,有羨慕嫉妒恨的,有見他脾氣好就輕視的,自然就有對阿醜好性格喜愛的人。

聽了幾句消息說是阿醜偷了竇玉的東西,被班叔罰跪在院中反省,連一件像樣保暖的衣裳都不給。

好在氣溫不比前些日子寒冷,不然阿醜真得凍死在外頭。

望著跪地冷的直哆嗦的阿醜,幾個人面面相覷,除了擔心毫無辦法。

違抗班叔的命令就相當於違抗江雁回,他們不敢。

屋內是個臉生的家奴在伺候江雁回每晚慣例的泡藥浴,或者說除了意外合她審美的阿醜,王府內無關緊要的家奴哪怕在江雁回跟前把腿晃斷了,也不見得能被多看一眼。

家奴被站在一旁的班叔緊緊盯著,緊張的指尖都在顫抖,生怕出了點差錯就要被拖出去挨罰。

待到為江雁回穿上足襪端著盆離去,門外風一吹,才驚覺衣裳裏裏外外濕了個透。

班叔收回視線,屋內無了閑雜人等,低聲道,“昨日午時從京城來了封信,奴已經放去您書房,是否要拿過來?”

江雁回沒回而是突兀的問道:“跪了多長時辰?”

班叔從善如流,“快一個時辰了。”

江雁回餘光瞥了眼窗外飄著的小雪,指尖點了點漆面的矮案,道,“把信拿來,順便叫人進來吧。”

班叔眼眸一動,退了下去。

雪夜無月,廊檐下掛著的燈籠不足以照亮整片院子,跪在院中的阿醜被黑暗吞沒,頭發和肩膀落上一層薄薄雪花,時不時的哆嗦彰顯著他還喘著氣。

一道斜斜的光直楞楞打在阿醜慘白的臉上,他艱難地擡起結了冰的睫毛向著光來的方向看去。

臺階上站著的班叔背著光神情悲憫,穩步走下臺階來到阿醜面前,“王尊傳你進去問話。”

阿醜使勁眨了眨眼睛,動了動早已僵硬的手腳,極其緩慢且踉蹌的從地上爬了起來,身上雪花唰唰抖落。

擦肩而過時班叔停下了腳步,眼神悲憫的看著凍發抖的阿醜,越過本分的低聲囑咐道,“不想繼續挨罰,王尊問什麽你如實回答什麽。”

冷風吹的時間久了,進到屋內暖氣一哄,身上的寒氣化為了潮濕,腦袋一抽一抽的疼,像是有什麽錐子敲打著脆弱神經。

身子稍微暖和了些,阿醜才感覺到膝蓋傳來一陣陣刺痛,大概是被堅硬的石板硌破了。

燭光下的江雁回依舊是那般寧靜美好,盤膝坐在榻上註視著一瘸一拐走進來的阿醜,居高臨下看著搖搖欲墜的人跪在自己身前。

仿佛高坐雲端的仙人,無波無瀾俯視著苦難。

江雁回傾身握住了阿醜放在膝上蜷縮起的手,披在肩上的玄色外袍垂下搭在了阿醜腿上,語氣淡淡道:“手這樣涼。”

跪在外頭吹寒風遭雪淋的時候阿醜不覺得委屈,一切是他心甘情願所為,也達到了他希望的結果。

保住小樂的命,把東西還給竇玉。

可當凍到發僵腫脹的手被江雁回握住時,阿醜忍不住鼻子發酸,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感湧上心頭,瞬間眼眶便紅了。

江雁回的睫毛很長,垂下時像一把濃密的小扇子,在眼底留下小片陰影,顯得鼻梁更加高挺漂亮。

視線交匯的瞬間,江雁回驚心動魄極富攻擊性的美貌令阿醜無措地呆呆望著,竟是連身上的疼痛也忘記了。

只聽她帶有引誘的問,“是誰拿了竇玉的東西?”

瞬間阿醜一個激靈的回過神來,班叔告誡的話他不是聽不懂,但他不能說。

不敢再面對江雁回的目光,阿醜忍著內心尖銳的酸痛扭開了臉,緊咬著下唇不做表達,打定主意將對方護到底。

女人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垂下的眸子浸上了寒氣,橘黃色的燭光也無能為力於她周身散發的冷意,自覺避讓三分。

江雁回不想管那人偷了竇玉什麽重要的東西,也不想知道阿醜是為了包庇誰而寧願自己受罰。

她唯一明白的是阿醜違抗了她的命令。

“外頭太冷了,好不容易養好的皮子別毀了。”江雁回起身踩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一改先前溫柔,輕飄飄道,“你就跪在外間,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起來。”

主屋內炭火燒的火旺,與外頭的飄雪形成鮮明對比。

寒冷固然讓阿醜難捱,但受凍過的皮膚回到溫暖的室內,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紮著,發燙發麻的腫脹鉆心的難受。

回來送信的班叔看見呆楞楞跪著的阿醜,無聲嘆了口氣,那點惋惜和失望轉瞬即逝被掩藏的不留痕跡,走到江雁回身邊時已然尋常狀態。

“王尊,信件。”

江雁回直接放到了一邊,道,“回去休息吧。”

班叔應聲,後退兩步並未再看阿醜,轉身離去。

江雁回仿佛忘記了屋內還跪著一人,自顧自的解衣就寢。

床鋪已經拉上了簾子,又有屏風阻隔視線,哪怕阿醜偷懶的躺一夜也無人知曉,但他並沒有那麽做。

他規規矩矩的跪著沈浸在剛剛的事情中,神情木訥內心卻波濤洶湧,一陣陣翻滾的覆雜情緒快將阿醜擊碎。

按照小樂說的依照王府的規矩偷盜的家奴會被亂棍打死,阿醜自認為是擔下了偷盜的罪名,卻只是被罰跪雪天院中已經是天大的開恩。

可不知道為什麽,換到了溫暖的地方跪著,他卻更加難過了。

阿醜低垂著腦袋,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砸在手背上,他沒力氣去擡手抹去,反正在屋內流淚不會生令人討厭的凍瘡。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久到阿醜驚訝的發現膝蓋處的褲料被染成了淡粉,卻半點未察覺到疼痛。

猶如卡頓的齒輪動了動生銹的關節,阿醜的眼睛不覆往日神采,蒙上一層死氣沈沈的灰。

天邊泛起光亮,驅散無窮無盡的黑夜,他聽見了院中上值的家奴小聲的言語。

阿醜艱難地吞咽口水,小刀刮嗓子割的生生疼,悄悄松口氣。

“你倒是有義氣。”

江雁回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疲憊不堪的阿醜甚至沒了驚嚇的力氣,遲鈍地回頭看著她。

烏發垂在腰間的江雁回抱臂輕依在屏風側,精致的眉眼滿是對阿醜不識趣的不悅。

阿醜努力地擡著眼睛,卻也只能看到她月牙白的寢衣用銀線繡著的朵朵祥雲,光下似湖面波光粼粼。

情竇初開的懵懂少年還未將情字咀嚼的明白,就先深刻意識到了與對方的差距之大。自以為能夠著衣角,不過是對方垂憐地彎下了身。

江雁回眉頭擰的更深,輕嘖了聲,“你打算跪死在我的屋內?”

阿醜緩緩地搖頭。

氣氛僵持在了這一瞬間,空氣像是被抽幹,江雁回強大的氣場壓的本就難受的阿醜胃裏一陣陣絞痛,撐不住地歪倒在地上,眨眼間額間冒出細密汗珠。

叩——叩叩——

敲門聲再次響起。

若是阿醜此刻能神志清明,就能註意到居高臨下的人竟然松了口氣。

江雁回閉了閉酸脹的眼睛,“說。”

班叔道,“稟報王尊,找到偷東西的人了。”

出氣比進氣多的虛弱阿醜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渾身酸疼無力只得撐著胳膊向前爬,腫起的手指攥住了江雁回的衣擺,滿眼哀求地看著她。

江雁回任由阿醜汙染昂貴的衣料,蹲下身捏住了他的下巴,對外道,“繼續說。”

而後響起的是小樂止不住發顫的嗓子。

“回…回王尊,奴才有罪,阿醜其實是為奴才頂罪。”

小樂跪在冰冷的地上抖如篩糠,咬緊後槽牙繃緊了咬肌,字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但奴才絕對沒有偷竇主子的東西!是我同舍的來寶偷了東西,趁著我睡覺悄摸放進我衣服裏的!給奴才十個膽子也不敢偷主子的東西啊!”

小樂的聲音分毫不落的傳了進來,隔著個門板聽的清清楚楚。

江雁回緊盯著阿醜的臉,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繼續問道,“哦?他為何要誣陷你?”

小樂的聲音再次傳進來,帶上了幾分哭腔,“竇主子身邊的貼身俾郎福子凍死了,大家都想著能到主子身側侍奉。竇主子之前誇過奴才兩句機靈,奴才就被來寶記恨上了,想誣陷奴才致死……”

班叔即時打斷了害怕到快口不擇言的小樂,說道,“回王尊,小樂昨夜來找奴言說了事情經過,奴想著家奴間出現了不正風氣不可放任,便連夜審問了來寶。是個嘴不嚴的家夥,什麽都招了。”

江雁回拇指擦去阿醜流下的滾燙淚珠,在班叔詢問如何處置來寶時,她輕飄飄的道,“杖斃。”

驚人心魄的話語與手下溫柔憐惜的動作形成鮮明對比,一股惡寒從阿醜腳底升起,看江雁回的眼神陌生又恐懼。

這又是他從未見過的那一面。

江雁回看起來心情由陰轉為了晴,只是細微的差別在她身上並不明顯。

撩起阿醜垂下的淩亂發絲挎於耳後,情人般呢喃,“如果今天沒找到偷竊之人,被亂棍打死的就是你了。”

江雁回不打算告之阿醜她還舍不得那麽合胃口的一個人就這麽死了,但也不至於放縱到對方忤逆自己還依舊和顏悅色。

她覺得小啞奴的脾氣太倔,太過於倔強的人不適合留在身邊侍奉,所以得借著機會磨一磨性子,讓他知道怕。

阿醜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雁回,心中的那塊大石頭落了下去,再無支撐身體的力量,直直的向前倒去。

他只覺得聞到了江雁回身上的幽香,有力的胳膊穩穩地接住了他,之後便沒了意識。

得令進來的班叔看見的就是臟兮兮憔悴不堪的阿醜被江雁回抱在了懷中,月牙色的幹凈寢衣被血汙染臟,向來潔癖的人竟是無半點嫌惡,一向穩重的班叔出現了一瞬間錯愕。

江雁回淡淡瞥了他眼,班叔立刻恢覆平靜,站在一旁安靜等待主子的命令,同時也明白要守住自己的嘴。

江雁回垂眸留意到了阿醜染紅的褲膝處,道,“讓張太醫為他醫治,務必不留痕跡。”

張太醫本是宮中太醫,家中三代從醫,醫術高明。聖上感念手足情深,江雁回離去京城前往陵州駐守時,便委任張太醫隨行侍奉。

可以說是江雁回的專屬醫師。

班叔應聲,不免多看了兩眼昏死過去的阿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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