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誕生(十一)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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誕生(十一) 奶奶。

第七十九章

年輕的謝小芬回來以後, 有種無力感,可她並沒有崩潰。

比起原本的謝小芬,現在的她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也看到了未來, 婆家的折磨的確痛苦, 可她知道會熬過去, 她看到了自己娘家人的冷漠和扭曲,可她畢竟不是在自己被打流產時感受到的。

這種完全不一樣的心境,導致年輕的謝小芬更多的關註點還是在她自己欺負人上。

她親眼看到自己刻薄語氣去諷刺弟媳婦兒,去打壓想要討好她的人。

她感到了一種羞愧,這種羞愧不僅是因為這件事,還因為她想起來另外一件事。

小時候, 爸爸媽媽拿她撒氣,弟弟妹妹會來安慰她,可她會忍不住拿弟弟妹妹撒氣。唯一的區別是那個時候拿弟弟妹妹撒氣後, 她還會覺得愧疚。

後來,她已經完全不愧疚了。因為她覺得自己世界上最慘的人,所以做什麽都不會覺得愧疚。

謝小芬開始覺得自己是很壞的人,她也不想怪老年的自己了。她不樂意去想任何自己相關的事情, 只要一想到心裏就會難受,跟針紮一樣難受。

十八歲的她, 以為從小過得不好,弟弟妹妹多,挨餓,幹農活,而現在,她才發現, 原來十八歲這一年,她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也不是,她抹了抹眼淚,她其實熬出頭了,老年的她跟著兒子兒媳婦兒住在城裏,不用挨餓,也不受氣了。

她這個年紀,在她媽媽那裏,她奶奶那裏,都是做不完的活。而她不用去山裏幹農活,不用在家裏餵豬劈柴,也沒有七八個孫子孫女要照顧,只用帶著一個孫女,這種好日子,從她奶奶到她媽媽,都不敢想象。

可遺憾的是,老年的她已經不是正常人了,她好像陷入了某種泥潭裏,她覺得自己在裏面,所有人也都要在裏面。

今天星期天,謝小芬的兒子兒媳婦都沒有課,兩口子都在家裏,自然是兩口子自己帶孩子。

老年謝小芬不樂意看他們一家三口,於是便自己出去走走,她剛出來就看到了,等在這裏的年輕的自己。

老年謝小芬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第一次見到對方就覺得不喜歡了,因為這跟自己年輕的時候的那副蠢樣子一模一樣。

“我想和你聊聊。”年輕的謝小芬還是想要溝通。

她已經想到了很重要的事情,如果說過去她過得不好,所以必須刻薄人。必須要對人很差來發洩自己心裏的怨氣。可現在,她已經過得很好了。

而且現在她生活中的人也不是過去那些欺負過她的人了。

年輕的謝小芬想要讓對方睜開眼睛,現在正在過的是好日子,比過去所有日子都好,應當好好珍惜才對。

老年謝小芬按下了電梯,電梯此時正在18樓正在往下,等電梯這裏就只有她們兩個人,於是年輕的謝小芬說道:“我都沒有想到未來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這一次,她更加心平氣和,希望能夠尋求一個溝通的機會。

然而她說這個話的時候,只會老年謝小芬感覺到自己年輕的時候是真的蠢。

於是,老年謝小芬問道:“你是怎麽過來的?跟你一起的那個年輕女人是誰?”

老年謝小芬可比人多了幾十年生活經驗,她一開始就覺得那個年輕人很危險,惹不起。這是一種直覺。

而現在看來,她當時的直覺並沒有錯。

“她想要做什麽?為什麽讓你來?我看你是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在老年謝小芬眼中,年輕的自己就是愚蠢好騙。

年輕謝小芬:“她是來幫我們的,你知不知道你把孫女丟了以後,她以後要過得多慘。你犯了很大的錯。”

“我不知道她過得慘不慘,但這都是命,她得認命。”

她說著說著,控制不住自己,笑了出來:“鐘紅才好笑,她不是覺得自己是老師,看不起我這種下苦力的人嗎?後面自己也去下苦力了。反而最後是我過著好日子。”

年輕的謝小芬看著她控制不住的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親,那個時候她的母親聽說了她被打流產,也是這樣控制不住地笑,控制不住地開心。

“你現在真的很像媽,就是那一次你回去跟她說你被打到流產了,媽也是這樣笑的。”年輕的謝小芬說到這件事情的時候,眼睛泛酸,忍不住哭了出來。

老年謝小芬聽到她說這個事情,就又想起了當年的這件事情,當年她被打了以後,走了那麽遠的路回自己娘家。結果呢,她可真是太蠢了,她媽根本不關心她被打的事情,她還得灰溜溜地回婆家,最後回到婆家的時候,又被婆婆陰陽怪氣了一遍。

後來,她只要挨打,她婆婆就要笑話她:“你怎麽這一次不回娘家了?不回娘家請人了?”

她想到這些,她就更討厭眼前的這個年輕自己了。

要是年輕的自己聰明一點,那個時候直接看清她婆家也好,娘家也好,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不要抱希望,還能少吃一點苦。

年輕的自己居然還敢說:“你以前被媽笑話的時候也很難受,現在怎麽就變成了媽那樣的人?”

“媽能這樣笑我,是因為年輕的時候的我,也就是現在的你——蠢,就像你現在也非常蠢。你跑來跟我說這些是希望我覺得我自己錯了,然後跪下來跟我的孫女,跟我的兒子兒媳婦兒賠不是……要不然我把命也賠給他們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年輕的謝小芬看著她。她知道,這個人無可救藥了。

她聊不下去了,她覺得對方已經扭曲到無法溝通了。

她想放棄了,她原本一直希望對方能好好過日子,現在看來不可能了,年輕謝小芬回過頭,去找管梨鳶。

“鳶,你之前說的那個計劃,我想簽約,把她替換掉吧。”

管梨鳶嘆了一口氣:“替換不了,因為你簽約也沒用。”

“為什麽?”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被撕碎的那本語文書嗎?你把它粘起來以後,它跟原本的那本語文書還是同一本嗎?”

她回憶了一下,她當時是用黏糊糊的松油粘起來的,有些地方粘錯了,有些地方也被糊著看不清楚字了。

“我讓你來,也是想要你能夠說服她簽約。”這是她們在文明局學的方法,人都對年少時期的自己有特殊感情。

但目前看來,好像失敗了,對方對年少時期的自己只有恨意。

年輕的謝小芬說服不了,不僅說服不了,她感覺老年的她特別恨她,特別討厭她。

而她也沒有辦法改變對方的這種觀念。

“我說服不了她,但我知道有一個人也許能。”

第二天又是星期一,一大早,老年謝小芬的兒子兒媳婦去學校了,老年謝小芬帶著小顯榮在樓下玩。

小顯榮正在灌木叢裏看蝸牛,老年謝小芬坐在長椅上。

她心裏充滿了怨氣,對年輕的自己的怨氣,對其他人的怨氣。

她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她擡起頭,旁邊的路上站著一個很精神的小老太太。

對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老人衫,發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提了一個籃子,籃子裏幾條絲瓜冒出頭來。

老年謝小芬楞了一下。

“小芬?”老太太提著籃子走了過來:“我是奶奶,還記得奶奶嗎?”

老太太名叫於世桂,今天早上一大早,有個年輕女人來找她,說是她孫女謝小芬在未來闖禍了,希望她能夠幫忙處理。

她原本還不信,結果對方對方揮了揮手,所有的一切都停了下來,家門口追著雞跑的狗都停在了半空中。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覺得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錯了?

結果下一秒,年輕女人伸出手點了點她的眼睛,一切都非常清晰了。

老太太這才想起對方說的話。

“你孫女在外面犯了錯,希望你能去未來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你能等我一下嗎?”

老太太去屋子裏換了一件幹凈的新衣服,又拿了籃子,摘了絲瓜辣椒,把櫃子裏舍不得吃的雞蛋全拿了出來。

對於這樣一個老人來說,自己家小輩犯了錯,她得去道歉,給人賠點東西。

當她到了幾十年後,她先是被高樓嚇了一跳,緊接著,她看到了孫女。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奶奶?”哪怕是老年謝小芬,此時此刻,整個人一下子就變了,尤其是看到奶奶提著的籃子,這個籃子還是她用柳樹枝織的。

“奶奶……”她心裏一下子閃過了無數念頭,最後對上了奶奶溫和的目光,所有的詢問都變成了一句:“奶奶,你還沒有吃飯吧,我去給你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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