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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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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記憶

“我也要死了嗎?”他喃喃自語。

他望著窯洞頂部那方寸天空,心中第一次湧起悔意。

風吹過,帶起窯洞外的草葉沙沙作響,像是母親臨窗低語,又似鐘誠毅當年哭喊。

他想掙紮起身,卻發現四肢早已麻木無力。

死亡正悄無聲息地逼近,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他終於明白,自己等不到別人來救贖了。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鐘誠毅兒時的模樣,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叫哥哥的小小身影,笑起來露出缺了門牙的稚嫩笑容。

他的腦海裏又浮現出了張春雪的臉。

別人都說,他鐘誠仁是最像張春雪的,是三個兒子裏面長得最俊的。

可如今,那張曾經引以為傲的臉,卻成了他最大的詛咒。

他背上的傷,是她砍的。

她毫不猶豫地一刀砍了過來。

鐘誠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不怪張春雪。

是他,是他走投無論,想要搶他媽的錢;是他之前想要殺死周明麗,他媽怕不是早就恨死了他……

而他,那天晚上甚至想要好好給宋行止一個教訓。

憑什麽啊!張春雪是他的媽媽!

那是他的媽媽!

都是因為宋行止!肯定是因為宋行止!

所以他媽媽不要他了……張春雪不要他了……

她三個兒子,一個都不要了,卻只要鐘曉曉……

一定是因為宋行止的蠱惑……

可是那天晚上他那兩刀,徹底把最後的母子情分都斬斷了。

他殺了他的親弟弟,張春雪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了。

意識再一次模糊,鐘誠仁的思想再一次回到了小時候。

他仿佛又看見他們三兄弟,去偷父親買給母親吃的紅糖,在被父親發現之後,是母親幫他們遮掩。

他又看到一貫好強的母親,在得知父親去世那天,哭得泣不成聲。

他又看到了母親給大哥娶媳婦,給他娶媳婦……

他仿佛還看到,母親沒有讓妹妹去上學,而是把她嫁給了王老五……

後來……後來妹妹被家暴打死了……

他看到母親的木然,那是掩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痛苦。

他看到宋行止離開了鐘家村,看到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目光呆滯地望著遠方。

後來,鐘誠毅結婚了,他搬到了城裏。

再後來,他的媽媽也開始做生意。

她很厲害,真的很厲害,她憑著一己之力成了萬元戶,她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他們一家的生活也越來越好……

無數鐘誠仁都不曾有過的回憶在他的眼前閃過,像電影膠片般一幕幕重演。

鐘誠仁開始覺得冷,冷得刺骨。

他最後看到張春雪生病了,生了很嚴重的病,他們不願意給她治療,後來把她接回了家,但是他們三兄弟都不願照料她。

他們差點打一架,這才決定一家人照顧十天。

原本為他們遮風避雨的母親成了累贅。

他看到他攬著孟萬淑,日子過得無比愜意,卻不願意回去看自己親媽一眼……

鐘誠仁的眼角流下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砸碎成無數細小的水珠。

所以,這就是他的報應嗎?

鐘誠仁猛地驚醒。

不對,他沒做過這些……他沒有……

然而下一秒,他的意識再次陷入混沌,鐘誠毅再次出現。

他的樣子越發地恐怖猙獰。

他仿佛是從腳底下無窮無盡的黑暗裏鉆出來的一樣,一把抓住了他的雙腳,把他往黑暗深處拖拽。

“二哥,我死了,你也跟著我一起死吧……二哥……”

“我的好二哥……”

“我們就是應該一起啊……”

鐘誠仁的生命之火搖搖欲墜。

他只覺得自己的眼皮沈重不已,恍恍惚惚間,他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

“就在這裏!我今天放羊的時候發現的!”

“先去確認一下身份!”

鐘誠仁只覺得這個荒蕪的窯洞裏突然多了好幾道氣息,可是他已經沒有辦法睜開眼了,只覺得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聲音忽遠忽近,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他仿佛聽見了母親的聲音,溫柔又熟悉,“誠仁,睡吧……”

鐘誠仁痛哭流涕:“媽……媽……你原諒我了嗎?媽……”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原諒我……”

鐘誠毅的表情卻是越發猙獰,不斷地把他往黑暗的深淵裏拖。

“媽永遠都不會原諒你!他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們!”它在咆哮,在尖叫,“二哥!你只有死!你只能死!”

鐘誠仁被已經化作厲鬼的三弟拖著,不斷地往下墜。

頭頂上的窯洞出煙口化作了一道白光,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徹底被淹沒於黑暗。

鐘誠仁的意識也陷入了永恒的沈眠。

手術室的門打開了,一個醫生走了出來,沖著張春雪搖了搖頭。

“手術失敗,病人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張春雪的表情不變:“辛苦醫生了。”

她是在三個小時前被公安通知來到縣醫院的。

公安說是發現了鐘誠仁,只不過鐘誠仁因為後背的傷口發炎,已經陷入了昏迷狀態了。

他偶爾也有清醒的時候,公安當時有問話,但是鐘誠仁根本沒辦法自主回答,只是嘴裏喊著“媽”。

公安一看這個樣子也知道鐘誠仁的情況不容樂觀,立刻就送到了縣醫院進行搶救,也趕緊讓人去通知了張春雪。

張春雪到的時候,鐘誠仁已經被送到手術室搶救了。

根據公安說的,是今天一早,有個放羊的把公社裏的羊趕到山上來吃草,不小心走散了一只,他去找羊的時候到了這個窯洞大門口,聽到裏面有人呻吟的聲音,他還嚇了一大跳,於是小心翼翼地進去看了一眼,就看到裏面有個人在躺著,看樣子已經燒糊塗了。

放羊的嚇了一大跳,趕緊跑回公社去跟公社裏的人說了。

公社裏這幾天已經接到了公安的通知,知道有個受傷的殺人犯逃到這邊來了,因此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就去報了公安。

他們也沒有想到,鐘誠仁硬是沒有去醫院,就靠自己死撐,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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