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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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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行

“跟緊我。”

這三個字像有千鈞重量,沈甸甸地壓在我心上,卻又奇異地帶來了一絲安定。我知道,這不是商量,而是我們必須遵循的鐵律。

我們沒有匯入那支因槍聲而炸營、四散奔逃的難民洪流。顧鐵山帶著我們,像一把精準的匕首,斜刺裏插入了道路另一側更為茂密、地勢也更崎嶇的山林。

他在前開路,步伐迅捷而穩健,仿佛肩上的傷不存在。小陳緊隨其後,警惕地斷後。我拉著秀娘,她抱著女兒,我們幾乎是在小跑,肺部火辣辣的,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割著喉嚨。懷裏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緊張,沒有再哭鬧,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

身後的喧囂和零星槍聲漸漸被林木隔絕、拉遠。顧鐵山選擇的路線極其刁鉆,時而攀上陡坡,時而潛入谷底,盡可能抹去我們留下的痕跡。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再也聽不到任何人類活動的聲響,只有山林本身的呼吸聲,他才在一片背靠巨大巖壁、前有茂密灌木叢遮擋的窪地停了下來。

“今晚在這裏過夜,不能生火。”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激戰和長途奔襲後的疲憊。

沒有人有異議。我們默默地擠在巖壁下,依靠彼此的體溫抵禦越來越重的寒氣。小陳主動爬到高處一塊巖石上警戒。秀娘拿出最後一點幹糧,分給大家。誰也沒有說話,沈默地咀嚼,耳朵卻都豎著,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異響。

我坐到顧鐵山身邊,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他左肩的衣物顏色更深了。“傷口必須重新處理。”我的語氣不容拒絕。

這一次,他沒有再推辭,只是默默地側過身。

我小心翼翼地解開被血和汗水浸透的布條,傷口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我用最後一點清水沖洗,撒上藥粉。整個過程,他一聲不吭,只有肌肉因疼痛而產生的本能抽搐。

“我們接下來怎麽辦?”我低聲問,手上動作不停。

他沈默了片刻,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鷹。“不能再去人多的地方。野栗坡那種地方,絕不會是最後一個。我們必須靠自己,找個真正偏僻的地方先落腳。”

“臨江屯。”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話。這個名字在我腦中盤桓已久,是組織上提供的備用聯絡點之一,地處極偏,靠近邊境,魚龍混雜,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容易隱藏。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探詢。

“我聽說過這個地方,在很北邊,靠近江口,地廣人稀。”我不能透露更多,只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那裏或許有機會。”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信息來源,只是點了點頭。“好。就去那裏。”

他的信任,讓我心頭一暖。這種無需多言的默契,是在一次次生死關頭建立起來的。

“但在這之前,”他話鋒一轉,聲音凝重,“我們需要物資,尤其是鹽、藥和禦寒的衣物。靠撿野果打獵,撐不到那麽遠。”

“我去弄。”小陳不知何時從巖石上滑了下來,年輕的臉龐在月光下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我知道往回走十幾裏,有個大點的鎮子,雖然也被占了,但有集市。”

“太危險。”顧鐵山立刻否定。

“顧大哥,總不能一直躲著!”小陳有些急,“你們有傷有孩子,行動不便。我一個人目標小,快去快回。總不能……總不能看著大家餓死凍死在山裏。”

他的話,戳中了現實的殘酷。

顧鐵山看著他,良久,終於沈聲道:“可以。但記住,只為打探和采購,絕不可戀戰,更不可暴露行蹤。天亮前,無論得手與否,必須回來。”

“明白!”小陳用力點頭。

我解下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布袋,裏面是組織上應急用的幾塊大洋和幾張舊紙幣。“拿著,小心。”

小陳接過,揣進懷裏,對我們重重點頭,隨即像一只貍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後,夜色變得更加漫長和凝重。顧鐵山閉目養神,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樣,毫無睡意。秀娘緊緊抱著女兒,在不安中淺淺睡去。

我靠在冰冷的巖壁上,望著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從上海灘的諜影重重,到如今東北山林的亡命奔逃,命運之離奇,莫過於此。身邊的這個男人,從陌生的“同伴”到可以托付生死的依靠,這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而前方,臨江屯,又將是一個怎樣的龍潭虎穴?

但我知道,我沒有退路。任務必須完成,孩子必須活下去。而顧鐵山,這個失憶的男人,他身上背負的過往,或許比我想象的還要沈重。他那手出神入化的刀法,那面對危險時近乎本能的戰場反應,絕非常人。

夜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我輕輕攏了攏衣襟,將孩子往懷裏帶了帶。

潛行於黑暗,心向微光。我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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