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終章殞

冰冷的雨水，如同天穹裂開的傷口，無休止地傾瀉在倫敦東區這片被遺忘的工業廢墟上。銹蝕的鋼鐵骨架在昏黃的路燈映照下，如同巨獸的屍骸，投下扭曲猙獰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鐵銹、濕漉漉的磚石和某種腐敗有機物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

西亞靠在一座廢棄冷凝塔冰冷潮濕的外壁上，劇烈地喘息著。雨水混合著汗水、泥濘和更多的、從他身體多處傷口不斷湧出的溫熱液體，浸透了他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黑色作戰服，在他腳下匯聚成一灘顏色深暗的水窪。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火辣辣的疼痛，左側肋下傳來骨頭可能斷裂的尖銳刺痛，右腿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讓他幾乎無法站立，只能勉強倚靠著冰冷的鋼鐵支撐身體。

他成功了。就在幾分鐘前，在這片死亡地帶的心臟——一座偽裝成廢棄配電房的地下檔案密室裏，他找到了它。

用連野漪提供的最高權限密鑰，結合暮也破解的最後一道生物識別鎖，他親手從那個恒溫恒濕的防爆保險櫃裏，取出了一份泛黃的、邊緣帶有燒灼痕跡的舊病歷檔案袋，以及一張保存在防水夾層裏的、微微卷邊的黑白照片。

病歷上的名字，清晰得刺眼：狄谙·庫伊。年齡：約5歲。診斷：嚴重腦震蕩，創傷後應激障礙，逆行性遺忘……入院原因：嚴重交通事故，車輛起火，同行成年人不詳（疑似當場死亡），患兒幸存但身份無法確認……後續處理：經查無親屬認領，轉入聖瑪麗亞孤兒院（後更名為橡木修道院）……

而那張照片……即使被雨水打濕模糊，依然能看清上面那個穿著精致但沾滿汙漬和小血點的小裙子、有著一頭微卷銀發、眼神空洞茫然的小女孩。

那張臉，即使稚嫩，也已然有了日後敘月那冷峻輪廓的雛形。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唯一的樣本，處理完畢。

確保無痕。” 落款是一個模糊的、仿佛被刻意擦拭過的印章痕跡，但殘留的輪廓，與暮也之前分析出的BXX核心“庫伊”家族的徽記，高度吻合。

鐵證如山。這薄薄的幾頁紙和一張照片，足以揭開敘月被遺棄的冰冷真相，足以證明BXX核心層的殘忍與虛偽。西亞將它們緊緊塞進貼身的內袋，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仿佛那是比他自己性命更珍貴的東西。

然而，就在他即將按計劃撤離，前往與敘月派來的接應小隊約定的匯合點——三個街區外那座廢棄的聖安妮教堂鐘樓時，死神露出了獠牙。

黑緣兄妹。夢蛇麾下最致命、最詭異的殺手組合。他們如同從雨夜陰影中直接滲出的鬼魅，毫無征兆地出現了。

魑，沈默如山，力大無窮，一柄改裝過的□□在近距離噴射出死亡的鋼鐵風暴，將西亞原本規劃的退路瞬間封死。

魅，身形如鬼，靈動狡詐，雙手持著的特制□□噴射出的子彈刁鉆狠毒，專攻要害，逼得西亞狼狽不堪，身上多數傷口都拜她所賜。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毫無懸念的獵殺。對方顯然早就埋伏在此，等待著他自投羅網，並切斷了所有可能的支援通道。

西亞憑借“鯨鯊”的本能和這些年在地獄邊緣磨礪出的戰鬥直覺，且戰且退，利用覆雜的地形周旋，甚至以重傷為代價，用匕首劃破了“魅”的手臂，用最後一顆步槍子彈擊中了“魑”的肩胛，暫時延緩了他們的追擊。

但他已至強弩之末。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和眩暈感陣陣襲來，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除了雨聲和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便是那對惡魔兄妹如同附骨之疽般、不緊不慢逼近的、帶著貓捉老鼠般戲謔的腳步聲。

他艱難地挪動到冷凝塔另一側的相對死角，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金屬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汙，卻沖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這片廢墟了。接應點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黑緣兄妹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也好…… 一個念頭在他近乎麻木的大腦中浮現。這樣……至少證據……能安全送出去…… 他最後的任務，就是引開這兩個最危險的獵犬，為接應人員創造機會，或者至少，讓這份用生命換來的真相，不至於再次落入敵手。

他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掏武器，而是再次確認了一下內袋裏那份文件的硬角。觸感真實。他松了口氣，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帶出更多的血沫。

意識開始飄散。眼前的雨幕和廢墟開始扭曲、變形，如同浸了水的油畫。

敘月姐……

第一個闖入他腦海的，是那張冰冷、蒼白、卻承載了他全部信仰和生命意義的臉龐。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寒冷的清晨，那個他抱著弟弟雅尼冰冷的小屍體、蜷縮在街角、感覺整個世界都已拋棄他的時刻……然後，一雙溫暖的手，一件帶著馨香的羊毛披肩，和一個清冷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跟我走。”

是她，將他從泥濘和絕望中拉起，給了他名字，給了他“家”，給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和目標。他曾發誓用生命守護她，守護這個由她建立的、冰冷卻真實的港灣。可現在……他好像要做不到了。

對不起敘月姐…… 他在心中默念，巨大的悲傷和遺憾幾乎要將他淹沒。

沒能陪你走到最後，沒能……親眼看到大仇得報。這份真相……或許……對你來說太殘酷了，但是……你必須知道……

他想起自己執意調查時，敘月那覆雜的眼神，有關切，有勸阻，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對真相的恐懼。

他現在明白了。這真相，確實是一杯鴆酒。但他寧願她清醒地痛苦，也不要她永遠活在虛假的迷霧中。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攫住了他。並非來自物理世界的威脅，黑緣兄妹的腳步聲還在謹慎地靠近。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的、冰冷的牽引力。

他的視線愈發模糊，但在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卻漸漸浮現出另一雙眼睛。那不是敘月灰色的、如同寒冰般的眼眸，而是一雙……

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盛滿了無法言說的悲傷與……一種近乎永恒的、絕望的等待的眼眸。銀白色，如同月光下的冰川，美麗，卻毫無生氣，仿佛已經凝視了千萬年的孤寂。

宙……

這個名字，毫無征兆地浮現在他瀕臨崩潰的意識邊緣。

這感覺如此強烈，如此真實，甚至暫時壓過了□□的劇痛。

他仿佛能感受到，在城市的另一端，某個地方，一個銀發如月光流淌的女子，正猛地捂住心口，臉色慘白地望向窗外這片雨夜，眼中滑下一滴冰涼的淚。

又一次……結束了嗎…… 他仿佛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穿越雨幕，直接響在他的靈魂裏。

這莫名的感應如同潮水般湧來，又迅速退去，留下無盡的迷茫和一絲……解脫般的釋然。

現實的重壓再次將他拉回。黑緣兄妹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冷凝塔的拐角。魑舉著□□，魅的槍口在雨中閃爍著幽冷的光。

西亞擡起頭，雨水順著他火紅的發梢滴落，流過他染血的臉頰。

那雙曾經桀驁、後來被悲傷和殺意充斥的紅眸，此刻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對著逼近的死神，嘶聲道：“雜碎你們贏了，但……游戲還沒完……”

魅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他狀態的異常，但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

西亞沒有再看他們。他最後望了一眼敘月總部的大致方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仿佛想呼喚那個名字，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緩緩地、徹底地閉上了眼睛。身體的力量如同退潮般消散，支撐著他的意志終於崩斷。他靠在冰冷的鋼鐵上，頭顱無力地垂向一邊，如同睡著了一般。

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被文件和雨水浸透的起伏，證明著生命最後的餘燼。

“砰！”“砰！”

兩聲經過消音處理、顯得異常沈悶的槍響，幾乎被滂沱的雨聲吞沒。

西亞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隨即徹底癱軟下去，再無生息。

……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一間點著幽暗燭光、布滿各種神秘符號和古老典籍的房間裏。

“純白魔女”宙，緩緩放下手中的水晶球。球體內氤氳的霧氣正在消散。

她擡起手，輕輕接住從眼角滑落的一滴淚，那淚水在她指尖迅速凝結成一顆小小的、冰冷的冰晶。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仿佛永無止境的雨夜，那雙盛滿了萬古悲傷的銀眸中，絕望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但在這絕望的最深處，卻有一點更加執著、更加瘋狂的火焰，頑強地燃燒起來。

“又一次……”她輕聲自語，聲音空靈而縹緲，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西亞。”

她緊緊握住胸前一枚穿著紅繩的、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的狼牙吊墜——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早已被遺忘的輪回開端，他送給她的唯一信物。

“下一次……”她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要穿透這沈重的夜幕，穿透時空的壁壘，“下一次……我一定……會找到你……打破這……該死的命運！”

雨，依舊在下。沖刷著血跡，掩蓋著罪惡，也模糊著命運既定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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