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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顏色、好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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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顏色、好難看

倫敦東區,廢棄的聖傑羅姆教堂。時間仿佛在這裏凝固,又像是被加速銹蝕。

彩繪玻璃早已碎盡,只留下空洞的石框,如同骷髏的眼窩,凝視著鉛灰色、仿佛隨時會滴下淚水的天空。

斷壁殘垣間,野草瘋長,吞噬著昔日的莊嚴。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石頭、腐朽的木頭和一種無主之地的荒涼氣息。

西亞背靠在一根斑駁的石柱後,身影幾乎與墻壁投下的深重陰影融為一體。

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沾滿了潛入時蹭上的灰塵與汙漬。火紅的頭發此刻也失去了往日桀驁的光澤,被汗水與塵土黏在額角。

他微微喘息著,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高壓調查、以及與BXX守衛的幾次驚險周旋,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但那雙眼睛——那雙曾被悲慟和毀滅欲吞噬的血紅眼眸——此刻卻燃燒著一種異樣的、近乎平靜的光芒。

那是一種找到了目標的決絕之光。

他的右手緊緊按在胸前內側的口袋上。隔著粗糙的布料,能感受到一個硬物的輪廓——一個小巧的、以特殊合金制成的扁平方匣,裏面存放著一卷微縮膠卷。

這就是他付出巨大代價,從BXX檔案深處那個需要連野漪提供的特殊密鑰才能打開的、標記著“狄谙·庫伊”的絕密保險櫃裏取得的“關鍵證據”。

膠卷裏的內容,他在臨時找到的一個簡陋閱覽器上已經快速瀏覽過。

盡管只是片段,但那冰冷的文字、模糊卻極具沖擊力的照片尤其是那張年幼女孩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的照片,與他記憶中敘月偶爾流露出的某種遙遠神情隱隱重合,還有那份被刻意掩蓋的、關於一場車禍和後續“處理”的官方記錄副本……所有這些,都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也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

敘月,他的敘月,他視作唯一歸宿和光芒的“銀毫”……真的就是那個被親生父母、被那個龐大的黑暗家族,像丟棄一件有瑕疵的垃圾一樣遺棄的“狄谙·庫伊”。

不是因為缺陷,而是因為……怕麻煩?怕曝光?怕影響他們那所謂的“純凈”和“安全”?

一股混雜著滔天怒火和巨大悲憫的情緒在他胸腔中翻湧,幾乎要沖破喉嚨。但他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也不是悲傷的時候。他必須把這個證據安全帶回去,親手交到敘月手上。

這不僅是覆仇的武器,更是……或許能讓她真正明白自己根源、從而從那份被遺棄的創傷中獲得某種解脫的……鑰匙?盡管這鑰匙本身,也淬滿了劇毒。

他再次確認了一下懷中的方匣安然無恙。這是他用命換來的,更是用鐘肆的命、用雅尼的命……似乎他生命中所有重要之人的犧牲,才換來的通往真相的門票。他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接應他的是公羊親自挑選的、最可靠的一組人手,他們會從這裏將他安全護送回總部。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只要將這證據交出去……

他靠在冰冷的石柱上,緩緩調整著呼吸,努力讓過度緊繃的神經稍作放松。

教堂廢墟裏異常安靜,只有風吹過殘破窗洞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模糊市聲。

這種過分的寂靜,反而讓人心生不安。作為一名頂尖的獵手,西亞本能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太靜了,靜得連常在此地棲息的鳥類都似乎噤了聲。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敘月看到他帶回證據時可能露出的表情——是震驚?是痛苦?還是……徹底的冰冷?他寧願她哭,寧願她怒,也不想看到她將一切情緒再次深深埋入那副鋼鐵面具之下。

他還想起了鐘肆,那個被他笨拙地保護著、卻最終因他而死的少年。如果鐘肆還活著,會不會為他這次冒險成功而感到一絲欣慰?不,那孩子大概只會用那雙清澈又帶著悲傷的眼睛望著他,說:“西亞哥,別再為了別人拼命了……”

想到這裏,西亞的心口一陣刺痛。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軟弱的念頭。他不能後悔,也不能退縮。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為了敘月,為了給死去的鐘肆、雅尼一個交代,也為了……徹底斬斷那將他視為“瑕疵”和“隱患”的、所謂的“血緣”鎖鏈。

他握緊了藏在衣襟下的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安心。他就像一頭潛伏在陰影中的困獸,傷痕累累,卻獠牙尚存,等待著接應,也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

就在這死寂的等待中,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腳步聲,從不遠處的斷墻後傳來。不是接應人員的沈穩步伐,也不是敵人的鬼祟潛行,而是一種帶著遲疑和某種決絕的、輕盈的腳步聲。

西亞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閃電般拔槍轉身,槍口精準地指向聲音來源,紅眸中殺機畢露。

然而,當那個身影從殘破的拱門後走出來時,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是宙。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灰色連帽鬥篷,兜帽滑落,露出那張總是帶著超然平靜、此刻卻寫滿了深切憂慮的臉。

她那頭霧霾藍與晚霞交織的奇異發絲在陰沈的天空下顯得有些黯淡,但那雙能看透情感色彩的眼眸,卻亮得驚人,直直地望進西亞眼底。

“你怎麽會在這裏?!”西亞的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沙啞,他迅速掃視四周,確認沒有埋伏,但心中的警報卻響得更加刺耳。這個地方極度危險,她不該來!絕不能來!

宙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的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仿佛在讀取他周身那劇烈翻騰、幾乎要灼傷她視覺的情感光譜——那是代表決絕任務的冰冷鋼藍、為重要之人赴死的暗金忠誠、壓抑的巨大悲傷的深紫,以及……

一種濃郁得化不開的、指向終結的灰黑色死志。這色彩讓她心臟絞痛,幾乎無法呼吸。

“你要去做的事……很危險,對嗎?”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向前走了幾步,無視那依然指著她的槍口,“我‘看’到了……那種顏色……是走向盡頭的顏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西亞的心猛地一沈。她果然能看見看見他此行近乎自殺的決心。他強迫自己硬起心腸,放下舉槍的手,但身體依舊緊繃如鐵。

“這不關你的事。”他別開視線,聲音冷得像冰,“立刻離開這裏,回你的書店去。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西亞……”宙又靠近了一步,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硝煙、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氣息,她的眼中充滿了懇求,“一定有別的辦法……敘月小姐她……未必需要你用這種方式……”

“你懂什麽?!”西亞猛地打斷她,壓抑的焦躁和對她身處險境的恐懼讓他口不擇言,他必須用最狠的話趕走她,“這是組織的最高任務!是覆仇!是為了敘月!你一個外人,一個只會擺弄唱片看看顏色的怪胎,有什麽資格指手畫腳?!我的生死,我的路,我自己決定,輪不到你來操心!”

他的話像淬毒的匕首,狠狠紮向宙,也刺穿了他自己的心。他看到宙的臉色瞬間蒼白,眼中那抹悲憫和擔憂被巨大的傷痛取代,纖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宙沒有退縮,她仰頭看著他,清澈的眸子裏漸漸盈滿了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就像我阻止不了命運……”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但我不是外人,西亞。我看得見……看得見你心裏除了忠誠和仇恨,還有別的……還有痛苦,有不舍……你並不是真的想死……”

“閉嘴!”西亞低吼一聲,恐懼和心痛讓他幾乎失控。他不能讓她再說下去,不能讓她看穿他最後的軟弱。他上前一步,雙手猛地抓住她單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痛哼出聲。

他逼視著她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猙獰而冷酷:“聽著,宙!我從來就沒在乎過你!之前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因為任務壓力大,找你解悶罷了!你對我來說,什麽都不是!現在,立刻,從我眼前消失!滾回你的正常世界去!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他說著最違心、最殘忍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在淩遲自己的靈魂。他必須切斷這最後的牽掛,必須讓她恨他,必須讓她徹底遠離這場註定毀滅的風暴。

宙的眼淚終於滑落,無聲地淌過蒼白的臉頰。她看著西亞眼中那極力掩飾卻依舊洩露出的痛苦和掙紮,看著他周身那因說謊而炸開的、刺眼亮橙色與灰黑死志交織的混亂色彩,心中一片冰涼的了然。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用最笨拙、最殘酷的方式,推開她,保護她。

“西亞……”她哽咽著,擡手輕輕覆上他緊抓著自己肩膀、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的手,那觸碰冰涼而顫抖,“你說謊的顏色……很難看……”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西亞強撐的防線。他猛地松開手,像是被燙到一樣踉蹌著後退幾步,幾乎不敢再看她淚流滿面的臉。

“走……”他背過身,聲音低沈沙啞,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絕望,“算我求你了……宙……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身後久久沒有聲音。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和他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一聲極輕的、仿佛嘆息般的啜泣,然後是漸漸遠去的、踉蹌的腳步聲。

西亞依然僵硬地背對著她離開的方向,緊緊閉著眼睛,牙關緊咬,直到口腔裏彌漫開血腥味。

他成功了,他趕走了她,用最殘忍的方式,切斷了這最後一絲可能會讓他軟弱、可能會害死她的牽絆。

可是,為什麽心會這麽痛?比任何傷口都痛上千百倍。

他緩緩睜開眼,望著眼前荒涼的廢墟,感覺自己的靈魂也仿佛隨之死去了一部分。從此以後,他就是一把純粹的、只為敘月和覆仇而存在的武器,再無掛礙,也……再無歸途。

……

與此同時,在距離教堂廢墟幾個街區外的一處高點上。

黑緣穎趴在一棟廢棄工廠屋頂的邊緣,架著一支經過精心改裝、槍管長得異乎尋常的狙擊步槍。

她穿著一身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灰褐色臟舊衣物,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某種款式的洋裝輪廓。深藍色的長發如海藻般披散,襯得她蒼白的臉蛋更加小巧。

那雙大大的琥珀色眼睛此刻透過高倍瞄準鏡,牢牢鎖定了遠處教堂廢墟的某個方位,眼神專註得近乎空洞,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瞄準鏡裏的十字線和那個若隱若現的紅色發梢。

“風向偏東,風速三級,濕度偏高,彈道需要修正……兩個單位……”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手指在槍械的調節旋鈕上進行著微不可察的移動。

她的動作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令人心悸的熟練度。瞄準鏡裏,那個紅發目標的身影大部分被石柱遮擋,但她有足夠的耐心。哥哥說過,最好的獵人,要懂得等待時機。

她的思緒有些飄忽。三天前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層濃霧。只依稀記得和哥哥大吵了一架,為了什麽?好像是為了一個叫夢蛇的男人帶來的“機會”?

她記不清具體細節了,只殘留著一種悶悶的、委屈的感覺。為什麽哥哥總是不相信她能做到呢?她只是想……

只是想讓他們過得更好一點,不用再躲在漏風的木屋裏,不用再擔心下一頓飯在哪裏。這次任務成功的話,應該能拿到很多錢吧?到時候哥哥就不會再生氣了……

也許,她可以給哥哥買他一直想要的那本厚厚的中草藥圖鑒,還可以給木屋裏那些黏人的貓咪們買好多好多罐頭……

想到這裏,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虛幻的笑意。但這點笑意很快消散,她又變回了那個冰冷精準的狙擊手“魅”。

夢蛇大人的命令很明確:那個紅頭發的男人,代號“鯨鯊”西亞,必須清除。他拿到了不該拿的東西。至於他拿到了什麽,那不是她需要關心的。

她只需要扣動扳機,然後……然後就能回家了,回到哥哥和貓咪們身邊。至於三天後還會記得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是瞄準鏡裏的這個目標。

在她身後不遠處,陰影更加濃重的地方,黑緣空靠坐在一個銹蝕的鐵架旁。他劇烈地咳嗽著,用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隨著咳嗽不停顫抖。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聽到他肺裏那如同破風箱般拉拽的、令人揪心的聲響。他臉上戴著厚厚的口罩,但露出的額頭和眼周皮膚也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眼下的陰影濃重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

咳嗽好不容易暫時平息,他虛弱地喘息著,擡起那雙空洞失焦的眼睛,望向妹妹嬌小卻堅定的背影。目光中充滿了無法化解的憂慮和……一絲深沈的痛苦。

他反對這次任務,強烈反對。夢蛇那個人,身上散發著毒蛇般的氣息,他帶來的“機會”必然是裹著蜜糖的砒霜。他只想和妹妹守著他們那個與世隔絕的木屋,和那些不會背叛他們的貓咪們,平靜地、哪怕貧窮地度過餘生。

可是穎……她總是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證明自己,渴望改變。他們為此爆發了最激烈的爭吵,那些互相傷害的話語,至今仍像玻璃碎片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然後,就在夢蛇給的兩天考慮期最後時刻,穎不見了。他發瘋似的尋找,最後只找到一張穎留下的、字跡潦草的紙條,上面寫著:“哥,等我回來。我會證明我能行。我們會過上好日子的。”

他幾乎要崩潰了。他知道妹妹去了哪裏,要去做什麽。他試圖阻止,但虛弱的身體和內心的絕望拖慢了他的腳步。當他終於根據一些零星的線索追蹤到這裏時,一切已經太遲。穎已經就位,任務即將開始。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守在這裏,守在妹妹身後。如果任務失敗,如果出現意外,他或許……或許能用自己的命,換妹妹一線生機。

盡管他知道,這希望渺茫得可憐。他看著妹妹專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病體,更恨這個從不曾對他們展露半分仁慈的世界。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卻總是要卷入這些骯臟的爭鬥和殺戮之中?

他又忍不住咳嗽起來,這一次,手帕上隱約透出了一點猩紅。他默默地將手帕攥緊,藏入袖中,不想讓妹妹看到,哪怕她此刻根本不會回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教堂廢墟內的西亞,如同繃緊的弓弦。屋頂上的黑緣穎,手指輕輕搭在了扳機上,呼吸變得輕緩綿長。而她身後的黑緣空,則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註定的審判,眼神灰敗。

遠處,似乎傳來了汽車引擎的微弱聲響——是接應的人,還是……別的什麽?

暴風雨前的最後一絲寧靜,即將被徹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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