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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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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誓

接連的噩耗,如同接連砸下的重錘,將敘月組織總部那由鋼鐵和意志構築的骨架也震得吱嘎作響,幾近散架。

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憤、猜疑和一種更深沈的、名為“恐懼”的寒意。

往日裏井然有序的運轉陷入了半癱瘓狀態,成員們行動間帶著恍惚和驚悸,交談聲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醒沈睡的厄運。

組織,這頭原本在陰影中磨礪爪牙的兇獸,此刻仿佛被剜去了心頭肉,蜷縮在巢穴中,舔舐著鮮血淋漓的傷口,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心,是敘月書房那扇緊閉的、由整塊橡木制成的厚重房門。門內,氣壓更低,幾乎凝成實質。

公羊嚴道司和暮也一左一右,站在巨大的書桌前,如同兩尊守護瀕危王座的石像。

公羊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灰敗,連日不眠不休的善後和調查,讓他眼窩深陷,銀灰色的發絲似乎都失去了往日一絲不茍的光澤,但他依舊站得筆直,如同飽經風霜卻不肯折斷的旗桿。

暮也則更顯蒼白,幾乎與周圍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在接收到各方傳來的加密信息時,會閃過高速運算的、冰冷的光點,像精密儀器在掃描災難現場的數據殘骸。

“鐘肆的遺體……已按最高規格秘密安葬。地點只有我和暮也知道。”公羊的聲音沙啞幹澀,每一個字都像在磨損聲帶,“千絮無韻……現場已徹底清理,找到的線索……”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暮也。

暮也接口,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宣讀驗屍報告:“指甲縫內的綠色纖維,初步分析是一種產自中亞的稀有絲綢,常用於高級定制,流通範圍極窄。

燒灼紙片上的‘M.B.’字樣,經過光譜還原和筆跡比對,與已知的BXX高級協調官莫爾斯·布萊克“夢蛇”的某些加密簽名習慣,有高度吻合的間接指向性。

結合之前的情報,基本可以認定,此次針對鐘肆的清除行動,由夢蛇策劃,千絮無韻是執行者,也是……被犧牲的棋子。”

書桌後,敘月靜靜地坐著。

她沒有像西亞那樣崩潰咆哮,也沒有流露出絲毫軟弱的跡象。她穿著一身毫無裝飾的純黑西裝,銀白色的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卻毫無血色的額頭和那張線條冷峻的臉。

她灰色的眼眸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冰,註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凝視著命運那嘲諷而殘酷的嘴角。

放在光滑桌面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除此之外,她周身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絕對的冷靜。

這種冷靜,比任何歇斯底裏都更令人不安,仿佛暴風雪來臨前,死寂的、極度低溫的平原。

“西亞呢?”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公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回答:“還在禁閉室……情緒極不穩定,拒絕進食飲水,有自殘傾向……需要強制註射鎮靜劑才能勉強休息。他……他把鐘肆的死完全歸咎於自己,認為是他的過度保護和……之前的質問,逼死了鐘肆。”

敘月灰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輕微地收縮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她沈默了幾秒,然後緩緩站起身。

“帶我去見他。”

禁閉室位於總部最深處,隔音效果極佳。

但當公羊打開那扇厚重的鐵門時,一股混合著血腥、汗水和某種絕望氣息的、令人作嘔的味道還是撲面而來。

西亞蜷縮在墻角,原本高大健碩的身形此刻佝僂得像一只受傷的野獸。

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沾著暗沈的血跡和汙漬。火紅的頭發失去了所有光澤,油膩地貼在額前,遮住了他的眼睛。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擡起頭。

公羊和暮也的心同時一沈。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曾經燃燒著桀驁火焰的紅眸,此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死寂的荒蕪和空洞,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仿佛已經幾個世紀沒有合眼。

但在那空洞的深處,又隱隱翻滾著一種足以毀滅一切、包括毀滅自身的、瘋狂的餘燼。

他的臉頰凹陷,嘴唇幹裂,下巴上冒出了淩亂的胡茬,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殘破的軀殼。

他看到敘月,瞳孔似乎顫動了一下,但隨即又恢覆了死寂。

他扯動嘴角,發出一個沙啞破碎的音節,像是哭,又像是笑:“老板你來幹什麽……來看我……這個連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嗎?”

敘月沒有立刻回答。她示意公羊和暮也留在門外,然後獨自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她一步步走到西亞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冷靜得像手術刀,剖開他所有的痛苦和自責。

“擡起頭來,西亞。”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西亞身體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抗拒,但在那雙灰色眼眸的註視下,他還是極其緩慢地、僵硬地擡起了頭,眼神渙散,無法聚焦。

“看著我的眼睛。”敘月的命令再次傳來。

西亞掙紮著,對上了她的視線。那一刻,他仿佛被那冰層下洶湧的、同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憤怒燙了一下,混沌的意識有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鐘肆死了。千絮無韻也死了。”敘月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西亞的心上,“悲傷?自責?崩潰?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這就是你給鐘肆的交代?讓他用生命換來的,是一個徹底廢掉的‘鯨鯊’?”

西亞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反駁,想嘶吼,但喉嚨像被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

“你以為只有你在痛苦嗎?”敘月向前逼近一步,灰色的眼眸中終於燃起一絲壓抑的火焰,“那個孩子,是我允許你帶回來的!是我決定培養他的!他的死,我同樣難辭其咎!這個組織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承受這份損失!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裏像懦夫一樣舔舐傷口,等著敵人來給我們最後一刀!”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打他,而是用力抓住他冰冷顫抖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看著我!西亞!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鐘肆如果看到你這副模樣,他會怎麽想?他最後對你說的,難道是‘請為我變成一個廢物’嗎?!”

“不……求求你……”西亞崩潰地低下頭,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汙垢滑落,聲音支離破碎,“是我沒用……我沒保護好他……就像沒保護好雅尼……我永遠……永遠都……”

“那就站起來!”敘月厲聲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把你的痛苦!你的自責!你的憤怒!統統給我轉化成力量!敵人想看到的就是你現在這個樣子!他們想用鐘肆的死來擊垮你!來摧毀我們!你難道要讓他們如願嗎?!”

她松開他的手腕,改為用力捧住他淚痕交錯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聽著,西亞。鐘肆的死,不是你的錯。真正的兇手,是BXX,是夢蛇!是他們將千絮無韻變成武器,是他們策劃了這一切!你要恨,就去恨他們!你要報仇,就去找他們!”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靈魂中的軟弱和迷茫徹底剜除:“你想讓鐘肆白死嗎?你想讓他的血白流嗎?如果不想,就給我站起來!收起你那套無用的懺悔!用BXX的血,用夢蛇的頭顱,來祭奠他!這才是‘鯨鯊’該做的事!這才是對我,對鐘肆,對雅尼,唯一的交代!”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如同最殘忍的鞭笞,狠狠抽打在西亞瀕臨崩潰的靈魂上。

他呆呆地看著敘月,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悲痛、憤怒以及更深沈的、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期待。

一股沈寂已久的、屬於“鯨鯊”的兇戾和暴烈,如同被點燃的引信,開始在他死寂的眼底重新點燃,微弱,卻頑強。

他不再顫抖,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那雙空洞的紅眸中,悲傷和自責並未消失,但它們開始被一種更冰冷、更黑暗、更決絕的東西所覆蓋——那是純粹的、不加任何掩飾的殺意和毀滅欲。

“……BXX……夢蛇……”他喃喃地重覆著這兩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裹著血沫和冰碴。

敘月知道,火種已經埋下。她緩緩松開手,後退一步,恢覆了之前的冷靜:“公羊會給你準備食物和清水。暮也會把目前掌握的所有關於BXX和夢蛇的情報交給你。我給你一天時間。一天後,我要看到曾經的‘鯨鯊’回來。”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禁閉室。鐵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門外,公羊和暮也沈默地等待著。敘月看了他們一眼,灰色眼眸中沒有任何動搖。

“通知所有核心成員,一小時後,戰略室集合。”她的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和權威,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冰冷,“我們是烏鴉。烏鴉啄食腐肉,也啄瞎窺視者的眼睛。該讓我們的敵人知道,招惹一群失去雛鳥的烏鴉,會是什麽下場了。”

一小時後,戰略室內氣氛凝重如鐵。所有核心成員肅立,空氣中彌漫著悲憤與肅殺。

敘月站在首位,身後是剛剛清理完畢、換上了一身黑衣、眼神如同淬血寒冰的西亞。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柄出鞘的、渴望飲血的兇刃。

敘月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房間裏:

“鐘肆的血,‘小蝴蝶’的隕落,不會白流。千絮無韻的債,也要清算。從今日起,敘月組織與BXX及其爪牙夢蛇,不死不休。”

“血債——”她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西亞那雙只剩下殺戮紅光的眼眸上。

西亞踏前一步,與她對視,沙啞的聲音接上了誓言,如同地獄傳來的喪鐘:

“——必須血償!”

沈重的誓言,如同烙印,刻進了每個幸存者的靈魂。溫暖的“家庭”已隨“小蝴蝶”一同逝去。

從今往後,只剩下渴飲敵血的“鴉群”,和一條通往毀滅與覆仇的、不歸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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