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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永遠的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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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永遠的十七歲

約定的時間,在千絮無韻如同淩遲般的煎熬中,終於還是到來了。午後的天色陰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倫敦的屋頂,仿佛也承載著無盡的哀慟。

敘月組織總部後方,那片荒廢已久、堆滿銹蝕機械和廢棄集裝箱的舊倉庫區,在冬日慘淡的光線下,更顯得蕭索而死寂。寒風穿過鐵皮棚頂的破洞,發出嗚咽般的尖嘯。

千絮無韻提前來到了約定的地點——一座廢棄的液壓機房改造的低溫儲藏庫。這裏曾經用來存放一些需要恒溫保存的特殊物資,但早已廢棄多年。

厚重的鐵門銹跡斑斑,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一股混合著鐵銹、機油和某種陳年冷凍劑的、冰冷刺骨的氣息撲面而來。庫房內部空間很大,但異常空曠,只有幾臺巨大的、如同史前巨獸骨架般的廢棄制冷機靠墻矗立,金屬管道如同僵死的藤蔓纏繞其上。

地面的水泥縫隙裏,凝結著永不融化的白霜。這裏的溫度遠比外面低得多,呵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她站在庫房中央,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並非完全因為寒冷,更多的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恐懼和絕望。她亮黃色的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像兩潭死水,只有偶爾掠過的、近乎瘋狂的痛苦波紋,顯示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

腳步聲由遠及近,很輕,帶著一絲遲疑,最終停在了倉庫門口。

鐘肆推開門,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深色外套,臉色在灰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洞悉一切的、淡淡的哀傷。

他看到了站在倉庫中央的千絮無韻,她的背影僵硬,仿佛一碰即碎。

“千絮?”他輕聲喚道,聲音在空曠寒冷的倉庫裏顯得有些微弱。

千絮無韻猛地轉過身,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扭曲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你來了……”她的聲音幹澀沙啞。

鐘肆緩緩走向她,步伐很慢,目光靜靜地掃過周圍冰冷的環境,最後落在千絮無韻那雙寫滿掙紮和痛苦的眼眸上。他停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這種異樣的平靜,讓千絮無韻的心徹底沈了下去。她預想中的疑惑、追問都沒有發生。這種沈默,比任何質問都更讓她心慌意亂。

“我……我發現這裏有個地方,好像藏著一些舊檔案……可能對……對查清BXX有幫助……”她語無倫次地開始背誦早已想好的借口,聲音越來越低,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這套說辭。

她伸手指向庫房最深處,那裏有一排巨大的、用來隔絕低溫的厚重金屬櫃,櫃門緊閉,上面結著厚厚的冰棱。“就在……就在那後面……需要兩個人才能搬開……”

鐘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看向她,紫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光芒。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好。”

他沒有絲毫猶豫,邁步向那排金屬櫃走去。千絮無韻怔在原地,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腔。

他為什麽不懷疑?他為什麽不問?這種順從,這種近乎……引頸就戮的姿態,讓她感到一種滅頂的恐慌。

她踉蹌著跟上他。走到金屬櫃前,鐘肆伸出手,試著推了推其中一扇結滿冰霜的櫃門。櫃門紋絲不動,仿佛與墻壁凍在了一起。

“好像……卡住了。”他轉過頭,看向千絮無韻,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鼓勵?“需要找工具嗎?或者,你知道有什麽機關?”

千絮無韻的呼吸驟然停止。時機到了。

夢蛇的安排天衣無縫——這扇櫃門後面,根本不是什麽檔案,而是一個被動了手腳的制冷劑緊急釋放閥的偽裝接口。

一旦強行撬動錯誤的“機關”,就會觸發連鎖反應,導致庫房內殘存的、本已封閉的液氨管道發生洩漏,並在極短時間內讓這個密閉空間的溫度驟降至致命的低溫。

她的手顫抖著,伸向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工具袋,裏面有一把特制的、形狀奇異的扳手——那是夢蛇給她的“鑰匙”,用來“開啟”死亡之門的鑰匙。

“我……我好像知道……”她的聲音低不可聞,帶著哭腔。她拔出那把冰冷的扳手,走向櫃門側面一個看似普通的檢修口。她的手抖得厲害,幾次都對不準那個小小的閥門。

就在這時,鐘肆忽然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千絮無韻的耳邊:

“千絮。”

她動作一僵,猛地回頭。

鐘肆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沒有看她手中的扳手,而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千絮無韻靈魂洞穿的悲傷和理解。

“沒關系。”他輕輕地說,紫眸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映出她驚恐扭曲的臉,“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簡單的四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千絮無韻所有的偽裝和防線。

她手中的扳手“哐當”一聲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淚水瞬間決堤。

“你……你說什麽……你知道什麽?!”她聲音尖利,充滿了絕望的否認。

鐘肆看著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露出了一個極其淺淡、卻溫柔得令人心碎的微笑。那笑容裏,沒有怨恨,只有解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眷戀。

“我知道……你來的目的。”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從很久以前……大概就感覺到了。你的眼神,有時候……太悲傷了,不像你表現出來的樣子。”

千絮無韻如遭雷擊,癱軟在地,仰頭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那你為什麽……為什麽不揭穿我?!為什麽不躲開?!為什麽還要來?!”她歇斯底裏地哭喊。

鐘肆慢慢蹲下身,與癱坐在地的她平視。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擦去她臉頰上滾燙的淚水。這個動作,充滿了憐惜,卻讓千絮無韻痛得渾身蜷縮。

“因為……”鐘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很遠的地方,看到了那個紅發的身影,看到了這個組織給予他的、短暫卻真實的溫暖,“因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超然的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西亞哥他太累了。他背負了太多。我的存在,或許一直都是他的弱點。BXX不會放過這點。與其讓他將來因為保護我而受到更重的傷害,或者……讓組織因我而陷入更大的危機……不如……就這樣結束。”

他看著千絮無韻,眼中是徹底的了然和接受:“所以……就這樣吧,千絮。”鐘肆看著她,紫眸中竟閃過一絲解脫般的微弱光芒,“活著太累了……每天偽裝,每天害怕失去,每天看著西亞哥因為保護我而受傷……如果我的死,能讓你活下去,能讓西亞哥從此不再有軟肋,能變成一把真正的、只為覆仇而活的利刃……那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了。”

這番話,像一把鈍刀,在千絮無韻的心上來回切割。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她是來殺他的!他知道這一切!而他,竟然選擇了接受!為了西亞,為了組織,也為了……她?這比最惡毒的詛咒更讓她痛苦!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她瘋狂地搖頭,撲上去抓住鐘肆的衣襟,“我是被迫的!夢蛇他用所有人的命威脅我!我不想殺你!我不想!”

她語無倫次,試圖解釋,試圖挽回,盡管她知道一切都已經太遲。

鐘肆任由她抓著,眼神溫柔而悲傷。“我知道你有苦衷。”他輕輕拍了拍她顫抖的背,像一個安慰孩子的兄長,“所以……沒關系。動手吧,千絮。完成你的任務。然後……試著活下去。”

他的寬容和理解,成了壓垮千絮無韻的最後一根稻草。巨大的罪惡感和絕望徹底吞噬了她。

她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哀嚎,猛地推開鐘肆,撿起地上的扳手,像瘋了一樣沖向那個檢修口,用盡全身力氣,將扳手卡入閥門,然後狠狠一擰!

“哢噠——”一聲輕響,並非來自閥門,而是來自內心深處某種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是更尖銳的、氣體急速洩漏的“嘶嘶”聲!一股白色的、刺鼻的寒流從偽裝接口處猛地噴出!

庫房內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下降!墻壁和地面上的白霜迅速加厚、蔓延,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極寒如同有生命的怪物,瞬間攫住了兩人!

千絮無韻被一股強大的氣流掀翻在地,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她掙紮著擡起頭,看向鐘肆。

他依舊保持著蹲踞的姿勢,身體已經開始劇烈地顫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失去血色,變得青紫。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卻奇異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慰?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極寒已經凍僵了他的聲帶,只呼出一團迅速凝結的白霧。

他的眼睫上迅速結滿了霜花,紫羅蘭色的眼眸漸漸失去了焦距,蒙上了一層冰冷的白翳。

他努力地、極其緩慢地,向她伸出手,似乎想最後觸碰她一下,但手臂只擡起一半,便無力地垂落下去。

他的身體蜷縮起來,像一只怕冷的小動物,最終保持著這個姿勢,凝固在了厚厚的冰霜之中,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那雙曾經清澈靈動的紫眸,永遠地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安詳。

倉庫內的溫度已經降至生命無法存活的極限。千絮無韻感覺自己也要被凍僵了。她看著不遠處那具迅速被冰霜覆蓋的、熟悉的軀體,巨大的悲痛和生理上的極致痛苦交織在一起,讓她發出了無聲的嘶吼。

她掙紮著爬過去,用幾乎凍僵的手,徒勞地想要拂去鐘肆臉上的冰霜,想要溫暖他冰冷的身體。

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她害死了他。用最殘酷的方式,殺死了這個唯一給過她真實溫暖、明知是陷阱卻依然甘願踏入的少年。而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沒關系”。

強烈的眩暈和窒息感襲來。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鐘肆的身體散發出微弱的、如同蝴蝶鱗粉般的光芒,然後,那光芒如同破碎的星光,緩緩消散在極寒的空氣中。

“蝶海”的天賦,連同他年輕的生命,一同在這冰冷的墳墓中,徹底沈寂。

當西亞因為久等鐘肆不歸而心生不安,循著蛛絲馬跡強行破開倉庫大門時,看到的,就是這如同地獄般的一幕。

他心愛的“小蝴蝶”,已化作一具冰冷的、被霜雪覆蓋的遺體,而那個他始終心存疑慮的女人,則昏死在一旁,臉上凝固著極度痛苦和絕望的淚痕。

那一刻,西亞的世界,徹底崩塌了。遠比當年失去雅尼時,更加徹底,更加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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