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火車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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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火車站（上）
昨日夜雨已歇，獨留濕漉漉的地面。
正值周末，江易春約何尹昕在學校自習室見面。
她剛拿好一疊打印好的合同紙，走出宿舍，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何尹昕穿著件淺色T恤，戴著眼鏡，打著一把遮陽傘站在寢室門口。
江易春腳步一僵，隨即大步跑上去，沖入那傘下的陰影中。
“老何，你、不是說讓你在圖書館門口等我嗎？”
何尹昕低頭看她，手指在傘柄上摩挲：“有些等不及，想早點見到你。”
他走上前去，牽起江易春的手腕：“小春，可以牽手嗎？”
江易春擡眸，指尖輕輕顫動一下，她笑起來：“當然可以呀，老何。”
“而且，你已經在牽了。笨狗。”
何尹昕一僵，手直接覆上她不停顫動的嘴唇。
他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樹蔭邊扯，語氣發抖：“小春、寶寶、你、你別亂叫啊……”
“還、還在宿舍下面呢，我腎上腺素分泌速率增快，它、它會使我血液流動速度加快，面部充血……”
“就是害羞唄。誰不害羞啊？”
江易春臉頰紅撲撲的，她垂下腦袋，熱血上頭後只留下些許羞恥感：“但你也叫我寶寶了。”
“所以扯平，我們都當做沒發生好了。”
何尹昕輕嘆口氣，揚起嘴角：“你果然就愛說這個，好了，我給你帶了早飯。”
“你除了上早八，都不吃早飯的吧？”
江易春看著那冒著熱氣的大肉包，她的眉頭擰起：“就算不吃早飯又怎麽啦？又死不了。”
何尹昕扯著塑料袋，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他硬是往她手心裏塞：“不吃早飯容易得膽囊炎，對你的健康會造成損傷……”
江易春盯著他上下翻飛的嘴唇，噗嗤一聲笑出來，接過他的包子：“好啦好啦，我吃。不過我身體好的很，至少沒有上過救護車。”
“你真是……”何尹昕臉頰通紅，輕輕捏她手背一下。
江易春咬下一口肉包，眨巴著眼睛看他：“老何，說起來，你最近經濟情況怎麽樣？”
“不要再破費給我買包子了。”
何尹昕捋起額前的碎發，擠出一個笑容：“包子價格不高，不會對我的經濟造成什麽影響的，放心吧小春，不要太擔心我。”
他的指尖不安分地捏著她的，最後一張大掌覆上來，緊緊握住。
“我才沒擔心你呢，我怕你沒錢陪我履行合同。”江易春嘟起嘴，輕哼一聲，回握住他的手。
何尹昕低低笑一聲，什麽都沒說，與她一起前往圖書館。
“啪！”江易春將合同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正襟危坐在他面前，雙手抵著下巴。
“老何，你看看這個合同吧，我昨天晚上回去寫的，沒什麽問題……”
不等江易春把話講完，何尹昕掏出一支筆，直接在紙上唰啦一下簽下他的大名。
他擡眸看向她，露出一個笑容：“簽好了。”
江易春雙手覆在紙張上，瞪大雙眼：“何尹昕，你、你都不仔細看看合同條款麽，你不是人機……”
“你不怕我寫了些什麽對你不利的東西嗎？”
“我相信你，小春。”何尹昕對上她的視線，他的眼中盛滿難以言說的浪波。
那細細浪潮順著空氣逐漸翻湧向她，包裹住她所有的感官。
她深吸一口氣，手拍著合同紙：“不行，何尹昕，你必須先看清楚合同內容，才能簽，這是態度問題，知道嗎？”
“這樣我只覺得你態度不行，對我們的關系不夠重視。”
何尹昕拿著筆的手一僵。
他本想耍個小聰明，用自己莫名冒出頭的機智來博得她的歡心，卻不曾想沒換來她的感動，換來的是她擲地有聲的質疑。
好吧，這很江易春。
好吧，自己又一次自作聰明，還惹她生氣。
何尹昕眼皮一耷拉，呼出口氣，推推眼鏡，看向合同。
【未經甲方允許，乙方不得與甲方進行親密行為。】
【乙方發生意外情況需與甲方及時報備，不得欺騙甲方。】
【甲方與乙方都是獨立個體，如不尊重對方，合同無效。】
那稀疏的黑字攀著白紙，字裏行間只透出兩個字“尊重”。
他嘴角微微揚起：“嗯，看完了，小春，合同……很嚴謹，我認為是一份對雙方都很有利的合同。”
“我也從你的合同中看到了你對尊重的渴望，我會盡力做到。”
“切，裝什麽成功學講師。”
江易春輕哼一聲，雙手抱在胸前，仰起下巴：“笨狗你還真是喜歡嘰嘰歪歪，不過……”
她伸出手，抽回合同，反手握住他搭在桌上的手背。
“還不賴。我的意思是你對我的看法。”她臉頰泛上紅暈，指尖在他手背輕輕摩挲著。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未好的疤上：“這麽好看的手，被燙傷了，機器狗，你真是個……”
何尹昕僵在原地，他原本精密的大腦儀器再次停擺，嘴上只能機械重覆：“小春、你、你幹什麽呢？我……我沒事的啊，我又不去做手模，醜就醜點吧。”
“我在摸我男朋友的手啊。”她笑著擡頭看他，那雙眼睛亮閃閃。
她語氣一滯，隨即臉上的笑容更加惡劣：“手上留疤我……可是會心痛的哦，畢竟我還要看的嘛。”
她眼睛骨碌碌轉一圈，嘴裏吐出三個字：“男朋友。”
那三個字像一顆星火，徹底點燃他內心的薪柴。
何尹昕變成一座大理石雕塑，立在白色的塑料椅上。
“什麽、什麽，小春，你喊我什麽？”
江易春呵呵笑起來，朝他吐吐舌，從桌上抽起合同紙：“看來你還沒有仔細看合同內容啊。”
“好話我就說兩次哦，你慢慢想吧！好了，我下午還得去公司上班，就先出發啦。”
何尹昕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眼睜睜望著她在空中旋轉的馬尾，只能眼睜睜望著眼前那門合上。
他甚至連與她告別都早已忘記。
他的臉頰冒著熱氣，變成個高壓鍋，咕嚕咕嚕轉起來。
他低下頭，看向留存於自己手中的合同。
【預備期可叫對方愛稱，包括寶寶、男女朋友等。】
他擡起手，緩緩捂住自己的嘴唇，嘴角難以抑制上揚。
紅暈從他的臉頰一路蔓延至脖頸。
小春……叫我男朋友了？
我有名分了？
我可以叫她寶寶了？
他低聲喃喃：“小春，嘿嘿，小春……”
“女朋友。”
“滴滴滴！”手機聲響起。
何尹昕立馬從羅曼蒂克的幻想中抽出身，接起電話。
“哥！哥！你、你現在在哪？我聽說爺爺快不行了，我和爸爸媽媽過來了，已經在醫院了，你……”
“什麽？雪曦，你不要緊張，慢慢說。”他的指尖不斷顫抖。
“我、我沒緊張啊，是哥你打斷了我的話！我的意思是你快點過來！”
對方的聲音夾雜著些許哭腔：“來見爺爺最後一面。”
何尹昕掛掉電話，胸膛劇烈起伏，他隨手將桌上的合同塞進包裏，大步開門去，往醫院的方向沖去。
盛夏的艷陽紮眼，他額間沁出細汗，汗水打濕他的鬢角。
他的眼前逐漸被陽光蒸到發幹，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他大步沖回他的童年，見到自己的阿公。
從他記事以來，阿公腿腳就不大方便，總是拄著一根拐杖。
他是四方鄰裏口中“脾氣不好的怪老頭”，也是自己眼中古板惱人的阿公。
阿婆沒走時，他經常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戴著老花鏡，翻著那一本本書籍，哼著歌。
小時候的自己總會偷偷溜進書房，翻看著阿公那些根本看不懂的書。
某次，自己在看一本全是字的書上的插畫時，阿公出現在自己身後。
阿公板著一張臉，戴著老花鏡，拄著拐杖朝自己走來。
那時的自己心臟砰砰跳起來，將那本書隨手塞進桌下，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望著他。
那時的自己……似乎就已經是個小騙子了。
“昕昕，你在做什麽？”阿公皺起他那粗粗的眉毛，拐杖把地板敲得咚咚響。
從小會察言觀色的自己自然是不敢說真話，因為阿公似乎要生氣了。
自己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嘴巴癟癟的。
“在看書吧，昕昕？”阿公那粗粗的眉毛緩緩松弛開，他直尺一般的嘴角緩緩上揚。
“昕昕已經認識多少字啦？在看什麽書啊？阿公給你讀吧。”
自己抿抿嘴，最後還是將那本書從抽屜裏拿出，放進阿公手裏，等待著阿公的審判。
阿公那張撲克臉上閃著光，他竟笑起來：“《西游記》啊？昕昕，這可是四大名著，我最喜歡的。嘿，孫悟空！”
“齊天大聖，孫悟空！”
阿公擺個電視上孫猴子的造型，隨後坐下，笑呵呵摸著自己腦袋：“來，昕昕啊，阿公給你講一講這個故事吧。”
或許是因為一天天在書房聽阿公講著小說裏的精彩片段，自己才會愛上看書、愛上學習，才會走到現在。
那些有關阿公的碎片逐漸襲來。
自己曾在阿公看書睡著時聽見過他的碎語：“快跑啊，妹，那些人……追來了！”
“快跑啊，爹、娘，他們搶了我們的家，殺了我們的人。”
“娘，我餓。”
何尹昕揉揉自己發酸的眼角，早已分不清淚水和汗水的區別。
他自言自語：“孫悟空……孫悟空也沒辦法治癌癥啊。”
“更何況，世界上是沒有神仙的。”
他褲兜裏的手機重新響起。
“哥，爺爺真的快不行了，他說他想吃蛋黃酥，你能不能給他買一個？”
何尹昕吸吸鼻子，輕輕嗯下，轉身朝一邊的糕點店跑去。
買來蛋黃酥後，他更是直接打車趕往醫院。
何尹昕推開病房，第一眼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阿公。
自己眼角不知何時已經蓄上淚水，手裏拎著一大盒蛋黃酥。
何尹昕的眸光一轉，對上兩張熟悉的人臉。
那是他的……
他還未看清面前的人臉，耳邊就傳來腳步聲。
“啪！”
一個巴掌落到他臉上。
“不檢點沒良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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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周末，江易春約何尹昕在學校自習室見面。
她剛拿好一疊打印好的合同紙，走出宿舍，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何尹昕穿著件淺色T恤，戴著眼鏡，打著一把遮陽傘站在寢室門口。
江易春腳步一僵，隨即大步跑上去，沖入那傘下的陰影中。
“老何，你、不是說讓你在圖書館門口等我嗎？”
何尹昕低頭看她，手指在傘柄上摩挲：“有些等不及，想早點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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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易春擡眸，指尖輕輕顫動一下，她笑起來：“當然可以呀，老何。”
“而且，你已經在牽了。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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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還在宿舍下面呢，我腎上腺素分泌速率增快，它、它會使我血液流動速度加快，面部充血……”
“就是害羞唄。誰不害羞啊？”
江易春臉頰紅撲撲的，她垂下腦袋，熱血上頭後只留下些許羞恥感：“但你也叫我寶寶了。”
“所以扯平，我們都當做沒發生好了。”
何尹昕輕嘆口氣，揚起嘴角：“你果然就愛說這個，好了，我給你帶了早飯。”
“你除了上早八，都不吃早飯的吧？”
江易春看著那冒著熱氣的大肉包，她的眉頭擰起：“就算不吃早飯又怎麽啦？又死不了。”
何尹昕扯著塑料袋，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他硬是往她手心裏塞：“不吃早飯容易得膽囊炎，對你的健康會造成損傷……”
江易春盯著他上下翻飛的嘴唇，噗嗤一聲笑出來，接過他的包子：“好啦好啦，我吃。不過我身體好的很，至少沒有上過救護車。”
“你真是……”何尹昕臉頰通紅，輕輕捏她手背一下。
江易春咬下一口肉包，眨巴著眼睛看他：“老何，說起來，你最近經濟情況怎麽樣？”
“不要再破費給我買包子了。”
何尹昕捋起額前的碎發，擠出一個笑容：“包子價格不高，不會對我的經濟造成什麽影響的，放心吧小春，不要太擔心我。”
他的指尖不安分地捏著她的，最後一張大掌覆上來，緊緊握住。
“我才沒擔心你呢，我怕你沒錢陪我履行合同。”江易春嘟起嘴，輕哼一聲，回握住他的手。
何尹昕低低笑一聲，什麽都沒說，與她一起前往圖書館。
“啪！”江易春將合同往桌上一放，拉開椅子，正襟危坐在他面前，雙手抵著下巴。
“老何，你看看這個合同吧，我昨天晚上回去寫的，沒什麽問題……”
不等江易春把話講完，何尹昕掏出一支筆，直接在紙上唰啦一下簽下他的大名。
他擡眸看向她，露出一個笑容：“簽好了。”
江易春雙手覆在紙張上，瞪大雙眼：“何尹昕，你、你都不仔細看看合同條款麽，你不是人機……”
“你不怕我寫了些什麽對你不利的東西嗎？”
“我相信你，小春。”何尹昕對上她的視線，他的眼中盛滿難以言說的浪波。
那細細浪潮順著空氣逐漸翻湧向她，包裹住她所有的感官。
她深吸一口氣，手拍著合同紙：“不行，何尹昕，你必須先看清楚合同內容，才能簽，這是態度問題，知道嗎？”
“這樣我只覺得你態度不行，對我們的關系不夠重視。”
何尹昕拿著筆的手一僵。
他本想耍個小聰明，用自己莫名冒出頭的機智來博得她的歡心，卻不曾想沒換來她的感動，換來的是她擲地有聲的質疑。
好吧，這很江易春。
好吧，自己又一次自作聰明，還惹她生氣。
何尹昕眼皮一耷拉，呼出口氣，推推眼鏡，看向合同。
【未經甲方允許，乙方不得與甲方進行親密行為。】
【乙方發生意外情況需與甲方及時報備，不得欺騙甲方。】
【甲方與乙方都是獨立個體，如不尊重對方，合同無效。】
那稀疏的黑字攀著白紙，字裏行間只透出兩個字“尊重”。
他嘴角微微揚起：“嗯，看完了，小春，合同……很嚴謹，我認為是一份對雙方都很有利的合同。”
“我也從你的合同中看到了你對尊重的渴望，我會盡力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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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賴。我的意思是你對我的看法。”她臉頰泛上紅暈，指尖在他手背輕輕摩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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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尹昕僵在原地，他原本精密的大腦儀器再次停擺，嘴上只能機械重覆：“小春、你、你幹什麽呢？我……我沒事的啊，我又不去做手模，醜就醜點吧。”
“我在摸我男朋友的手啊。”她笑著擡頭看他，那雙眼睛亮閃閃。
她語氣一滯，隨即臉上的笑容更加惡劣：“手上留疤我……可是會心痛的哦，畢竟我還要看的嘛。”
她眼睛骨碌碌轉一圈，嘴裏吐出三個字：“男朋友。”
那三個字像一顆星火，徹底點燃他內心的薪柴。
何尹昕變成一座大理石雕塑，立在白色的塑料椅上。
“什麽、什麽，小春，你喊我什麽？”
江易春呵呵笑起來，朝他吐吐舌，從桌上抽起合同紙：“看來你還沒有仔細看合同內容啊。”
“好話我就說兩次哦，你慢慢想吧！好了，我下午還得去公司上班，就先出發啦。”
何尹昕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眼睜睜望著她在空中旋轉的馬尾，只能眼睜睜望著眼前那門合上。
他甚至連與她告別都早已忘記。
他的臉頰冒著熱氣，變成個高壓鍋，咕嚕咕嚕轉起來。
他低下頭，看向留存於自己手中的合同。
【預備期可叫對方愛稱，包括寶寶、男女朋友等。】
他擡起手，緩緩捂住自己的嘴唇，嘴角難以抑制上揚。
紅暈從他的臉頰一路蔓延至脖頸。
小春……叫我男朋友了？
我有名分了？
我可以叫她寶寶了？
他低聲喃喃：“小春，嘿嘿，小春……”
“女朋友。”
“滴滴滴！”手機聲響起。
何尹昕立馬從羅曼蒂克的幻想中抽出身，接起電話。
“哥！哥！你、你現在在哪？我聽說爺爺快不行了，我和爸爸媽媽過來了，已經在醫院了，你……”
“什麽？雪曦，你不要緊張，慢慢說。”他的指尖不斷顫抖。
“我、我沒緊張啊，是哥你打斷了我的話！我的意思是你快點過來！”
對方的聲音夾雜著些許哭腔：“來見爺爺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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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艷陽紮眼，他額間沁出細汗，汗水打濕他的鬢角。
他的眼前逐漸被陽光蒸到發幹，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他大步沖回他的童年，見到自己的阿公。
從他記事以來，阿公腿腳就不大方便，總是拄著一根拐杖。
他是四方鄰裏口中“脾氣不好的怪老頭”，也是自己眼中古板惱人的阿公。
阿婆沒走時，他經常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戴著老花鏡，翻著那一本本書籍，哼著歌。
小時候的自己總會偷偷溜進書房，翻看著阿公那些根本看不懂的書。
某次，自己在看一本全是字的書上的插畫時，阿公出現在自己身後。
阿公板著一張臉，戴著老花鏡，拄著拐杖朝自己走來。
那時的自己心臟砰砰跳起來，將那本書隨手塞進桌下，擠出一個乖巧的笑容望著他。
那時的自己……似乎就已經是個小騙子了。
“昕昕，你在做什麽？”阿公皺起他那粗粗的眉毛，拐杖把地板敲得咚咚響。
從小會察言觀色的自己自然是不敢說真話，因為阿公似乎要生氣了。
自己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嘴巴癟癟的。
“在看書吧，昕昕？”阿公那粗粗的眉毛緩緩松弛開，他直尺一般的嘴角緩緩上揚。
“昕昕已經認識多少字啦？在看什麽書啊？阿公給你讀吧。”
自己抿抿嘴，最後還是將那本書從抽屜裏拿出，放進阿公手裏，等待著阿公的審判。
阿公那張撲克臉上閃著光，他竟笑起來：“《西游記》啊？昕昕，這可是四大名著，我最喜歡的。嘿，孫悟空！”
“齊天大聖，孫悟空！”
阿公擺個電視上孫猴子的造型，隨後坐下，笑呵呵摸著自己腦袋：“來，昕昕啊，阿公給你講一講這個故事吧。”
或許是因為一天天在書房聽阿公講著小說裏的精彩片段，自己才會愛上看書、愛上學習，才會走到現在。
那些有關阿公的碎片逐漸襲來。
自己曾在阿公看書睡著時聽見過他的碎語：“快跑啊，妹，那些人……追來了！”
“快跑啊，爹、娘，他們搶了我們的家，殺了我們的人。”
“娘，我餓。”
何尹昕揉揉自己發酸的眼角，早已分不清淚水和汗水的區別。
他自言自語：“孫悟空……孫悟空也沒辦法治癌癥啊。”
“更何況，世界上是沒有神仙的。”
他褲兜裏的手機重新響起。
“哥，爺爺真的快不行了，他說他想吃蛋黃酥，你能不能給他買一個？”
何尹昕吸吸鼻子，輕輕嗯下，轉身朝一邊的糕點店跑去。
買來蛋黃酥後，他更是直接打車趕往醫院。
何尹昕推開病房，第一眼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阿公。
自己眼角不知何時已經蓄上淚水，手裏拎著一大盒蛋黃酥。
何尹昕的眸光一轉，對上兩張熟悉的人臉。
那是他的……
他還未看清面前的人臉，耳邊就傳來腳步聲。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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