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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便利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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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便利店(三)

江易春沒說話,眼淚卻嘩啦啦往下掉,她雙手捧起那個保溫盒,移到自己身邊。

她打開保溫盒,豬蹄的醬香味夾雜著淡淡焦糖香氣撲鼻而來。

她雙眼含淚,一句話都沒說,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來。

豬蹄綿軟,肉湯香甜,上面飄著的香菜和蔥花以及幾滴辣油,就與那天與他拼單的豬蹄一模一樣。

“為什麽這個味道和豬蹄大叔做得那麽像?”江易春揉搓著眼角,望著吃完的豬蹄,看向他,“不會你是買了豬蹄,然後說是自己做的,又來騙我吧?”

何尹昕垂下眼,輕聲回答:“我、我沒騙你了。”

“我找大叔學的。我……幫他準備食材,他告訴我一些做豬蹄的方法。”

“因為經常看你去他那裏買。”

“我們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這家豬蹄才認識的。”

江易春嚼著豬蹄,輕哼一聲:“那豬蹄大叔就這樣把他的商業機密給你了?”

“你怎麽跟他說的,總不能是……為了和喜歡的女生告別吧?”

何尹昕臉頰通紅,他擦去眼角未幹的淚水,搖搖頭:“不是,就……跟他請教了一下做豬蹄的方法,然後我自己研究配方做出來的。”

“我們研究生宿舍有學生廚房,偶爾空了我就會在裏面試著調一下配方。”

“我……不太會做飯,但這次味道是不是還可以?”

他如此說著,卻緩緩把放在桌臺上的手往下挪。

與她分離的一個月裏,他只要從兼職和學業的空隙裏抽身出來,便會按照豬蹄大叔和網上的教程,一遍遍在學生廚房裏練習著鹵豬蹄。

他不知道她對她什麽態度,畢竟那時她只留下一句“一個月別見”。

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就連後續她說的那些祝福話也一同屏蔽。

他腦子裏浮現起的是兩人初識的那碗熱氣騰騰的豬蹄,以及她留下的那句“這個豬蹄已經被人吃過,請勿亂拿”的俏皮話。

豬蹄、豬蹄……可以做一碗豬蹄。

可以用豬蹄給她道歉,或是道別。

就算最後結局是分道揚鑣,但也算是好聚好散,在他條條框框的人生中留下一道絢麗的痕跡。

自小的教育讓他立馬行動起來,何尹昕聯系上豬蹄攤的大叔,一邊幫他打下手,一邊向他請教如何做好豬蹄。

第一次,他豬蹄毛沒褪幹凈,給他吃得直皺眉;第二次,糖漿熬得發苦,燉出來豬蹄顏色偏黑,差點把室友賈書貴“毒”暈……

何尹昕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做著豬蹄,一口口品嘗著煮出來的湯汁。

偶爾在熬焦糖時,飛濺出來的水滴將他白皙的手燙出幾道瘡疤。

他只是咬咬牙,看著熱湯翻滾,再摸出一只燙傷膏,隨手抹在發紅的地方。

直到前幾天,他終於做出一碗冒著肉香氣的豬蹄,端到室友面前。

賈書貴讚賞般點點頭:“不錯,已經是大廚級別了。”

另一位室友附和:“哥們兒,已經和校門口賣豬蹄的分不出有什麽區別了。”

可他依舊心驚膽戰,他不知道江易春會不會喜歡這碗並不完美的豬蹄。

今夜他在做豬蹄時,接到表妹的電話,那時他正將熱水倒入冒泡的焦糖中。

“爺爺的病情不容樂觀,他現在轉院來華星了,哥。”

“唰!”

伴隨著表妹電話的,還有飛濺起的湯汁。

何尹昕一晃神,扶住鍋邊。

滾燙熾烈的觸感在他手背燃起,火辣的疼痛感隨之襲來。

他悶哼一聲,抽回手,顧不得手上的痛感,立刻拿起一邊的鍋鏟攪拌起來。

直到豬蹄在鍋中翻滾,他才打開水龍頭沖刷著手上發紅的地方。

此時那個地方已經腫起幾個小泡。

他也顧不得那幾個小泡,隨手拿起燙傷膏抹幾下,就算是處理。

他將豬蹄裝好,放進保溫盒裏,先去醫院見阿公,再去見小春。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搖搖腦袋,大步出門。

只是小傷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的小動作很快被江易春註意到:“何尹昕!你手又怎麽了?給我看看!”

何尹昕搖搖頭,擠出一個笑容:“沒什麽,就是出了一點小意外,燙到一點點,就只是……一點點而已。”

“之前嘗試做的時候都還挺順利,就是今天,我有點忙,也有點著急,就……”

“把手給我看看!”江易春不依不撓,放下吃空的碗,一下沖到他的身邊,抓起他的手腕。

那雙白皙而骨節分明的手上滿是泛紅的水泡和透明的藥膏。

還有一些已經褪色的舊傷疤。

江易春眼淚洩洪般湧出,她下意識攬住他的腰:“騙子、傻瓜,這怎麽可能只是小意外,你、你就這麽想、想……”

那些鋒利的言語被她咽下去,她只能在他腰間輕輕蹭動,把淚水和粉底液全蹭在他的襯衫上。

她站在高墻內,望著種花匠一步步朝自己走來,他跨過荒漠古城,頂著一身風霜朝自己走來。

狂風將他身上包裹的沙礫吹散,只剩下內裏瘦小的軀殼,可那瘦小軀殼卻在她周圍種下一片花園。

他為她前行萬步,她卻依舊站在原地不動。

何尹昕渾身僵硬,他立馬擡起手,揉著江易春的發尾:“小春,對,是我不要臉,還拿燙傷的傷疤博你同情。”

“所以,請你繼續討厭我吧。”

“何尹昕。”江易春擡起手,掌心滯在半空。

何尹昕苦笑著閉上眼,想象著她那雙帶著香氣的手“啪”的一下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手確實如他所想般落在臉上,可沒有發出清脆的“啪”聲。

她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摩挲著他濕漉漉的臉頰。

“傻瓜。”她的氣息噴灑在他的耳畔。

“事到如今,你個傻瓜為了我做了那麽多,還覺得是要離開了嗎?”

“你配得感可以強一點嗎?騙子?”

江易春的指尖在他的臉頰流連,探向他的耳垂,輕輕揉捏:“你也不能信任我一下嗎?”

“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我又不會當成耳旁風。”

“你做的那些蠢事我又不會裝瞎當看不見。”

“你做了那麽多事,到頭來只是為了和我好好說再見嗎?”

“我其實……”

江易春的手下移,籠罩在他搭在桌邊的手背上。

花園裏的女巨人,終於擡起她的一只腳。

戀愛,何嘗也不和學業一樣。

她一直活在別人的視線裏,被迫迎合那些視線做選擇。

因為父親的不忠,所以她將所有的愛情可能都貼上“悲觀”的標簽。

因為那些不友好的鏡頭,她總是隱藏著自己的真心,總是擔心那些人將鏡頭對準她,大談特談。

她總是將自己桎梏於“恐懼”的標簽中,心安於現狀,可內心深處總是渴求著那一份幸福。

而眼前人帶著那份幸福,穿著謊言的衣服一步步往自己靠近。

他可惡,他用謊言接近自己。

他愚蠢,總是用傻傻的方法關心自己。

可卸去一切,她只見到那些點點滴滴的細節,以及面前那碗已經見底卻冒著熱氣的豬蹄。

她享受著拒絕與推開的痛苦,卻未曾抓住過轉瞬即逝的幸福。

由愛情帶來的幸福可能,或許咬咬牙,也能抓住試試麽?

不是因為父親,不是因為那些不值得的人,只是為了感受幸福。

自己需要向前一步,走向那笨拙、愚蠢卻又無比真誠的他,走向他熱乎乎的真心。

女巨人的那只腳落在草地上,她朝種花匠前行一步,高墻頃刻間倒塌,滿園春色綻放眼前。

“傻瓜,我才不要和你告別。”

江易春的指尖穿過他的指縫,他顫抖的手指瞬間停在原地。

她擡起頭,看向他的雙眼。

她撕去自己貼在他身上的標簽,見到真實的他。

不是工於心計的腹黑,不是天之驕子的學霸,只是和自己一樣,追求著愛與幸福的笨蛋。

她也將真實的自己赤/裸/裸展現在他眼前。

“我想和你更進一步。”

江易春在他淚光閃閃的眼中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將他的手攥緊,指尖避開那處傷口。

何尹昕垂下眼,嘴角顫動幾下,很快被江易春打斷。

她耳根通紅:“不是因為你受傷所以同情施舍你,是我發自內心地想了解你。”

“想抱你,親你,和你……看看屬於我們的未來。”

何尹昕再也難忍眼角的淚水,他一手抹著淚,一邊狠狠點著頭,嘴上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全然是一只找回主人的棄犬。

江易春伸出手,擦拭掉他不停往下落的淚水,剛剛那些帶刺的言語與淚水一起落在她手心,變成潺潺的溪流。

“我知道我一直把你推開,一直找借口討厭你,一直在躲。”

“對不起。剛剛說了那些難聽的話,我以為這樣你就會走開,會討厭我,這樣我就有更好的理由徹底逃避。”

何尹昕搖搖頭,伸手去整理她垂著臉頰邊的發絲。

江易春順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雙手也與他十指相扣。

她撕去自己最後一層“恐懼”標簽,將自己的渴望和追求徹底剖開。

她終於能面對赤/裸而無比真實的自己,終於能看清霧中探尋著的自己,終於將有欲望和追求的自己展現在他面前。

“因為逃避和拒絕讓我輕松,但也讓我痛苦。我發現其實我早已離不開你了。”

“謝謝你,一直沒有走開,一直在我身邊,你……有時候也成為我的一種寄托了。”

“所以,謝謝你,何尹昕。”

江易春睫毛顫動,與他十指相交、連心。

何尹昕小聲嗚咽著,早已泣不成聲,他再也難以壓抑心緒,靠在江易春肩頭悶悶大哭起來。

“小春、小春,謝謝你願意接受我,我知道真實的我很糟糕……但謝謝你。”

他上氣不接下氣喘息著。

江易春輕輕撫摸著他的背,淚水打濕他的肩頭。

她嘴上卻一直不饒人:“何尹昕你能不能有點自信?你個學霸除了愛騙人和慫包之外哪裏糟糕了?”

她一把推開他,走回自己的位置,把那畫著潦草小兔的七彩玻璃罐放在桌上,側過臉去。

“嗯,這個玻璃罐是、是我送給你的。那個罐子碎了就碎了吧,反正也就是我吃完的糖果罐嘛。”

“上面的小兔子,有、有點醜,你別介意啊。”

何尹昕沒說話,只是大步走到她身邊,接過那玻璃罐。

他喉結滾動,一把將她緊緊摟在懷裏:“小春,我真的快要死了。”

“小兔子好可愛,喜歡,一點都不潦草……但我更喜歡你。”

“肉麻。”

江易春身子一僵,在他背上輕捏一下。

何尹昕倒吸一口冷氣,松開她,耳邊傳來她的嗔怪:

“但是吧,你騙我這件事情不能說了就算了!”

江易春一頓,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對上他的視線:“現在換過來,你要陪我吃飯、陪我逛街、陪我泡圖書館來贖罪!”

“我要擬定《預備戀人協議書》!”

“這次我做甲方,你做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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