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夜便利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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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便利店(一)

張星星的話如同兩道驚雷劈在江易春的腦袋上。

“星星你是在開玩笑吧?”江易春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楊菲和蘇煙悅異口同聲:“沒有,我們三個人都在現場。”

蘇煙悅豎起食指:“不過鑒於防止小春你社死,我們什麽錄像啊、拍照啊都沒幹。”

“你當時整個人都黏在何主任身上了。”楊菲一口一口嚼著油條,她順手將手上的肉包豆漿放在江易春桌上,“小春,早飯在桌上了,不用謝我。”

“畢竟也沒花我的錢。”

江易春大腦暈暈乎乎,順手拿起擺在枕頭邊手機,試圖以玩手機來跳脫現在這個尷尬的氛圍。

她一開機,解鎖屏幕,微信就跳出來好幾條消息。

騙子:【早安,小春,早飯吃了嗎?】

【我讓楊菲給你帶上樓了。你最喜歡的肉包和豆漿。】

【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們找個機會好好說說,可以嗎?】

江易春差點尖叫起來,她把手機一扔,整個腦袋埋進枕頭裏。

雖然她前二十年的人生中經歷了各種亂七八糟的糟心事,但她基本上都是靠自己解決。

除了何尹昕以及與他相關的這個燙手山芋。

畢竟她從來沒有對著一個異性又抱又親又啃,還扒人家褲子過。

她第一次想求助別人。

“救命了,我感覺何尹昕會殺了我的!”江易春的聲音透過枕頭,悶悶的。

她的耳邊傳來幾陣笑聲。

楊菲輕輕敲著她的床沿:“好啦小春,何主任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氣,我老在部門裏懟他,他也不生氣的,更何況是對自己喜歡的女生?”

“什麽?什麽叫自己喜歡的女生?”江易春的腦袋從枕頭上移開,她幹脆把枕頭往旁邊一放。

“他親口說喜歡我?”

床下三人狠狠點頭。

張星星嘆口氣:“小春,我剛剛的話你全都屏蔽了是嗎?”

“不然他也不會主動親你吧?”

“他還主動親了我?”

江易春只覺得自己內心構築的那堵高墻逐漸崩塌。

或許在強吻他的那刻,那道墻已經出現一條裂縫。

而他居然在那道裂縫裏種上一圈爬山虎。

昨夜的記憶在她腦海中瘋漲,變成一池春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似乎確實聽見他的表白,而自己也先於他的表白,對他說出:“我喜歡你。”

江易春悻悻穿好衣服,一步步爬下床,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吃起包子和豆漿。

她腦子裏瘋狂旋轉,最後拿起手機,朝何尹昕發出一條消息。

一切容易:【你能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嗎?】

騙子:【?】

【江易春,少看點強制愛和病嬌小說。】

一切容易:【騙子你怎麽這些都知道?你不是只知道那些名著嗎?】

騙子:【想了解你喜歡什麽,就去看了。】

【你總不會真的喜歡那款的吧?】

一切容易:【如果我說喜歡,你會變成那樣嗎?】

騙子:【我覺得你不會喜歡。】

【變成那樣我覺得我需要考慮我自己的人生安全了。】

【你會扇我巴掌。】

江易春盯著手機屏幕,皺起眉:怎麽和這家夥越聊越奇怪了?

她立馬把話題拉回正軌:【好了,好了。那我們什麽時候碰面?】

【我也想和你把話說清楚。】

騙子:【今天晚上可以嗎?我想在學校門口的便利店。那邊有個小空間,不會被別人打擾。】

江易春盯著那條消息,她咽下口水,揉揉太陽穴。

因為酒精的後遺癥,她的腦袋依舊暈暈乎乎。

她只覺得自己與何尹昕之間的關系愈發紛亂。

分明那個強吻意味著破碎與決裂,可事到如今,反而將他們兩人聯系得更緊。

她重新看向桌上那盒已經吃光的曲奇餅幹,紅色的盒子裏擺放著一些她的零零碎碎的物品。

她對他的感情,就像那個盒子,分明裏面的曲奇已經被她消滅殆盡,可那盒子依舊還在,還能裝下其他東西。

嶄新的東西。

江易春深吸一口氣,回覆他:【好,那晚上七點,我在校門口便利店與你會面。】

騙子:【嗯。好的,收到。】

江易春關上手機,她手中的包子已經被她吃完,豆漿杯也空空如也。

她什麽話也沒說,轉頭看向各忙各的三位女生:“今天下午,可以……幫我化個妝嗎?”

她對上三雙亮晶晶的眼睛。

“當然可以啦!”

收拾完因自己醉酒搞得亂七八糟的爛攤子後,江易春帶上遮陽帽,離開校園,走到一家手工品制作店。

她推開門,店裏的風鈴隨風響起。

江易春的目光一下落在窗邊的幾株薄荷上。

她腦海裏滿是父親寄來的那一袋薄荷葉。

父親每年都會給她寄,還會告訴她薄荷的花語是“願與你再度重逢”。

雖是美好的祝願,可她只覺得那只是包著糖衣的炮彈。

那時,她將薄荷葉隨手倒進自己買來的糖果罐中,裏面的糖果已經被她吃完,於是便成為送何尹昕的禮物載體。

那時她也沒在意薄荷葉的花語,只是想到何尹昕眼下的黑眼圈,便想讓他暫時從疲倦中逃離出來。

現在想到圖書館那時他通紅的耳根,大概是他發現那薄荷葉的花語。

而自己竟無意間用簡單的關心撩撥他的心弦。

沒想到那麽簡單的一個東西,居然帶給他那麽大的情感沖擊。

這就是發現心臟的鐵皮人嗎?對這麽微不足道的事情反應卻那麽大。

江易春的目光從薄荷葉跳轉到櫥窗上的幾個玻璃杯上。

可惜那罐子最後還是被他失手打碎,這傻子居然還傻傻地想拼回去。

結果碎片割傷他的手心。

好蠢,怎麽會這麽蠢呢。

碎掉的東西就算是用膠帶也粘不回去的。

店主坐在一邊,正在擺弄一個陶罐。

江易春抿抿唇,走上前去:“老板,你們還做玻璃罐嗎?”

“我想親手做一個。”

店主呵呵笑,請江易春坐在窗邊:“來吧,小妹妹,你看看喜歡什麽款式。”

江易春的目光在桌臺上一掃,一下定在那七彩的玻璃罐上。

註意到她的眼神,店主將那個玻璃杯擺到她眼前,那抹絢爛的光芒讓她移不開目光。

江易春點點頭,指著那個玻璃罐:“就這個吧。”

燒制玻璃罐的過程倒是很簡單,店主一步步教,江易春一步步學,一個小小的、七彩斑斕的玻璃罐瞬間凝固在她面前。

她的腦海裏浮現的是那個破碎的玻璃罐子。

裝有薄荷葉的罐子是被打碎了,就像他們的關系一樣,走向一次徹底的摧毀。

人無法親手拼湊起散落一地的碎片。

可是人能用火,火可以將它重新熔成一個新的杯子,甚至是其他藝術品。

一些東西只有徹底撕裂、摧毀,才能從碎片垃圾上重生。

而她,也想著重新得到那玻璃罐。

店主遞來一支畫筆,笑眼盈盈:“小妹妹,現在你可以在這個杯子上畫點東西。”

“畢竟一個玻璃杯空空的,也不大好看吧?”

江易春盯著那只畫筆,點點頭,拿起它,在杯子上勾勒起來。

她腦海裏的是在何尹昕包上晃晃悠悠的粉嫩小兔子。

分明只是隨手抽到的小東西,並非什麽奢侈品,可那個傻瓜卻把它當做珍寶一般,握在手心。

“蠢蛋騙子。”江易春沾上粉色顏料,一下下塗抹著那只小兔。

粉色的顏料順著杯壁下滑,在杯裏匯聚成一個粉色小圓圈。

那只小兔吸收過多粉紅顏料,變成只粉色不明物體。

江易春輕嘖一聲,擡眸看向站在一邊的店主:“這個……我好像畫毀了?”

她拿著畫筆的手輕輕抖動,幾滴粉色顏料滴落在她的褲腿上。

店主緩步走來,搖搖頭:“我覺得還挺藝術的,你畫的是兔子吧?”

“顏料有點多了,我這兒有餐巾紙,你擦擦吧。”

江易春接過她遞來的餐巾紙,吸掉多餘的顏料,那只小兔子的輪廓終於顯現。

只不過……那抹粉色顏料因擦拭而綻開,那只整潔的小兔子變成一只潦草小兔。

江易春皺起眉,嘆口氣,卻還是放下畫筆,朝店主擠出一個笑容:“就這樣吧,還是有點醜的。”

店主笑起來:“不完美才顯得可愛呀,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小妹妹,你這個罐子是要送人嗎?”

江易春抿抿唇,點頭:“送給一個朋友,我和他之前吵了一架鬧掰了,今天,我想和他說清楚。”

店主將杯子推到她面前,註視著江易春:“那我就祝你成功?畢竟不是誰都有和朋友和好的勇氣的。”

江易春垂下眼,輕聲回應她:“沒錯。”

“確實需要勇氣。”

“姐姐,謝謝你,幫助我把這只小兔子畫好,還做了這個玻璃罐。雖然我不知道對方他會不會喜歡。”

店主再次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畢竟我收了你錢的嘛,顧客有要求,我們做服務業的也應該提供適時的幫助。”

“如果他是你的好朋友,不管做成什麽樣他都會喜歡的。”

“因為最重要的是心意,而不是價格嘛。”

“心意……”江易春將畫筆擱到一邊,自言自語,“是啊,最重要的是心意。”

夜幕隨著暴雨一起降臨,江易春穿著一條淺藍色連衣裙,紮著麻花辮,頂著淡淡的妝容,一步步走在雨中。

她懷裏抱著的是那個七彩玻璃罐。

江易春一步步踏在水窪上,沒拿傘的那條手臂死死把罐子攬在懷裏。

她不曾想白天晴空萬裏,可夜晚竟下起暴雨來。

為了遵守與何尹昕的約定,她還是打起傘,趕往校門口的便利店。

等到她走到便利店,已是晚上六點五十。

她沒見到何尹昕,只得先買一包泡面墊墊肚子。

江易春端著泡好的泡面,按照約定走到小桌前,一口一口吃著。

潮濕的水汽讓她渾身黏膩,像是被放逐到稻田,被耕地的老水牛舔上一口。

她望著玻璃上自己倒映的模樣,自己在三位女生幫忙下精心化出的妝容已經被雨水沖刷掉一半。

江易春垂下眼,將目光從玻璃上移開,低頭繼續吃泡面,餘光卻一直盯著手機屏幕。

六點五十六、六點五十七、六點五十八、六點五十九……

她望向便利店門口,熟悉的身影並沒有出現,只剩細密的雨絲在冷光下飛揚。

她摩挲著手中的玻璃罐,鼻尖一酸。

今天特意穿得那麽好看,還為他準備了禮物,他不會又……

兩滴淚水瞬間滑落在她的泡面湯裏,泛起兩道漣漪。

“歡迎光臨。”

便利店的開門聲在此時響起。

她手機屏幕也正好跳到晚上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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