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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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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之雨

江易春坐在辦公室中,她的目光在Excel表格上游走,指尖在鼠標上不斷跳動著。

“誒,妹妹,做什麽呢?”旁邊女人的香水味散過來。

江易春擡起頭,對上那女人的臉。

女人的眉毛很淡,她看相的阿公說淡眉的人薄情。那女人或許也是這種說法的信徒,她總會拿眉筆把眉毛塗得很粗。

眼前這個女人,表面上是帶她的姐姐,可江易春總覺得自己和她之間關系很微妙。

江易春看她一眼,如實回答:“按Anna姐你說的,填這個財務表格。”

女人靠過來,隨即輕笑一聲:“Spring妹妹,怎麽能這麽做呢?你這樣的方法多笨啊,你直接按鍵盤就好了。”

江易春皺起眉:“我以前都是這樣做的,速度……應該差不多吧。”

“天啊,你不會連鍵盤快捷鍵都不會用吧?”女人聲音尖利起來,像是發現什麽稀奇寶藏,急急忙忙往四周散布,“誒,Wendy,不會吧,現在有人連電腦快捷鍵盤都不會用。”

她又用一種近乎施舍的語氣開口:“來來來,Spring我來教你。”

“畢竟你那邊可能也沒有這種學習電腦的條件嘛,對吧,哈哈。”

江易春捏緊拳頭,小聲嘀咕:“就你能,上十年班跟我上十天班的比。”

她真的很想把自己杯子裏泡的酸梅湯一下潑到那人身上。

可實習的績點、工資、以及辦公室裏表面和諧的氛圍都提醒著她並不能這麽做。

這個Anna雖然沒能坐上主管地位,但卻是這個組裏的大姐大。

江易春只在這個公司待三個月,為了一時爽快得罪大姐大、鬧僵關系顯然不是一個好選擇。

要鬧掰也得在實習結束後鬧掰,當前為了績點,只能忍。

江易春把話咽進肚子裏,在心底裏默念著“錢難掙,屎難吃”,聽著女人在一邊嘰裏呱啦說個沒完。

她從電腦快捷鍵的使用一下跳到她的寶貝兒子上。

“我兒子七歲就會電腦編程了,他可優秀了。”

江易春腦子冒出一篇小說名:《七歲萌寶:建造黑客帝國》。

“噗。”她忍不住笑出聲。

Anna看見她的笑顏瞪她一眼:“笑什麽笑,你什麽都不會,趕緊做!”

什麽都不會?

江易春咬咬牙,冷冷回應:“哦,收到,Anna姐。”

等離職那天一定要頭也不回地走,哦,給她頒個“黑客帝國之母”的獎也不錯。

她心裏的小惡魔冒出個頭,被耳邊的人打斷。

“Spring妹妹,我們點了奶茶,你現在幫我們去拿吧,這個表格的工作我也不急的。”Anna又像狗皮膏藥一樣黏上來。

江易春抿抿唇。

又來了,學不到什麽東西的跑腿。

她嘆口氣:“嗯,好的,Anna姐你把取餐單號給我吧。”

不一會兒,江易春便拎著兩大袋奶茶回到工位上。

她知道裏面沒有她的奶茶。

不是被孤立,而是她真的不想融入這個詭異的氛圍中,她更不想和這些人喝奶茶。

和討厭的人吃東西,她只想吐。

所以當Anna在辦公室裏四處拼單、其他人紛紛響應時,她保持沈默,Anna象征性問她一句,她也只是拒絕。

江易春將奶茶往Anna桌上一放,重新投入與Excel表格的廝殺中。

而身邊的女人依舊喋喋不休地分享著她的家長裏短,直到下班。

江易春站起身,如往常一般收起垃圾袋,擠出一個笑容:“再見。”

辦公室裏的人也朝她客氣笑笑。

江易春轉身就跑,連帶著把那垃圾袋順手扔到公司的大垃圾桶裏。

她站在公司樓下,擡頭看向天空。

暮春的華星市總是會有一場場猝不及防的雷陣雨。

江易春仰起頭,皺起眉。

她沒有再往公司樓下超商走,而是加快腳步往地鐵站奔去。

她邁出腳步後的十秒鐘就後悔了。

一滴雨水“啪嗒”一下落在她頭頂。

隨後是兩滴、三滴,直至整個雨簾將她吞沒。

耳邊傳來雷的轟鳴聲,一道道閃電將她的眼前劈成黑白二色。

江易春沒帶傘,只能一個人把包頂在頭上,加快腳步往地鐵站沖去。

她一邊跑,一邊莫名其妙就流下眼淚。

一個人,又只有一個人。

理智告訴她,她明明不需要任何人。

可她的內心深處卻又提醒她,她需要一個人能稍微聽聽她的話,能稍微接住她的委屈。

憑什麽比自己年長就能四處打壓自己?

憑什麽說自己什麽都不會?

憑什麽看不起自己的家鄉?

憑什麽自己不能說回去?

她似乎落入他人編織的窠臼中,只能被動接受他人目光的審判。

她不禁質問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去做這份實習?

拼死拼活刷起來的績點,擠破腦袋去保研,最後也是為了向和她那樣的親戚證明些什麽嗎?

為別人的眼光而活,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一片迷蒙中,她於雨幕中幻想出另一個自己。

她在註視著自己。

自己在迷蒙的雨中看見她的口型:

“為了自己,只為自己。”

江易春擡起胳膊肘,用濕漉漉的袖子蹭掉眼角的淚水,她不住啜泣起來。

十幾天實習積壓的沈悶在這一場大雨中徹底發洩出來。

雨水吞噬一切,包括她的悲傷與淚水。

還有那雨幕中的另一個自己。

不知跑了多久,江易春終於擠進地鐵站。

她看著自己渾身上下濕透的外套,以及黏膩在腿間的褲子,擡頭看向地鐵門上反光的玻璃。

自己的劉海幾乎全部濕透,一根根如同條形碼般黏在自己額頭上。

通紅的眼睛對上玻璃上的自己,她揚起嘴角,小聲嘀咕:“真醜。”

她喘著氣,將自己濕透的劉海捋到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笑意更甚:更醜了。

“咕。”江易春的肚子再次咕咕叫起來。

她揉揉肚子,嘆口氣:果然應該先在商場裏躲會兒雨再離開。

甚至可以在躲雨的時候斥巨資在商場裏吃頓飯,發洩發洩這沈悶的心情。

江易春脫下濕透的外套,只留內裏的一件長袖T恤,看著地鐵上的小圓點一個個消失,直到地鐵到達學校。

江易春走出地鐵站,楞在站門口。

雨依舊嘩啦嘩啦地下著。

“不是雷陣雨嗎,怎麽還在下?”她自言自語,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她在微信上翻翻,發個消息給楊菲和張星星。

張星星沒回,楊菲回道:【抱歉啊小春,我現在還在學校大禮堂彩排舞蹈,等我半小時,可以嗎?】

江易春嘆口氣,再次揉揉自己空空入也的肚子。

一切容易:【那不用啦,我已經找到傘了,謝謝你,菲菲。】

她關上手機,擡頭看向依舊不停歇的雨簾。

“阿嚏!”

一陣冷風灌入地鐵口,吹著她渾身濕透的身子泛上一股寒意。

得早點回去洗個熱水澡,不能再等了。

江易春咬咬牙,心一橫,打開手中已經濕透的外套,朝前邁出一步。

她的背上傳來一陣輕盈的觸感。

一件柔軟的薄外套緩緩落在她的身上。

熟悉的木棉香氣輕輕將她包裹,吞噬掉她周圍一切水霧。

不等她反應過來,耳邊響起那熟悉的聲音。

“江易春。”

“雨那麽大,別走了。”

“你……淋得那麽濕,再淋雨就會感冒了。”

熟悉的聲音如同地鐵站外隨風旋轉的樟樹葉,撲簌簌落下,落在江易春的心田。

輕盈,卻讓她鼻尖發酸。

一把傘於她身後被塞進她手中,帶著熟悉的溫熱體溫。

“傘。”

“我有兩把,你拿去吧,不用還了。”

“衣服也是,我的是幹的,不用還了。

“如果你要扔……那也扔了吧。”

“哦,我有手抓餅,你要吃嗎?”

江易春轉過身去,那熟悉的身影站在她身後。

何尹昕一手拿著傘,一手挎著包、小拇指上還掛著個塑料袋,包上掛著的是那天抽獎來的毛絨小兔子。

他的衣角和書包不知何時沾上些雨水。

小兔子被他用一個可愛的透明塑膠袋包裹起來,沒有沾染一絲雨水和灰塵。

他垂眼看她。

他今天又沒戴眼鏡,那雙熟悉的杏眼明晃晃暴露在她面前。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浪漫偶像劇的橋段。

剛剛他應該從背後緊緊摟住自己,再與自己十指相交,最後側過臉親吻自己的臉頰。

然後自己就會狠狠把他推開,一邊羞赧一邊享受著他帶來的溫暖。

他的那雙眼就會盛滿淚水,濕漉漉地盯著自己。

“小春,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其實我很喜歡你。”

“不要走,好嗎?”

自己就會因為別扭的心境推開他,但再次被他拉入懷中,聽著他一次次訴說愛意。

然後,一個充滿愛的吻,一個熱烈的擁抱……

江易春的臉頰越來越燙,她的手下意識伸向他的臉頰。

在即將觸碰的那刻,她僵在原地。

不對,這個家夥的做法完全與偶像劇相反。

這家夥分明句句都和自己撇清關系,除了那個手抓餅!

理智再次覆蓋她的少女心。

她再次審視面前的少男。

怎麽會在這裏遇見那個騙子?

這個騙子怎麽剛好帶了傘,還有……一個熱乎的手抓餅?

她立馬收回手,後退幾步,瞪他一眼:

“何尹昕,你眼睛裏有眼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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