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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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劉柔不是生下來就妥協的慫蛋。

她從小性格要強,是周聽肆認識的人裏最要強的人,她家條件相對好一點,在周聽肆吃蘋果都是奢侈的時候,他們家會經常出現各種零食。

劉柔每次都因為偏心的家長多給弟弟分一點零食而吵架,她弟弟是個被寵的無法無天的人,劉柔也不慣著她,兩姐弟經常打架,大人讓她讓她弟弟,她從來都是當耳旁風。

有一次她弟弟惹她,兩姐弟越吵越兇,弟弟潑了她一身水,劉柔當著家長的面把得意洋洋的弟弟拖到門口的大水坑,那大水坑前幾天下雨積蓄了水,劉柔一腳把他踹了進去。

結果雞飛狗跳,劉柔挨了一頓揍,氣不過離家出走,周聽肆跟著她,兩個人還迷了路。

可這麽多年,周聽肆記得的,還是她笑得手舞足蹈跟周聽肆得意,她一腳就把她弟弟踹進了水坑。

“讓他潑我,我難道是好惹的!”

那天夜色濃稠如墨,她們迷了路,一會害怕的哭一會得意地笑。

後來恐懼打敗了勝利,她們沿著看不見的道路往前摸索,再後來,她們在眼淚婆娑裏看到了劉見農。

直到今天周聽肆印象深刻的還是劉柔的勝利,可她呢。

周聽肆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更記得勝利的自己,還是救星一樣從天而降的劉見農。

還是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黑夜,同樣的她們站在路口。

當年,她們找不到回家的路。

現在,她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

周聽肆餓了一天,腳也崴了,腿也傷痕累累,她很累很麻木,就著雨水一口一口吞面包。

劉柔哭的稀裏嘩啦。

她握著周聽肆的手止不住的顫抖,“周娣……我真的很羨慕你……我真的……你從小就很厲害,你知道自己要什麽,你也能堅持——可我不行,我知道是不對的,可我——對不起……”

周聽肆很安靜的替她擦眼淚,聲音很溫柔,“沒關系的,只要你幸福——”

劉柔的眼淚不要錢地往下掉,“你知道的,我不會幸福的,楊東跟我爸是一樣的,他們重男輕女,他們封建大男子主義,他們窩囊,他們會打我——”

周聽肆很冷靜看著她。

劉柔的聲音在雨裏仿佛失了真,“可周娣,我很膽小……”

她很用力的抱住周聽肆,仿佛要從這從小就認識的朋友身上覆制她相同的的勇氣。

周聽肆回抱她。

她們認識這麽多年,從會走路開始就是朋友,可她們仿佛直到現在才挨得這麽近。

劉柔松開她,反手抹了一把臉,露出一個半苦的笑容,“好了,快走吧。”

她掙紮著的站起來,然後把周聽肆也扶起來,“還能走得動嗎?”

周聽肆低頭看,渾身都濕透了,腳上深一腳淺一腳的都是泥巴和雨水,戳開的皮肉和鉆心的疼被大雨沖洗地開始麻木。

她點點頭,“走。”

兩個人相互攙扶著,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裏,只要到了鎮上,就能夠搭車離開。

只要……

不知道走了多久,野草半人高的小道終於走到了盡頭,前方有不明顯的燈光。

她們倆相互對視,連呼吸都放輕了。

前方的燈火閃過,有汽車聲。

兩個人狂喜,有汽車聲說明已經快到了!

她們費力扒開野草鉆出來,然後楞在了原地。

眼前是豁然開朗的國道。

還有沈默的身影。

劉見農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

他撐著黑色的傘,嘴唇抿的發白,眼神空洞,可看過去,能看到暗流在痛苦地掙紮。

劉柔下意識擋在周聽肆跟前,滿臉戒備,“劉見農,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她回過頭對周聽肆說,“你快走!”

周聽肆站在原地沒動。

如果劉見農今天執意要攔她,她今天走不了。

劉見農猜到他們會從這裏逃走,可他卻沒要告訴家裏人。

他一個人站在這裏等他們。

周聽肆很安靜的看著劉見農。

很奇怪,這一幕讓她頓時想起來小時候,她和劉柔也是這樣。相互攙著從不知名的小道跑出來,然後就遇到了劉見農。

十多年過去了,他們再一次站在了相同的地方。

不同的是,那時候他們看到劉見農都如同看到救星降臨喜極而泣。

而如今她們看到劉見農卻如同看到了劊子手。

劉見農沈默著走過來,把傘舉到她們頭頂,風雨頓時被隔絕在傘外,可劉柔卻下意識的拉著周聽肆往後退。

這一幕刺痛了劉見農。

他沈默著把傘塞到了劉柔手裏,然後退到了傘外。

劉見農說,“不管你們怎麽想我,我沒想過事情會到這個地步。”

“周娣,我只是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從來沒想過要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當時我爸說……他們說把你綁了,讓我……生米煮成熟飯,你就跑不了了……我真的沒想過的——我好歹也是讀過書的,這種事犯法,我勸了他們,但是他們不聽——”

劉見農表情很痛苦,“對不起……”

他只是一個自私的人。

可同時他也是個有底線的人。

沒有道德沒關系,道德綁架沒關系,可殺人犯法強迫婦女是法律紅線。

他不敢。

大雨很快浸透了他,連帶著那些失控的懊悔。

周聽肆已經很累了,“你在這裏就是要說這些嗎?如果是的話,你說完了,我要走了。”

周聽肆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他們從小到大的情分早就已經沒了。

劉見農一把握住她的胳膊。

還沒等周聽肆掙脫,劉柔很快扯斷了他的糾纏,把周聽肆擋在身後,“你想幹嘛!”

劉見農沒理她,只看著周聽肆,“周娣,事情到今天這個份上,你後悔嗎?我是有問題,可你呢?如果你早一點妥協,不至於鬧到今天這樣!”

周聽肆直勾勾得盯著他,“妥協?妥協什麽,跟你在一起嗎?劉見農,我不後悔,即使我會死在這裏,即使我家破人亡,我都不後悔我曾經做過的一切。”

劉見農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我就這麽讓你討厭,這麽讓你不能接受嗎!”

周聽肆說,“是。”

這一個字徹底粉碎了劉見農所有的妄想。

他眼眶立竿見影的發紅,握著周聽肆的手無意識加大力氣,周聽肆很疼,可她卻沒有動。

他們在大雨中對峙,周聽肆是個不容易被討好也不會被嚇到的狠心人,劉見農一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件事情。

他從來不曾有過擁有他的機會。

都是別人的哄笑給的錯覺。

他在家人長久的吹捧下飄然膨脹,可周聽肆卻從來沒有在這樣的環境下喪失自我。

他們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雨打在臉上生疼。

遠處隱約的聲音喚醒了劉見農,他終於松開了手。

“你走吧。”

劉見農聲音都是啞的,他看著遠處的火光說,“周娣,跑吧。”

如同你過去那樣

堅定的

繼續跑吧

大雨中的燭火和聲音是深淵,會要了周聽肆的命。

劉柔也不含糊,趕緊攙扶著周聽肆往國道上跑,劉見農一把拉住她,“你也要跟她一起走嗎?”

劉柔不解回過頭,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村裏人很快就會追上來,如果她跟著周聽肆一起走了,那她就再也不能回家了。

劉柔在猶豫。

她曾經是個勇士,可現在已經不是了。

周聽肆默默松開了她的手,用盡全部給了他一個微笑,然後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後面的燭火和聲音越來越近。

周聽肆聽到背後劉見農和劉柔跟那些人編著模糊的謊話,聽到父母大聲在喊她的名字,聽到媽媽在哭,聽到往日那些慈善的長輩在罵她。

她沒有力氣回頭。渾身都仿佛散架了一樣,腿上胳膊上的疼痛已經都麻木了,背後那些聲音慢慢變得模糊,可她只能很麻木的往前爬。

她再次鉆入了野草裏。

劉見農和劉柔替她掩蓋了行蹤,爭取了時間,她躲在國道旁邊的野草堆裏喘氣。

等休息夠了,她才費力從半人高的野草裏鉆出來。

國道上有模糊的汽笛聲。

周聽肆心也跟著跳動。

汽車行駛的聲音由遠及近,遠光燈汽笛聲,讓她想起城市的氣息,那是新時代給予的安全感。

她在汽車靠近時大聲呼救。

黑色卡宴在大雨中急剎。

周聽肆抹了一把臉,在主人下車之前盡可能整理好表情,好讓自己不那麽狼狽,笑容牽扯著疼痛的神經,她費盡全力也只能露出淺笑。

裴泊舟從車裏鉆出來,在周聽肆開口之前抱住了他。

飛快的心跳聲,還有溫暖的胸膛。

好暖和啊……

周聽肆已經沒有力氣驚訝裴泊舟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是認識的朋友,這個念頭讓周聽肆省掉了祈求幫助的需要。

緊繃的最後一根神經松下來。

周聽肆什麽也不記得了。

所以她也沒看到裴泊舟顫抖的手,沒看到他抱著她上了車,沒看到他在雨夜中把車開出了殺意。

周聽肆太累了,她只是需要一個幹凈的,溫暖的地方。

……

等周聽肆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陌生的房間。

很繁華的房間,藍色的棉被,窗戶開著,外面還滴滴答答下著小雨。

周聽肆稍微動了動,渾身都鉆心的疼。

她輕微嘶了一聲,下意識去找自己的手機,桌面沒有手機,只有一張字條。

“在我家,別擔心。”

落款是裴泊舟。

危險解除。

周聽肆松懈下來。

她望著窗外的大樹發呆,那天晚上驚心動魄的場景很快就浮現出來。

記憶的最後是裴泊舟從車裏下來。

她暈倒在他的懷裏。

周聽肆重新躺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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