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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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理智讓她逃,可僅存的一點禮貌把她釘死在原地。

奶奶走近,“怎麽了,臉色不太好,是太熱了嗎——舟舟,倒點水!”

周聽肆猝然回過神,她下意識的後退,臉上尷尬笑容混著倉促,“不……不用了。”

一個中年女人端著托盤出來,上面兩個木質的茶杯,聲音很溫和禮貌,“喝冰水還是溫水啊?”

周聽肆,“多謝,常溫的就好。”

中年女人把其中一杯遞給他,奶奶笑起來,“喝常溫水挺好的,不像舟舟,天天抱著冰塊,說他也不改。”

他一邊說一邊端起了托盤上另外的一杯水。

被中年女人眼疾手快的躲開,譴責道,“老夫人,你還說舟舟呢,您這是在幹嘛啊,您今日的冰水份額可都喝完了啊,要是再超額,我可向夫人告狀了。”

奶奶意猶未盡地地看著她端著冰水進了屋。

老頑童。

不知怎的,周聽肆突然放松下來。

記憶裏那些不好的長輩形象不會饞一口冰水。

奶奶笑起來,“見笑了,我跟舟舟一樣愛吃冰。”

周聽肆說,“他也怕熱嗎?我不太了解他——其實我們應該還不算朋友,我今天來,是沈老板托我來送餐盒的。”

“奶奶,你可看錯她了,她哪裏安靜了,跟沈亦月一樣折騰人——你今天怎麽這麽靦腆,有在長輩面前裝乖的壞習慣啊?”

背後傳來裴泊舟懶洋洋的嗓音,尾音被咀嚼冰塊的聲消磨幹凈。

周聽肆下意識回過頭,那貨果然端著水澆冰,跟吃小孩似的一口一塊。

大少爺覺得背心短袖不體面,折騰一圈,把白色背心換成了無袖白色短袖,這有什麽分別嗎?

牛仔短褲焊在身上沒動,人字拖變成了運動鞋,跟前幾次見過的長褲長袖大不相同,露出的皮膚白的發光,大概是在臉上捧了把水,額頭額前的劉海被打濕,那股大學生青春期簡直溢滿整個院子。

周聽肆有些倉促的移開了目光。

中年女人在背後嘆息,“大少爺,你今天是第幾桶了!再這樣下去,我可給夫人打電話了。”

裴泊舟作揖,“裴姨,手下留情,我年年回來過暑假你就這麽對我嗎?太傷心了!”

他邊說邊往外走,兩步就到了周聽肆跟前,上下掃一圈,從他手裏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勾走了食盒,提到眼前掂了掂,“沈老板給我買的?騙人!沈老板可從不會這麽好心給我買粥,宿醉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他哪裏還會心疼胃?”

確認完畢了,大少爺生龍活虎的,沈奕果然騙人,白浪費了她那麽多愧疚——雖然是她有錯在先。

周聽肆還記著沈奕的恩情,她一向能屈能伸,更何況這次她也是真心實意的,說話時連眼神裏都帶滿誠懇,“我今天是來道歉的。”

裴泊舟挑了挑眉。

不愧是他的靈感姑娘,每天都給他新的體驗。

奶奶十分尊重他的隱私,把桌上的茶水收走了,“你們聊,我去看看後院的花。”

裴泊舟坐在藤椅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坐吧。”

周聽肆手裏握著木質茶杯,坐在木樁樣式的木椅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梨花古桌,上面的茶具被拿走了,一下子空曠起來。

裴泊舟覺得自己真奇怪,昨天還生氣的睡不著,但很快又給她找到了理由,一下子就理解並且表示原諒了,本來打算今天再去酒吧碰碰運氣的,沒想到人直接來了。

方才沈奕給他發消息說要送他禮物,他還嗤之以鼻的都沒有回覆。

沈老板審美不好,送的禮物沒有一次在他的心巴上,每次他過生日沈老板送禮物,就是他們一年一度友情最脆弱的時候。

但這一次,裴泊舟望著坐在對面的周聽肆心想,這就是給我的禮物嗎?

我……

裴泊舟心裏沒有思緒,可嘴角微微翹起。

承認自己錯是艱難的,好在周聽肆一直都處於這個過程。道歉對她來說並不是難以啟齒的事情,“裴泊舟,上次我們打賭,你贏了我卻無緣無故毀約,我今天是來道歉的。”

裴泊舟拼命壓住平日得意就損人的嘴,大尾巴狼似的一擺手,“小問題。”

“你不是好奇我的故事嗎?其實沒什麽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浪費時間的。”周聽肆有些緊張的抿了一口茶水。

手裏的的不是純凈水,茶水微微泛苦,周聽肆吞咽下去,然後一股回甘油然而出。

周聽肆舒展了眉頭,連方才那股緊張也一並消散了。

她鼓起勇氣去看裴泊舟的眼睛,那雙眼睛永遠亮晶晶的,閃爍著孩子般珍貴的好奇。

周聽肆竟然還笑了一下,一身輕松地開口,“其實沒什麽很特別的故事,我跟阿妹一樣都生在一個不被看好的家庭裏,怎麽樣,是不是覺得這個靈感也很常見。”

裴泊舟神色如常,他輕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呢?這個啊,我知道。”

“你知道!”這下輪到周聽肆驚訝了,“你知道為什麽還……”

裴泊舟說,“這位同學,你對作家是不是有什麽誤解,收集很多人不同的故事,然後加以匯總編撰成書?要是作家都是這樣的話,那還叫什麽作家呀,叫我們匯總師好了——我知道你剛才說家裏並沒有那麽幸福,你忘了,第一天你還在酒吧打電話吵架呢?”

“裴姨給你倒的是甘茶吧,初入口時微苦,要不要給你換成純凈水或者其他飲料?”裴泊舟伸手去接她的杯子。

周聽肆擺擺手,誠懇道,“我還挺喜歡這種先苦後甜的。”

裴泊舟撐著手,忍不住毒舌,“年紀輕輕的不喝飲料喝茶,作息怎麽跟我奶奶一樣,你不會是吸血鬼吧。”

周聽肆克制的沒有翻白眼。

裴泊舟哈哈笑起來,“還有昨天你的反應確實也很奇怪,旁觀者清,還挺明顯的,阿妹說家裏的時候你坐立不安又緊張,你當時是不是應激了?”

周聽肆含糊嗯了一聲。

裴泊舟天馬行空似的一個話題跳的一個話題,不知怎地又會再次跳回來,“作家的靈感啊,可不是某一個具體的情節,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兒,所有的故事都能在歷史裏面找到出處,女性困境,家庭議題,群居與個體,覆雜人性,戰爭與愛情,這些並不是發生在某段時間某個個體的怪談,這是□□。”

裴泊舟撐著手看她一口一口的喝水,心裏忍不住想,真有這麽好喝嗎?

他看著她放下杯子,手放松的搭在桌子上,指尖敲擊著桌面,他就繼續說,“經歷,情緒,處理方式和思維模式組成了某一個人特定的故事感,那是獨屬於一個人唯一的識別標志,我好奇的是這個——所以你今天來是來信守承諾的嗎?”

他說完又覺得自己可太容易被哄好,忍不住扭頭傲嬌,“可靈感姑娘,你已經毀諾言了哦。”

周聽肆無奈,“那我走?”

她說著站起來要走,裴泊舟扭過頭瞪她,目光如炬,仿佛再說:

要是敢走就真的不理她了!

周聽肆很給面子,再次坐下來,拋開無理取鬧的小插曲,她被大作家方才哲學般的話說的懵懵懂懂,“我是來信守承諾的。可你知道我家混蛋,我也沒有什麽向你展示了啊,家庭不幸,這就是我以為你想要的故事——還是你想要聽一下細節。”

裴泊舟笑,“同一特征的具體行為模式都一個樣,重男輕女還能有什麽特征,我要是想不出來幹脆提早轉行,既然你是來信守承諾的,想不明白大作家的想法很正常,我來告訴你——靈感姑娘,打算什麽時候上崗赴任?”

周聽肆疑惑不解,不自覺歪頭。

裴泊舟被她可愛到,好心提醒,“你忘了,下班之後的兼職時間。”

周聽肆恍然大悟的笑起來,“隨時準備好了——不過我要怎麽做呢?”

她第一次給作家提供靈感。

拋開故事本身,周聽肆想不到自己有什麽可以提供的。

裴泊舟說,“這麽著急做什麽——靈感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他笑起來眼睛裏閃爍著純粹快樂的光芒:

“成為我的夏日朋友,和我做許多許多的事情。”

聽起來很不賴。

周聽肆甚至開始期待起來,她前半生沒有可回憶的童年生活,長大後才有能力開始去填滿這些空缺。

可她一直忙於工作和兼職,掙錢占據了她的全部時間。

逛游樂場,旅游拍照,這些普通人的普通記憶對她來說卻是寶貴而需要去籌劃的。

裴泊舟給她見底的茶杯重新斟滿了茶,然後舉起自己的手裏的杯子幹杯慶祝,“那就——”

木質杯相碰,竟然也有奇異的清脆聲。

周聽肆好奇的瞪大了眼睛。

周聽肆滿心愉悅,他一飲而盡,第一次發現這茶果然唇齒留香,“——慶祝我們的夏日友誼。”

周聽肆笑起來露出尖尖的虎牙,“你好,我的夏日朋友。”

奶奶扒在後院的門蹺著腳,眼巴巴聽著前院的歡聲笑語,她心癢,回過頭,對上一臉無奈的裴姨,老人心性如孩童,笑起來眼睛亮亮的,“要不要打賭,這姑娘就是那靈感姑娘?”

裴姨盯著生怕她摔跤,“不賭,怎麽跟舟舟一樣喜歡打賭,剛才不都聽到了嗎,就是那姑娘——奶奶,待會爺爺回來我可告狀了啊。”

奶奶手插兜,這下理直氣壯,“告狀啊,我可不怕,我們家祖傳的是女人當家男人聽話,你別看舟舟現在混世大魔王,他爸爸和兩個叔叔當年都他這樣混不吝,遇到心上人如今都成了紙老虎了。”

這話戳到了裴姨,她望了一眼前面的動靜,“舟舟跟這姑娘——”

奶奶按住她的手,“他的事情他自己做主,要真是姻緣,家裏孩子多,輪不到他挑大梁,也沒有聯姻的壞習慣,他喜歡什麽人我都支持,要真是遇到壞人……作家嘛,撞一撞南墻,也刻骨銘心。”

裴姨:……

還第一次見有人這麽祝福自己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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