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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停電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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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停電之夜

第二天程郁準時駕車離開福田,園裏給他多放了三天假,他先回到了出租屋。

程郁用鑰匙開門,今天氣溫降了點,周圍有些暖暖的,梁老太在陽臺擺了張涼椅曬太陽。他把在在菜市場買回來的東西都放回廚房,鑰匙扔在籃子裏。

“我回來了。”

梁老太只安逸地躺著,瞇著眼睛,沒理他。椅子悠悠然晃動,他倚著門,看著她的模樣。她已經八十五歲了,這個年紀,還沒糊塗過幾次,卻會讓人覺得她離急性的糊塗到不可逆的日子也不會太遠。

出租房聽起來有點過於安靜了,有時老太的收音機關著,世界也像停止運轉了一樣。出租房一直沒安裝電視機和音響,歸因於程郁不喜歡購置新物件,用不上就不買,這是他一直堅持著的未曾打破的原則,就沒覺得不對過一次。除非眼下,老太太已經住進來,卻讓房子冷清成這樣,這麽不識數是不好。

下午照舊,梁老太叫他起床,訂的私房食堂送上來一些飯菜。程郁本來想做頓飯,結果睡晚了,只能吃現成的。

到了晚上程郁就出門,駕車往回園那邊去。

車停在別墅門口,只有院子開著燈,還沒有人回來。

他在車旁大約等了二十分鐘,終於看到一輛車開過來。車門打開,下來幾人,不止是原聽潯,還有一男一女,也不陌生,是在平層見過的人,原聽潯的經紀人和那個氣場十足的女人。

“你來了。”原聽潯問候他。

如天降天仙,程郁直勾勾盯著他。當然原聽潯和上個月比,沒有半點變化,衣品時髦合宜,依舊戴著那副黑框眼鏡。過了一段時間,他的頭發長長了點,發質軟軟的,撲面而來的清新感。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無害的人,在這樣躁悶的夜晚,無端讓人的咽喉都引起些灼熱感。程郁沒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

湯家俊看出了什麽,笑得很有深意,“程先生,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程郁若有所覺,移開視線,卻不巧對上那女人的目光。

張莉絲沒開口,不過臉色很淡,只因程郁改過之心實在虛無,被原聽潯指出過眼神的問題,還是那樣看人。

“你們先回去吧。”原聽潯長嘆出一口氣。他已經感覺到周圍空氣的不對。

“待會兒打個電話給我們。”湯家俊說。

張莉絲則沒表達意見,轉身往駕駛座走去,“我後天接你上班。”

很快兩人就駕車離開了,程郁聳了聳肩,原聽潯開了院子門進去,程郁站著沒動,他想原聽潯大概也不會放他進去,就在門口等著拿監控圖像看上一眼就夠了。

不過想到什麽,他轉回去打開車門拿了點東西下來,一盒凍黑葉荔枝和一個大西瓜,途經超市買的。

“等一下,有東西給你。”

原聽潯回頭看他,輕重物左右手接好,雙眼有種熠熠的光亮,“這麽重,是用來賠罪的嗎?”

程郁倒沒想那麽多,笑了笑,“嗯。”

原聽潯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抱著西瓜和荔枝就往前走了。程郁退回到門口。

原聽潯不知道他沒跟過來,走了幾步,沒聽到身後人動靜,才轉頭狐疑看人,“你不進來嗎,知道那塊地方晚上有多少蚊子嗎?”

室內開了冷氣,程郁換了鞋,玄關的線香盤子撤下了,取而代之是掛了兩個藥材香包,散發著平定安神的氣味。除此之外別墅裏這段時間沒有多餘的變動,地板也跟一個月前那麽幹凈。看來原聽潯的衛生習慣保持得不錯。

“喝什麽?”

“可樂。”

原聽潯扔了瓶可樂給他,自己沒喝。

“我洗個澡先,太熱了。”說完人他就往二樓去了。

程郁不怎麽怕熱,還不到宴江很熱的時候,所以沒出什麽汗。

原聽潯一個澡洗了半個小時,程郁上去之後他已經周身清爽。

“忘記先給平板給你看了。”

原聽潯擦了擦頭發,到書桌抽屜拿平板,丟給了他。

直接調到那天晚上那個時間點,果然看到有一個人出現在院子門口。那監控畫質清晰,雖然人戴著帽子,但正臉在擡起的瞬間,被攝像頭準確捕捉到。看了幾秒,程郁就確定了裏面的人,是方霈。在沒看到人之前,他以為是方文耀,因為只有方文耀才會那麽緊追不舍,如影隨形。

他的臉色持續了好幾秒的凝重,這樣一看,方霈不是更放不過他。

在他看監控時,原聽潯就在一旁看著他,一臉冷淡,程郁感覺到了原聽潯的存在,那水汽,還有淡淡的沐浴露的氣味。原聽潯任何疑問都不畏懼出口,他的存在提示著程郁不能反常地沈於一件事太久。這一刻督促,反而讓程郁心底的驚疑滋味被沖散了一點。這時方霈也不太重要了。

程郁在慶幸一件事,方霈沒看到原聽潯,不然看到別墅裏住著一個跟他哥長得那麽像的男孩,作何感想。

“所以這到底是不是你前男友啊?”原聽潯突然悠悠一句。

程郁擡頭看他,原聽潯眼裏透著一絲探究,程郁總算知道他為什麽要放他進來了,這個問題非要回答清楚不可。

“你為什麽會覺得他是我前男友?”他反問原聽潯。

原聽潯很坦蕩,“我就是好奇你這樣的人會跟什麽樣的人談戀愛。”

按著原聽潯這直來直往的性格,程郁知道他是疑慮未消。原聽潯只要知道他喜歡過的類型跟他相不相似。男人的取向類型一般都不會波動很大,眼看方霈跟他截然相反,只要確定是前男友,他對程郁的防備之心絕對能減低不少。

這樣的試探很合理,只是程郁覺得有些恍惚,表面是那樣,但事實卻大相徑庭,如果原聽潯知道還有另外一個人,知道那另外一個人模樣與他才是別無二致的話……事情好像在往預料不到的方向駛去。

“你在想什麽?”原聽潯問他。

“是之前認識的人。”程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話說得很含糊,“他應該不會再來這邊了,我回來之後他會直接來找我的,這裏還是安全的。”

“你想什麽呢。”原聽潯一陣無語,“他有事都不直接聯系你,應該跟你關系不怎麽樣吧。我們覺得他可能是找你麻煩。”

原來是關心他多點,他也太想置身事外,程郁心底撼動了下,“沒關系的。”他笑了笑。原聽潯有時行為總是出人意料,純真本色不會因為厭同而消失,好像卸下了什麽包袱,程郁認真地說,“謝謝你。”

原聽潯明顯沒料到他是這樣的反應,當然人是可以一心二用的,除了怕他被人騷擾,想確定程郁喜歡的類型是不是跟他相關也是一方面。程郁沒怪他,神態還鄭重得有點不尋常,反而讓他不好意思。

“不客氣,這不算什麽。”原聽潯摸了摸耳朵。其實他不知道程郁在他們同性戀群體中,算不算優質人員,畢竟除了一張臉,其餘處都不討喜。但至少這人和風細雨時看得還挺順眼的,引致那矛盾觀感。

程郁把平板放回原位,站起身,突然周圍響起一個很輕的聲音,呼呼的,冷氣機一下急停,周圍也陷入了一片黑暗。停電了。

“搞什麽?”原聽潯抱怨了一聲,他走到窗口看了看,是整個別墅區都停電了,“這個時候停電跟受刑有什麽區別……”

他往床邊走去,剛撈起手機做照明,就發現了不對勁,確切來說是程郁的不對勁。

程郁一動不動坐在原位,肩膀僵硬,小幅度地喘著氣。一副被嚇到了的模樣。

原聽潯馬上得出結論,“你怕黑?”

說完他又不確定問了一遍,“你竟然怕黑?”

不怪他會有這樣的疑問,畢竟程郁的職業在平常人眼裏看來很特殊。常處在那種服務環境,跟些氣息盡散的人打交道,很需要膽量,應該什麽都不畏懼才對。

程郁沒說話,只是從沙發無聲滑下來,低頭蹲在了地上。

原聽潯移動手機手電筒,電量也不剩多少了,放在沙發上,剛好照亮程郁身旁那一塊地方。

“你為什麽會怕黑啊?”為了方便問話,原聽潯蹲到了他旁邊。

程郁緊閉著嘴巴,搖了搖頭。他表情還是那副無波瀾,如若不是他身體反應,真以為並無事故。

或許人都有怪癖,無數種頑抗、懼怕之事,程郁工作是這樣,可不代表他真能做到百無禁忌,甚至可能正是因為職業如此,才比旁人還要更敏感。

原聽潯忍不住對他產生了一些同情,語氣軟了下來,“你先拿著平板用著,我打電話去問一下管理處的人什麽來電。”

平板平時也少充電,有點應景那樣,一看也支撐不了多久。拿平板代替了手機後,原聽潯起身撥打電話。

兩分鐘後得到回覆,管理處的人說起碼得一個小時才能維修恢覆供電,天氣一熱用空調風扇那些太猛,供電就跟不上了。

“你這不高檔別墅區嗎?”

原聽潯蹲回程郁旁邊,抱怨道。這時突然感覺一陣無來由的冷意,差點起雞皮疙瘩。細看才發現是在他旁邊的程郁周身在冒冷汗,反常的低溫,脖子額發都浸冷得濕漉漉的。

“你沒事吧。”原聽潯放輕了聲音,“我帶你下樓吧。”

“我,不敢。”程郁終於有回應,聽聲音似乎是鼓足了力氣,同時直直望向書桌上一處,有一個什麽東西漂浮在黑夜半空,他聲音輕微顫抖,“那是什麽東西?”

原聽潯順著他視線看去,默了兩秒,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笨蛋,那是我的奧特曼手表。”

那手表就卡在一個玻璃煙灰缸上,一筒德國鸞尾在身後,投落陰影,如此擺著確實像個供品。

程郁心有餘悸,這表還是自己翻出來的,都不記得了,怕是怕黑怕到腦子都退化了。他久久凝視,覺察自己失禮,脫口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原聽潯覺得程郁變了一個人,盡管兩人認識不久交流也不多,但就算讓與他僅有一兩面之緣湯家俊和張莉絲唐崎幾人來看,都會得出同樣印象——這是一個情感不外露,疏離,甚至說是低情商的人。低情商這點值得商榷,行事風格姑且不論,如果只討論態度問題,原聽潯知道這人一定很經常跟人說抱歉,但那種對不起sorry之類的話語從他口中吐出更像陰陽怪氣,根本不使真心。

但現在這句對不起一定是真心的,因為這個場景實在沒什麽需要抱歉的。

“給你添麻煩了。”程郁恢覆一貫口吻,“我真的走不動,我就這個毛病。”

“那我們怎麽辦?”原聽潯跟他商量,“我可不怕黑,我現在就想出去找個地方吹空調。”

程郁擡起頭看他,平時都不顯山不露水,可憐起來模樣十分罕見,嘴唇抿得很緊,雙眼低落,“你去吧,我就在這裏等來電。”

原聽潯皺起眉,不太吃這套,語氣冷硬,“你這是怕黑還是怕鬼啊?”

這又不在後面那套房子,沒有過死人。

程郁沒回答。

原聽潯雙腿一伸,坐在地毯上,就著房間還有空調殘餘的一點冷氣,忍耐下來。他轉頭看了一眼程郁,程郁在望著房間虛空處發呆,怕也怕了,但也沒向人求饒,眼皮亮晶晶的,反而是這時才有點人味。

大概過了十分鐘,原聽潯後知後覺那古怪,他竟然陪著這樣一個有著幼稚毛病的人在浪費時間。他緊緊盯著程郁,程郁那過激反應實在不像個正常成年人該有的,他試探性問道:“你這算是一種心理疾病吧。”

程郁從手臂裏看他,沒說話。

溝通無效,原聽潯無奈搖了搖頭,“我都熱死了還要哄你。”

程郁聞言又擡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似乎有些糾結。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只發出了一點氣音。樣子看上去無助極了。

“傻瓜。”原聽潯忍不住笑他。

突然眼前閃了一下,是平板的屏幕滅了,電量耗盡了,周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又來了……”

原聽潯下意識就想起身,結果被人拉住,低頭看到程郁扯著他的衣角不放,眼看著程郁艱難地站了起來,狀態還是很不樂觀。

“……”原聽潯感覺他身體在抖,無奈道,“我扶住你。”

但扶也扶得不對,歪成了一個類似擁抱的姿勢,程郁倒過來,好像沒什麽溫度一樣的身體不留意貼近。幾秒後,原聽潯炸毛了一樣,退開了一步,渾身僵硬。

程郁一瞬失去倚靠,不安地在黑夜中看著他,他明白了什麽,“謝謝你,我走了。”

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去,一陣腳步聲過後,一溜煙跑沒影了。

直至真的看不見人了,周圍恢覆寂靜,原聽潯一個人在原地,口中無力爆發了幾句臟話。他本來只是想幫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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