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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看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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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看 番外三

哢噠一聲, 門把手被按下,兩人隔空四目相對, 江琛望著她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竟說不出話來,還是沈語嬌先開了口:“江琛......”

她這一聲呼喚裏有迫切、有期盼、有渴望,甚至還帶了一分哀切在其中,話語裏承載了如此沈重的情感,江琛目光上移卻只看到了一雙空洞無神的雙眼。

人已經有些走火入魔了。

江琛按在門把手上的指關節隱隱泛白,他作深呼吸,冷聲開口:“沈語嬌。”

連名帶姓、不帶任何愛意、帶著冷漠的命令語氣, 沈語嬌霎時怔住,如此不帶溫度的呼喚,甚至讓她覺得周遭的空氣都隨之凍結了起來,江琛從不會這樣叫她。

眼見她回神,江琛松開門把手, 轉身朝外走去,沈語嬌看到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連忙擡腳跟上, 甚至連帶著揮落的筆筒砸在地上都恍若未聞。

還在門口交談的三人看到兩人一前一後地追趕出去皆是一楞:“怎麽了這是......”

室外凜冽的空氣灌入鼻腔, 沈語嬌跟著打了個哆嗦,北方的冷空氣讓她忙於工作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幾分, 她伸出去的手都跟著隱隱打顫:“江小琛......”

江琛即便是背對著她,也能感受到她的委屈,他長長呼出一口氣, 轉身,楞住,隨即利落地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披到她身上, 拽起纖細的手腕,將人塞到車裏。

軍用吉普裏,只有空調的運作聲在回蕩著,空氣因著兩人的沈默變得有些稀薄,沈語嬌能感受到他壓抑著的情緒,甚至那其中還有些許久違的帝王威勢。

“我......”糾結了許久,沈語嬌還是試探性開了口:“你別這樣,我這兩天特別累,本來見到你特別高興的......”

說著,沈語嬌一雙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便拽上了江琛的衣袖,見他緊繃的下頜線有了些許緩和,她眨了眨那雙濕漉漉的杏眸:“嗯?”

撒嬌的聲音裏帶著些許委屈的鼻音,江琛連三秒都沒撐住:“你出來怎麽也不披件衣服?”

聽到江琛責怪的話,沈語嬌反而展露了笑顏:“這不是追上你更重要嘛......”

說話的功夫,江琛向後座探身,把沈家父母給她帶的保溫盒拿到了前面,一個個打開:“......來不及現做,阿姨提前和餐館訂的,就是咱們從小吃到大的那家......”

保溫盒裏的熱氣緩緩騰升,氤氳了沈語嬌眼前的視界,她的淚水落下,砸在湯裏,哽咽著開口:“讓你們擔心了,抱歉......”

紙巾輕柔地擦拭掉她的淚水,江琛順勢還幫她整理了下耳廓垂落的碎發,語氣輕柔中帶著些許無奈:“先吃飯吧。”

熟悉的飯菜香氣治愈了多日以來的疲憊,沈語嬌的情緒也逐漸緩和下來,她將發現了大夏王朝遺址的事情娓娓道來,雖然她已經竭力保持平靜了,但心底對於這件事的狂熱還是不可避免地流露了出來。

“......江琛,你比我在大夏待的時間還要久,你能不能給我提供一些更多關於大夏的信息?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幫我解開很多疑難!”

與沈語嬌越來越激動的情緒不同,江琛從始至終都是那副無波無瀾的神態,他雙手交疊坐在駕駛位上,第四次下意識把玩腰間的玉佩落空後,他終於緩緩開口:“嬌嬌,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嗎?”

仿佛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沈語嬌微微抿嘴:“什麽意思?”

“你是誰?是大夏皇後沈氏,還是沈語嬌?”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沈語嬌有片刻的恍神,江琛轉過頭來看著她,漆黑如墨的雙眸裏閃過銳光:“為了一段虛無的過去,你要毀了你的現在嗎?”

一句話問得沈語嬌啞然,片刻後,委屈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你呢?如果那段過去對你而言是不存在的,那你此刻又憑什麽以這副語氣質問我?”

此刻的江琛讓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江琛相隔的並非相繼醒來的那前後三分鐘,而是在她生產離開後,江琛切切實實地又滯留在了那個朝代數十年歲月,數千個帝王生涯的日日夜夜,那份不怒自威的氣勢早已與他融為一體,以至於下意識散發出的氣場讓枕邊人都覺得陌生。

一切都反過來了。

在大夏時,人前他是威嚴的帝王,可殿門一關上,那人就變回了他的江小琛。

此時此刻,他雖本就是江琛,但眉目之間卻難掩那份殺伐果斷,那是她不曾見到過的、歷史上的大夏景宗。

比起補齊那段莊周夢蝶的歷史,江琛身上散發出的這股陌生之感讓沈語嬌心裏更加空虛,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們之間卻好像隔著萬丈深淵。

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沒由來的恐慌,沈語嬌手腳不受控制地打開車門逃離了車廂這個封閉的空間,江琛坐在駕駛位上,眼睜睜看著她情緒崩潰,他熄了火,下車,走到蹲著縮成一團的人面前。

“沈嬌嬌,起來。”

回應他的是低低啜泣的聲音逐漸放大,江琛低頭看了一會,無奈地蹲下身將人擁入懷裏:“好啦,是我不好,不該兇你......嬌嬌,我可以答應幫你,但你能不能也答應我一件事?”

“這個項目結束後,徹底做回沈語嬌好不好?包括我也在內,那段過去......無論我們是不是歷史本身,但都要過好眼下的生活,嬌嬌,人是要往前走的,眼睛也是要朝前看的,有些過去......總要放下。”

被他擁入懷裏的那一瞬間,熟悉感才覆蓋掉那股子陌生的恐慌,沈語嬌用力揪住他胸前的衣服,任由眼淚肆意,在江琛的一下下安撫中,她逐漸平覆下來,隨著呼吸重新變緩,她心中的某些束縛仿佛也隨之消散了。

沈家父母和周惟在研究室等了許久,久到天都有些蒙蒙亮才等來折返的身影,江琛帶著歉意與疲憊開口道:“我把嬌嬌先送回去休息了,不好意思叔叔阿姨,讓你們等這麽久,我先送各位回去休息吧,嬌嬌也需要好好睡一覺,有什麽事我們回頭再說。”

“對對,先好好休息休息吧,什麽都不差這一天。”周惟可算能松一口氣,他連忙擺手:“我就在這附近,那個......小夥子,你先送你爸媽回去休息吧。”

剛才氣氛詭異,沈家夫婦一心撲在女兒身上,也沒心思和周惟聊天,以至於直到這會周惟都還以為這倆人是兄妹。

但他這話也沒人反駁,江琛朝著周惟點頭示意,隨後便帶著二人離開了。

北方的冬日,長夜漫漫,江琛坐在酒店的落地窗面前,他看著窗外寂靜一片的黑,透過月光倒映,他微微側眸就能看到沈睡的沈語嬌,那張睡顏的臉上還沾著淚痕,他心思百轉,緩緩閉上雙眸,沒一會,又忍不住睜眼看她,江琛很想下去買瓶酒,但每每握合雙手,掌心的繭子都在警醒著他:要時刻保持清醒和理智。

他守了沈語嬌一夜,直至天光微微泛青,隱隱有曦光穿破雲層,江琛才起身拉上了遮光窗簾。

沈語嬌是在江琛的懷裏醒來的。

許久沒像這樣好好睡過一覺了,以至於她剛睜眼時還有些恍惚,感受到身體被雙臂包裹著,她下意識擡頭望去,江琛應該是連夜奔波過來的,即便是睡著也難掩臉上的憔悴,她擡手碰了碰他下巴長出來的青茬,有些心疼。

“醒了?”

江琛的聲音裏帶著尚未緩過來的疲憊,沈語嬌搖搖頭,伸手摟住他的腰身,再次埋首在他懷裏:“你是不是都沒怎麽睡?再睡會吧。”

圈住懷中人,江琛的思緒逐漸清晰,他啞著嗓音緩緩道:“我這次......休假時間有限,你不是想完善文獻嗎?如果你休息夠了,我陪你去工地現場看看吧。”

“好。”

比之剛剛開工時的忙亂,眼下現場的團隊已經撤走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的工作人員做著日常工作,沈語嬌牽著江琛的手在這裏慢悠悠地走著:“......眼下大抵是這麽個情況,他們猜想這裏或許是墓,但卻並不清楚具體是誰的。”

兩人在那塊疑似墓志的石碑出土處停下,沈語嬌把手機中的銘文拓印發給他看,江琛看了半晌,隨後緩緩蹲下身子,以手觸地,微微嘆息:“是墓,這篇墓志,我還記得。”

在沈語嬌期待的目光裏,江琛側開臉,掩去了那抹覆雜的神色,他目光望向遠方,順著風的方向,似乎是在追憶著什麽:“是文正公的墓。”

文正公......江琛這一朝的文正公只有一個——楚老太師。

算上江琛兄弟三人,這位帝師教導了五代帝王,他桃李滿天下,弟子大多為朝廷中流砥柱,不入仕者也大多是名滿天下的清流文人,他的才學、思想、品德,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莘莘學子,擔得起“文正”這個謚號。

這是江琛登基初期便定好的事,故而“文正公”這三個字一出,沈語嬌便立刻反應過來:“竟是楚老太師......”

也只有他了,能擔得起這份殊榮。

沈語嬌思及此,問道:“當年,楚老太師故去是葬在沛州嗎?”

沛州是楚家的發源地,更是楚氏一族的故裏,楚老太師任帝師後,他的其他學生為了不攀帝王家的高枝,也會自稱為沛公弟子,沈語嬌當年離去時,楚老太師尚還健在。

江琛搖了搖頭:“沒有,楚老太師葬在了泰陵。”

泰陵是江琛這一輩兄弟的曾祖父顯宗的陵寢。

楚老太師與顯宗皇帝情同手足,後又一同拜入師門成為同窗,顯宗皇帝是少年天子,兩人是自小的情分,這一情分後來並沒有伴隨顯宗皇帝的駕崩而消散。

少時的情誼如同一顆種子,在歲月的滋養中生根發芽,最終紮根於夏京城這篇土地,長出了庇佑大夏數代國祚的參天大樹,而最後,這位為了大夏鞠躬盡瘁的老者選擇了回到自己摯友的身邊長眠。

“那麽......”這個回答讓沈語嬌意識到了一件事——“這裏是京郊?”

別說他們當時以為這兩個世界完全處於兩個時空當中,即便是同一片土地,沈語嬌也沒期盼過當日的京畿地區能與今日的京郊有所重合,然而這裏若是泰陵的一部分,那麽說明......

“豫陵呢?”她聲音隱隱發顫。

江琛斂眸:“不會太遠。”

“你能找到具體位置嗎?”

“怕是......不能。”

時隔千年,即便是他記得大致方位,卻也歷經了太多朝代的變更,在這一片完全現代化的城市裏尋找遺失的古跡,這並不容易。

“至今都沒有相關的發現,只能說明要麽早就在時代的洪流裏被淹沒了,豫陵不再,要麽就是.......那片土地後來變成了極為荒涼的地區,偏僻到鮮有開發。”

當時為了愛子能有個安靜的棲息地,先帝為江瑜找了座山,據說那座大山是集日月精華之祥瑞福地,故而,後來的豫陵也是按著原本的地址進行的擴建,如今出於對生態的保護,很多山脈已經禁止了開采,更何況豫陵還是位於地下的陵寢,這樣的山體實在難尋。

“那也要找。”

沈語嬌看向江琛所註視的方向,沈著開口道:“江琛,昨晚你和我聊完之後,我想了很多,起初想要挖掘大夏這段歷史,或許我......起初是如你說的那般,太過在乎那段過往,而今......我卻覺得,既然我們有過這麽一段特殊的經歷,就有責任讓它被後人所知、銘記。”

無論是皇後、太子妃、還是大夏子民,沈語嬌都曾切切實實見過那個朝代的繁華,見證了那個時期的華夏盛世,沒有大夏,或許也不會有後來的很多歷史,大夏朝,不該被就此遺忘。

“我答應你,放下對那段虛無過去的執念,那段過往在歷史進程中並不屬於我,但我仍堅信,我們共同經歷的故事都是存在的,所以不管是皇後沈氏,還是沈語嬌,我都想讓這個朝代的歷史重現於世人面前。”

她轉過身,眼神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這才是我選擇這個專業的初衷,江琛,這是我想做的事。”

無論是不是大夏,無論她是否身處於歷史的洪流之中見證過那一段,把歷史的全貌一點點補全還原,這都是她所熱愛且為之期待的事。

江琛轉過身,對上她的視線,先是一怔,隨後緩緩揚起嘴角,眼中流露出似雲邊霞光般的溫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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