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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立場 “若泰山大人真想賠罪,不妨替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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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立場 “若泰山大人真想賠罪,不妨替孤……

江琛醒來時, 天剛微微亮,昨晚鬧了大半夜,他這會醒來, 幾乎是一夜未睡。

他轉頭看了眼依偎在自己身邊睡得正熟的沈語嬌,擡手在她緊蹙的眉心輕撫, 經過昨晚那場逃命, 江琛能很清楚地感受到, 他和嬌嬌之間明顯有什麽不同了, 若非他們此刻身在大夏、身處江南, 或許他會為自己這麽些年的暗戀求個結果。

但他眼下要考慮的事實在太多了。

替沈語嬌掖好被角,江琛輕手輕腳地起床更衣,如今八月就要過完,天氣也涼爽了起來,他一出門便被初晨的涼風吹得打了個冷顫, 轉身將門仔細關好,江琛踏著熹微晨光朝前院走去。

昨夜看完了從賀府帶出來的證據, 再回想成國公的反應, 他此刻有太多疑問想要找成國公問個清楚明白。

一路走至前院, 還不待江琛從路邊隨便抓個仆從問成國公的住處,便瞧見沈伯屹早已在必經之路立身等候了, 見到江琛前來, 他恭敬頷首:“殿下來了。”

“國公爺在這兒等孤多久了?”

江琛被沈伯屹請去書房,兩人一邊走著, 一邊說著話:“臣昨夜回去自省,深覺在殿下面前太過失儀,故而今日特來向殿下請罪。”

“泰山大人到底是孤和太子妃的長輩,您說幾句也是應當的, 為著這事,倒不至於。”

“君臣父子,自當君臣本分為先,”行至書房前,沈伯屹親自為江琛開門,兩人進入書房裏 ,沈伯屹沖著江琛長揖一禮:“臣昨日犯上之過,還請殿下恕罪。”

江琛哪能讓他真的賠禮,他伸手扶住沈伯屹,笑道:“若泰山大人真想賠罪,不妨替孤解解惑?”

“殿下請說。”

“昨夜因當著太子妃的面,孤便未曾明問,賀府之中有殺手埋伏本就不合常理,而那時候情況危急之下,沈家居然能立刻救援,此事......若國公爺沒有解釋,那實在由不得孤多想。”

“殿下,”沈伯屹再次拱手,“並非臣有意派人在暗中跟隨,只是江南最近並不平靜,臣是擔憂殿下與太子妃的安危才派人在遠處保護。”

江琛看著他,嘴角噙著笑,微微搖頭:“若是孤不曾詢問暗衛,或許便信了國公爺的這番說辭,可我東宮並非無能人,昨日若非敵眾我寡,孤也未必逃脫不得,且在入賀府之前,孤身邊的暗衛可並未探查到沈家人的身影,沈家究竟是暗中保護孤與太子妃?還是在暗中保護賀府?”

“自是您與太子妃。”

“是麽,”江琛嘴角的笑容逐漸斂去,他從懷中摸索片刻,隨後取出一封信在沈伯屹眼前晃了晃,“國公爺可好奇,昨日孤與太子妃在賀府發現了什麽?”

見太子拿出那信,沈伯屹方才還鎮定自若的表情瞬間僵住,他盯著信封的瞳孔猛地一縮,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這信,怎麽——”

“怎麽會在孤的手中?”江琛將信折好放回懷中,臉上笑意盡無,“孤都說了,昨日去賀府,乃是聽了子望的話......”

“是知琚告訴的殿下?!”

江琛沒有錯過沈伯屹眼中閃過的震驚,他並未做出任何應答,反倒回問:“國公爺可想知道這信的內容是什麽?”

沈伯屹聞言垂首,避開了江琛的灼灼目光,他長嘆一息,隨後道:“殿下既看過那信件,應該知曉,其牽連之廣,涉事重大。”

“國公爺知道?”

“是,”沈伯屹直言不諱,“信,臣雖未曾看過,但裏面內容,臣大概知道個七八分。”

“那麽還請國公爺告訴孤,沈家暗中盯著賀府,究竟是不想讓這信被人取走?還是害怕這信落入旁人手中?”

“明知信中所寫涉及朝綱,這麽大的事兒,國公爺不僅沒有上報,甚至還想從中瞞下?國公爺究竟是為了沈家自保?還是想要亂了這江山社稷!”

“殿下!”面對太子的句句質問,沈伯屹撩開衣袍下擺直直跪下,“臣之所作所為,皆由臣一人承擔,還望殿下千萬不要怪罪沈家全族!”

“沈家自祖上便承蒙祖訓,忠君愛國為沈家立身之本,沈家族人始終銘記於心,不敢忘卻分毫,還望太子明鑒!”

江琛垂眸看著沈伯屹,一字一句問道:“那這麽說,成國公是認下了這動搖社稷安穩的罪?”

沈伯屹背脊挺得筆直,面色不改答道:“是。”

見他如此,江琛反倒笑出聲來,這讓沈伯屹有些不解地擡頭望向他,隨即他便聽得太子道:“沈公啊沈公,你都將女兒嫁到了東宮,怎的反倒不信孤這個女婿?”

察覺出太子話中的含義,沈伯屹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隨後他便聽到太子繼續道:“還是你覺得,孤這個儲君只會為皇家的顏面著想?或是貪圖朝政權勢而使忠勇之士蒙冤?”

太子的每一句話都砸在沈伯屹的心上,太子的立場呼之欲出,他正欲壯膽開口詢問之時,便聽得太子鄭重道:

“我江琛,既身為儲君一日,便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大夏的軍人死在同袍手中,亦不會讓賀家這樣的忠勇之輩因朝中通敵的奸佞而蒙受冤屈,今日我以太子之名立誓,賀家滿門的冤屈恥辱,必有一日沈冤昭雪、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沈伯屹自認是個情緒極少外露之人,但在面對太子的鏗鏘之語,他竟忍不住潸然淚下,他朝著太子鄭重叩首,語聲哽咽:“臣,代賀家滿門,叩謝殿下之恩!”

看著沈伯屹肩膀聳動,江琛長舒一口氣,壓在他胸口一整晚的悲憤此刻才得以緩解幾分,從賀府拿到的信裏,寫的竟是當年戶部尚書李鷺與北狄主將斛律宗的密謀往來!

北狄以銀錢換取賀家軍當年行軍的計劃部署,而李鷺因身居戶部尚書要職,在送往北境的軍餉中安排了自己的心腹竊取軍情,每次大戰之前,斛律宗都會提前得知領兵的主將以及夏軍的打法,故而當年以驍勇著稱的賀家軍才會一敗再敗。

最後一戰,賀老將軍是帶著必死的決心應敵,北狄雖提前得知了消息,但卻沒能打過全軍一心的賀家軍,最後夏軍險勝,狄軍能得以僥幸撤兵回北狄,也少不了李鷺從中協助撤離。

江琛不知北狄是給了李鷺怎樣的好處,以至於讓他與敵國戰將聯手,使得自家兵士折損戰場。

率領全族出征的賀老將軍怕是萬萬不曾想到,賀氏全族的性命是死於同胞之手!北境大戰結束後,不僅滿門將才盡數陣亡於疆場,就連賀氏忠勇的名聲也險些背上貪汙軍餉的罪名。

昨夜江琛在賀府被沈家暗衛所救下之時,他便隱隱猜測到沈家或許也在搜尋這些信件,而以沈賀兩家世交的關系,若是拿到這些信,想來必然是要為賀家翻案。

可當年之事牽扯甚廣,雖然賀家貪汙軍餉一案在賀家女眷以死明志、一眾將門的集體上書之下得以平反,但若是想將當年戶部尚書通敵之事昭告天下來給賀氏正名,那幾乎是在明晃晃地打大夏朝廷的臉。

且不說如今皇帝正有想要將軍權收攬回中央的意思,只說當朝戶部尚書為銀錢利益而通敵叛國,以至數十萬夏軍盡損疆場一事若是傳揚出去,那諸國知曉後要如何看待大夏的笑話?

事關大夏名聲,皇帝丟不起這個臉,滿朝重臣亦會齊力將此事瞞下,這是冒大不韙的險事,而他身居儲君之位,亦是皇家之人,沈伯屹起初不肯對他坦誠以待,如今想來倒也情有可原,換做是江琛自己,他也對這樣的朝堂心寒。

賀家只剩下賀知琚一子,他又是自幼長在沈家的,他如今代表著的是沈賀兩家的立場,這件事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實在不能輕舉妄動,一旦失敗的後果,沈家根本承擔不起。

沈伯屹紅著眼直起身,望向太子的眼裏滿是感激,身為儲君,哪怕將來不能履行今日之承諾,但他有一顆體恤忠臣將帥的心,那這大夏的朝廷,便有可以指望的來日。

投桃報李,太子今日肯對他立此誓言,那他也願率全族投入太子門下——

“今日起,沈家以殿下馬首是瞻。”

面對成國公的投誠,江琛點了點頭,他問出了心中最後一個疑問:“沈家的忠義,孤看在眼裏,但唯有一事孤實在不理解。”

“殿下請說。”

“沈家自太祖那輩便得聖諭,若來日沈家有女,必為夏朝後,可沈家為不受其榮恩,數代女兒都是作為賀家女出生、出嫁的,若說沈家不欲爭富貴權勢,想遠離朝堂陰謀,這份心志,孤今日也體會到了,可為何到了太子妃這裏,沈家又肯受皇恩了呢?”

沈伯屹似是猜到太子會有此提問,他嘴角揚起一抹苦笑,眼中盛滿哀色:“誠如殿下所言,承受皇恩便要擔負起相應的代價,我沈家世代不願以誤女兒終身來換取家族前程,故而女兒降生從來不報,至於妤姣......族中決定留下這個孩子之時,正是賀氏滿門傾覆之際。”

江琛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玉佩,他和沈語嬌原本以為,沈小姐的婚事是沈家為富貴所架起的通天梯,是沈家想要以國丈外戚的身份為族中謀得權勢,卻不曾想,沈家作為世代隱世的望族,願意重新走入世人的眼裏,是為已然滿門傾覆的賀氏!

若有朝一日,沈家能因太子妃、因皇後在朝中站穩腳跟,得到太子或是皇帝的恩寵與信任,那麽便有充足的底氣能為當年之事翻案,也正是因此,沈小姐才必須嫁給太子,這份心胸,讓江琛為之震撼。

這就是祖輩同袍的情誼,這就是代代世交的義氣,江琛佩服成國公和沈氏一族的格局,他朝著沈伯屹深深一禮:“沈家大義,琛自愧不如。”

沈伯屹朝著江琛擺了擺手,他繞行至書案後,從一暗格之中取出了一個箱子,當著江琛的面,沈伯屹打開了上面繁覆的鎖,從中取出數本賬冊,將其一分為二。

“這幾本,是殿下一直在找的江南今年的賬冊,這幾本,是臣命人參照原本所覆刻的,前天晚上剛訂裝好,若非出了昨晚的事,臣還想著今日便將這賬冊送到別苑。”

他將兩摞賬冊推到太子面前,語重心長道:“太子殿下有仁德之心,是好事,但容臣一言,朱同身為布政使在江南經營多年,背後勢必有來自京城的倚仗,殿下若要將此事上奏陛下,其背後之人實在不得不防。”

話說到這,江琛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沈伯屹就差直說,那人要麽是身居高位的權臣,要麽是意圖奪嫡的皇子,他若想動朱同,就要做好自己也要以身犯險的準備。

江琛聞言頷首,將那兩摞賬冊重新裝回箱子裏,“即便如此,也沒有讓百姓受苦的道理,更何況,兩稅法還是由孤提出來的。”

他對著沈伯屹拱手一禮:“此次江南之行,多虧了泰山大人從中協助,今日之事,孤放在心上了,若來日有所進展,孤會命可信之人傳信,既然賬冊已經找到,那孤和太子妃便也要回京了,在此深謝泰山大人。”

太子的禮,沈伯屹受了,不為別的,只因為找到這些賬冊,沈家死了兩個極為得力的護衛,他不說,是因為太子已有如此決心,若江南賦稅貪墨一案能因這些賬冊被徹查,那麽那兩個護衛也是為民出力、為國盡忠了。

站在書房門口,迎著已然升起的朝陽,沈伯屹望向太子離去的背影,心中盛有百般滋味。

當初,他並不看好這位少年儲君,比起他的兄長先太子瑜,這位太子琛處處都顯得太過平庸,先太子瑜是真正的來日明君,他不僅天資聰穎、才德兼備,更是小小年紀便胸懷壯志,他曾認為,大夏會因這位太子而變得更加富強。

但天妒英才,先太子瑜早逝後,他不得不將目光放在第二任太子身上,正因太子琛比之其兄長太過不如,他才會嚴格教導妤姣,琴棋書畫也好、軍事謀略也罷,凡是能請到名師教習的,他都會讓妤姣認真去學,為的便是來日能夠輔佐儲君。

可今日,太子實在讓他出乎意料。

初升的太陽此刻顯得格外耀目,沈伯屹緩緩閉上雙眼,曾經以為此生或許無法完成之事,如今又重新有了指望,儲君如此,大夏來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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