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誰惹你了

關燈
第一百零一章 誰惹你了

夕陽西下。

一輪火紅色的圓日,緩緩沈於水面之下。

融金般燃燒著的火焰,一直從天邊融進水裏。

一整條天湖都被染上了極為璀璨的橙色,水色與那些畫舫上輕輕飄蕩的紗幔相互交織輝映,絢爛如夢境。

此時,小蝸正藏於某處不易被人發現的廊橋下。

這是幾人商議後,共同選擇的位置。

在其他城鎮,橋洞或廊橋深處或許還有丐幫弟子盤踞。

但在千燈城,這種情況幾乎不可能發生。

這裏管理森嚴,城內人員受嚴格管控。

三教九流、來路不明的人過不了關口。

尤其最近臨近千燈節,盤查更是周密。

因此,廊橋下無人的空間更適合他們藏身。

作為被通緝的人,就要有被通緝的自覺,低調行事是必須的。

更何況,他們在進城的時候還發生了意外。

竟然有一種羅盤,能對他們幾人產生反應。

雖然最終有驚無險地瞞了過去,但他們今後在千燈城內,必須要更加小心謹慎才行。

旅店酒館那種人員密集的地方,不適合他們落腳。

……

小蝸內某處房間中,靜謐無聲。

矮桌上,隨意疊著幾件未來得及收起的粗布麻衣。

穿過一排屏風。

水汽彌漫。

林硯白正趴在浴桶邊緣,望著小蝸外面的景色,微微出神。

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好像能從眼前的場景中,獲得一種奇異的安定。

好看是一方面。

但更多的,是因為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真實地身處這片世界中,心生感慨。

剛開始來到這裏,他還會時常想起上一世的事或人,但最近,卻很少想起了。

曾經,林硯白不斷告訴自己,他是帶著任務來到這個世界的,幫助燼哥變強後,他就能獲得重生為人的機會。

這個世界對曾經的他來說,只是一個臨時的任務點而已。

但此時此刻,他怎麽不算是已經獲得了某種重生?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融入了這一方世界,不再僅僅只是一個過客。

……

直到浴桶的水嘩啦啦地湧出,林硯白才回了神。

蕭燼的手臂從背面環住他的腰身,身軀也緊緊貼了過來。

嚴絲合縫。

“在想什麽?”蕭燼沙啞的聲音貼著耳邊響起。

林硯白沒回頭,只是用臉頰貼了貼蕭燼靠過來的臉,慵懶道:“……沒什麽。”

由於同行者增多,小蝸內部的空間又被重新分割規劃。

其中大部分空間都給了十萬和太上老咪,這兩只萌物外表看著可可愛愛,但原型都不小。

剩餘的空間,一部分用作儲物。

還有一個獨立的房間,分給了殷玖弦。

這樣分下來,留給他和蕭燼的空間不多了。

但還好,他和蕭燼只需要一間房。

此時,十萬和太上老咪都已經歇息,殷玖弦不知跑哪裏去了。

小蝸內只有他們兩人還醒著。

蕭燼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下頜抵在林硯白的肩窩,輕聲喃喃:“騙我。”

剛剛那一刻,他竟然產生了一種林硯白好像離他很遠的錯覺。

直到此刻,溫暖的體溫在兩人之間傳遞,蕭燼才有一種重新擁有林硯白的實感,心也隨之落回原處。

林硯白癢得縮了縮脖子,忍不住笑:“真沒想什麽……就是覺得這兒挺好看的,順便想了想千燈節的事。”

千燈節,是千燈城最重要的節日。

傳說一開始,是這裏的人相信天湖的水能將他們的思念帶去彼岸。

為了祭奠逝者,這裏的人們會將想說的話刻入靈燈,並放入天湖中。

——“魂歸靈水,燈引歸途”。

既是悼念,也是祈願。

漸漸地,便有了千燈節。

後來有了無憂谷的加入,節日越辦越大。

到了現在,每一年千燈節的夜晚,無憂谷都會在湖心島,舉行巨大的安魂儀式。

屆時,作為谷主的莫懷玉也會蒞臨。

這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平日裏,莫懷玉行蹤不定,難以探尋,硬闖無憂谷更是危險重重。

也就只有千燈節的時候,他們能接觸到莫懷玉,並進一步調查無憂谷和魔教的關系。

殷玖弦說莫懷玉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冒名頂替了,這與蕭燼的遭遇十分雷同。

蕭燼也是被某種東西頂替,明明什麽也沒做,頭上就被扣了一頂大黑鍋。

在揭露無憂谷谷主的真面目後,他們也許能找到蕭燼被汙蔑的證據,洗清他身上的冤屈。

雖然他們已經成功混入了千燈城,但這只是他們計劃的第一步,後面還有更多、更覆雜、更危險的事要做。

林硯白暗暗嘆了一口氣。

千燈節人多眼雜,也不知道計劃能不能順利進行。

按照以往的慣例,意外總是比計劃先來一步。

也不知道後面有什麽意外在等著他們。

蕭燼聽見他若有似無的嘆息,將人轉了過來。

“嘩啦”一聲,浴桶中的水又蕩出去些許。

蕭燼低下頭,吻了吻林硯白的眉間,聲音沈穩:“別擔心,一切有我。”

林硯白微微閉上了眼睛,睫毛輕輕顫了顫。

再睜開時,徑直撞入蕭燼深邃的目光中,專註而溫暖,比水溫更灼熱。

好奇怪……

心裏那點不安忽然就消散了。

林硯白忍不住揚起笑容,伸手捏了捏蕭燼格外認真的臉,低聲回應:“嗯。”

他們還有彼此。

蕭燼抓住他作亂的手,扣在掌心。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於水面之下,暮色籠罩了整座千燈城。

華燈一盞盞亮起,猶如星子落滿水面。

水上一座城,水下又是一座。

趨於平靜的水面,將整座千燈城的光華,全部攬入懷中。

他們的房間雖然沒有點燈,但根本不需要。

外面的燈光不僅點亮了天湖的湖水,更是倒映在浴桶晃動的熱水中,碎成一片晶瑩的光點,映照在兩人的臉上。

輪廓分明,眉眼生輝。

蕭燼緩緩低下頭,吻住了林硯白的唇。

林硯白微微擡起頭回應著。

那些尚還遙遠的、不確定的未來,忽然就都不重要了。

此刻的這個人才是真實的。

——真實得灼人。

水聲輕輕響著,熱氣逐漸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

片刻後。

“涼了……”林硯白含糊地抗議著。

蕭燼低笑一聲,將他從水中抱出:“那就換地方。”

腳步聲轉出屏風,緊接著是一陣克制的低語。

正當氣氛再度升溫,小蝸外頭,突然響起一個突兀的聲音:

“餵?我回來了!開開門啊!”

兩人同時一滯。

林硯白百忙中喘了一口氣:“是殷玖弦。”

“不管他。”蕭燼繼續奪走了他的呼吸。

但有的時候。

某些事情,是必須要管的。

不然,不會停止。

“餵?幹什麽呢?睡了嗎?”

“我知道你們在,別躲在裏面不出聲!”

聽到這句聽上去有些熟悉的話,林硯白忍不住笑了一聲,用手推了推蕭燼。

再旖旎的氣氛,都已經被徹底破壞。

蕭燼閉了閉眼睛,咬牙,再睜開眼,只有一片冰涼。

……

“我可是有大發現!快開……”

殷玖弦話音未落,眼前出現一個閻羅一般的臉。

因為被蕭燼武力制裁過太多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殷玖弦條件反射地瞬間往後退了三步,擺出防禦姿態:“幹……幹嘛?誰又惹你了?”

蕭燼抱臂冷嗤一聲:“進來,你最好是真有什麽大發現。”

小蝸打開,又關閉。

殷玖弦回到小蝸,林硯白剛好從房間中走出。

看清兩人穿著和神情的那一刻,殷玖弦腦海中的一盞燈瞬間“叮”地亮了起來。

自己是不是打擾別人的好事了?

“咳……兩位好興致。”殷玖弦沒話找話。

蕭燼對此,只是嘴角微揚,“核善”一笑:“所以,你的大發現呢?”

殷玖弦立刻進入正題,為自己證明。

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掏出一個五花大綁的人,“噗通”一聲將人丟到了地上。

殷玖弦揚了揚下巴,頗為驕傲:“看我抓到誰了?”

那人跌落地面,暈頭轉向地驚坐起來。

林硯白看清臉的一瞬間,微微挑了挑眉:“這不是今早那守衛嗎?”

——那個因為羅盤有反應、將他們中途攔下的守衛隊長。

守衛迅速環視四周想跑。

“別看了,你逃不了的。”殷玖弦發現後,直接點破。

這裏是那對小情侶掌控的獨立空間,沒有準許,不僅進不來,也出不去。

況且,就算沒有這個空間,他們三人都是金丹期的修士,這位築基期的守衛,根本沒有勝算。

守衛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唰”得一下變得蒼白,他放棄了逃跑的想法,強撐著地問:“你們是誰?”

自己應該從未見過他們才對。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蕭燼看了他一眼,轉頭問殷玖弦:“人哪來的?”

“路上撿的。”殷玖弦輕描淡寫。

這是純鬼扯了,怎麽可能半路撿個人?

但林硯白與蕭燼也不關心他到底是如何抓到的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羅盤呢?”

林硯白楞了楞,與蕭燼對視一眼,微微一笑。

他倆想一塊去了。

殷玖弦沒有誇大其詞,這的確是個大發現。

羅盤既然能對他們有反應,那便始終是個大隱患。

如果能搞清楚那個羅盤的機制,他們以後也能有效規避。

殷玖弦莫名覺得自己頭上的燈光越來越亮了,狠狠“嘖”了一聲,不爽地回答:“我在搜出來後沒帶回來,那個羅盤對我沒有反應,是你們倆有問題。”

他也不是一個傻的,既然知道羅盤有異,他必定不能帶回來。

守衛一直默默聽著他們毫不遮掩的對話,聽到“羅盤”後,楞了楞,再次打量三人幾眼。

這三人長得很陌生,但羅盤是今早才開始啟用的新道具,知道的人沒有多少。

除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微微瞪大了眼睛。

難道他們是今早的那夥人?

“你們別亂來,我可是城防隊的人,失蹤了很快會有人來查的。”守衛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放心,只是找你了解一些事而已。”殷玖弦微微一笑。

他不笑還好,笑得守衛又是一個激靈:“你……你們想問什麽?”

“那羅盤是檢測什麽的?”蕭燼開門見山,沒有廢話。

守衛轉了轉眼珠子,公式化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只是根據上級的指示,進行尋常檢查。”

“不乖乖配合啊。”殷玖弦逼近一步,蹲下後,陰險一笑。

無憂蠱解開後,殷玖弦的臉和腿都已經好全,但他本來長得就不像個好人,陰郁的氣質,和毀容那時帶著面具根本沒什麽區別。

此時殷玖弦略微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手腕一翻,翻出一只滴著毒液的蟲子,桀桀一笑:“知道我是誰嗎?”

殷玖弦本可以直接下毒,偏偏要嚇那守衛,把那人嚇得兩眼無神,一片空白。

林硯白心中暗笑,配合地幫腔道:“南疆毒王的名號聽過嗎?他最喜歡用活人試毒,他可是有七七四十九種讓人生不如死的酷刑,落到他手裏,算你倒黴了。”

殷玖弦操控著毒蟲爬進守衛的衣領,陰森森地補充:“就比如這一種,蝕骨蠱,你會感覺自己的骨頭從裏到外慢慢融化,意識卻始終清醒,痛不欲生……”

蟲子爬上脖頸的冰涼之感,讓守衛的瞳孔驟然緊縮,背後冒起細密的冷汗:“你們是邪修!”

雖然沒有聽過什麽南疆毒王名號,但作為生活在南疆的人,他太清楚南疆確實流竄著很多手段陰邪的邪修。

再加上殷玖弦確實很像那麽一回事,這守衛幾乎瞬間就相信了他們唬人的話。

“對了。”殷玖弦微微一笑,繼續恐嚇,“忘了告訴你,我的手段還算溫和,其實,我們三個人中,最可怕的是他。”

殷玖弦指了指面色冷峻的蕭燼,繼續道:“他最擅長的就是把人煉成人彘。”

“聽說過人彘嗎?他會先割了你的舌頭,避免你咬舌自盡,再接著砍去你的雙足雙手,將你裝於罐中,今後的每一日,你都將被關於陰暗的地窖內,受滴水之刑,簡直慘無人道!”

“他比我更加心狠手辣,在他面前,我也只能甘拜下風!”

林硯白聽著聽著雙目圓睜,默默離殷玖弦遠了一些。

這家夥比真正的邪修還嚇人,殷玖弦確實是正道弟子嗎?怎麽感覺他還有別的副業?

蕭燼聽著眉頭緊皺,他就說怎麽還有他的事。

合著是殷玖弦這小子借著這個機會,純惡心自己。

偏偏這個時候,自己還無法反駁,只能聽著殷玖弦抹黑自己。

硬著頭皮接下了大邪修的身份,蕭燼的臉色更黑了,看上去格外嚇人。

守衛終於崩潰嘶吼:“我……我說!我什麽都說,那羅盤可以專門檢測先天法寶,是上頭今天才發下來的新靈器……”

守衛沒有骨氣地將所有和羅盤相關的事情吐露了個遍,就怕自己受到酷刑:

“……放過我吧!我也只是按令行事的啊!”

“早這麽配合不就好了?”殷玖弦一個手刀就將人砍暈了過去,收起了毒蟲站起,“他沒撒謊。”

他事先下了吐真劑。

林硯白想起自己身上的幾個先天靈寶,沈默片刻。

那也就難怪,羅盤會反應如此強烈。

“能檢測先天靈寶……是專門針對我的。”林硯白面色凝重。

當時從玉衡宗撤退的時候,他的凈心鈴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緝仙司應該是判斷出來,他這個鈴鐺是先天靈寶。

先天靈寶可不是什麽常見的東西,緝仙司設計出羅盤,應該就是專門為了找到他。

蕭燼與殷玖弦同時將視線投向了林硯白,他們也想到了這一層。

林硯白沈思片刻,忽然聯想到剛剛守衛話裏的那個大統領,靈光一閃:“我有個好主意,你們聽說過釣魚執法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