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關燈
第 43 章

收到周念華病情惡化住院的消息,眾人頓時都沒了胃口,匆匆吃了幾口後,就準備去醫院探望。

唐回一開始是有些猶豫的,他還沒有做好心裏準備去面對那個人。

何況他也不知道這一次去面對的究竟是當年的真相,還是周念華冰冷的屍體。

眼看著唐回猶豫不決,宋子逸和齊妄果斷的使用暴力將人綁上了車。

上車後,宋子逸沒好氣的罵道:“唐回,咱像個爺兒們,說話算話行嗎?你既然都和碧寧約定好了,她假扮你女朋友幫你擺脫Lisa,事成後你就去看你爸。現在怎麽樣,Lisa是不是徹底放棄回美國了?碧寧是不是做到了答應你的事?你怎麽好意思出爾反爾?咱既是個男人也是個律師,信譽還要不要了?”

唐回知道今天這一趟自己是必須要走的,他若是想賴賬,別說沈碧寧了,宋子逸和齊妄都不能答應。

而且,他也沒想賴。

“我不是想出爾反爾,我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去見他,太突然了。”唐回沈默了一會兒後,用近乎呢喃的聲音說道。

齊妄這一趟是司機,他從後視鏡中瞥了眼半躺在後座上的唐回,猶豫再三後才開口道:“別有太多的負擔,哥兒幾個陪著你呢。”

其實他還有一句話想說的是——周念華陷入重度昏迷,他的病隨時是會死人的,你未必有機會能再見他一面。

*

周念華是服刑犯人,就算是生病住院,也被限制了自由,他只能去指定的醫院就醫,病房外還有獄警守著。

沈碧寧在路上已經通知了謝警官唐回會過去探視的消息,謝警官趕緊聯系同事,用最快的速度辦理好了所有手續,一切準備就緒後,唐回等人已經到了醫院門口。

上了樓來到病房前,先是看到好幾名獄警在外面守著,其中就有謝楓。

沈碧寧做為唯一一個和謝楓認識的人,自然由她上前去做交涉。她不顧唐回一副“近鄉情怯”不敢靠近的姿態,拉著人強行走了過去。

“謝警官,這位就是患者要見的人。”沈碧寧跟謝楓打招呼道。

謝楓看了唐回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內心也有點小小的震撼——真沒想到啊,周念華那樣看上去平平無奇的男人,能生出這樣出色的兒子。

“你就是周念華的兒子?”謝楓主動伸出手去。

唐回和謝楓握了一下手,淡淡的說道:“你好謝警官,我叫唐回。”

謝楓微楞了一下,才想起周念華殺妻入獄後,他唯一的兒子改了姓,隨母親姓了“唐”。

“他就在裏面。今天上午日常工作的時候他突然昏倒,緊急送來醫院,之後就一直陷入昏迷當中。醫生說他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全身,情況非常不樂觀,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很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走吧。進去看看他吧。”謝楓說完,有些唏噓的嘆了口氣,還像個長輩似的拍了拍唐回的肩膀。

唐回沒有動,他就這樣直勾勾的盯著那扇緊閉的病房房門,大腦一片空白。

那扇門就像是一道封印,封住了那段悲慘的過往,也封住了他和周念華之間所有的牽絆。現在,他只要推開門,封印就會自動解除,他需要被迫去面對自己這麽多年來拼命想要遺忘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突然間這麽懦弱、這麽不像個男人。他不敢去見周念華,沒有勇氣向前邁一步;但是他也似乎不甘心再也見不到那個人,兩條腿像是訂在了原地一般,連轉身的力氣都沒有。

唐回就這樣沈默的站著不動,既沒有往前走一步,也沒有扭頭離開。甚至他的表情都沒怎麽變過,仍舊是他一貫的高冷淡漠,單看他的臉,根本看不出來他內心在進行著怎樣的天人交戰。

因為他一動不動,旁邊幾個獄警已經交頭接耳了,幾人齊刷刷的看向謝楓,似乎在指望著謝楓催一催。

謝楓剛想開口,齊妄和宋子逸走上前來,拍了拍唐回的肩膀,低聲說道:“我們倆陪你進去吧。”

唐回感激的看了兩個兄弟一眼,誰知謝楓馬上拒絕道:“那可不行,周念華是服刑人員,按照規矩,只能直系親屬見,雖然他現在人在醫院,可也不能壞了規矩。我們遞交手續上去的時候也只報了他兒子一人,你們兩個不能進去,否則我們要犯錯誤了。”

一句話提醒了所有人,唐回也終於第一次變了臉色,仿佛才意識到一個事實——周念華此刻不僅僅是個病人,還是個服刑人員,不是想見就能隨便見的,需要經過層層嚴格的規矩和審核。

哪怕他死了,屍體都要先交給監獄負責處理。

頓悟過後是巨大的羞恥感,唐回突然意識到,裏面的那個男人是他的父親,而他是一名律師,他的爸爸卻是個罪大惡極的犯人。

即便他不認周念華,但血緣的羈絆是永生永世更改不了的,周念華就是他生理學上的父親,是他一輩子也抹擦不掉的恥辱。

唐回在羞辱交加之下,身體微微動了動,他只想一走了之,離開這個會帶給他無限痛苦和羞辱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只手伸了過來,緊緊握住了他那只因為憤怒而握成拳的右手。

那只手軟軟的、小小的,帶著微涼,卻有著撫慰人心傳遞熱量的神奇功效。

是一只女人的手。

是沈碧寧的手。

沈碧寧仿佛察覺到了唐回的憤怒、羞恥和逃避,她用自己的方式帶給他安定下來的力量,並且堅定的不容他逃離。

“我陪你進去。”沈碧寧湊到唐回身邊小聲說了一句,然後又詢問謝楓道:“謝警官,不知道我可不可以進去,我陪唐回一起。”

“你倒是可以,你是周念華的善終服務醫生,之前我們也提交了申請,你也是他探監名單上的一人。”謝楓馬上說道。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沈碧寧笑著看向唐回,她一個字也沒有說,眼神和笑容都柔柔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唐回的心自從沈碧寧的手握上來的那一刻就奇跡般的安寧下來,之前所有的憤怒、羞恥和逃避統統不見了,他和沈碧寧對視了兩秒後,輕輕點了下頭。

*

周念華在病床上安靜的躺著,身上插滿了儀器的導線和各種管子,靜謐的病房裏只有各種監控儀器的聲音在滴滴作響。

他躺在雪白的床單上一動不動,臉色似乎比床單還要白上幾分,瘦的宛如骷髏一般,如果不是胸膛偶爾起伏幾下,簡直就像是一具屍體躺在那裏。

唐回走近看了第一眼,就被震驚的腦袋嗡嗡作響。

他幾乎不認識他了。

他今年二十九歲,九歲那年家裏出現變故,至今整整二十年。

也就是說他有二十年沒見過周念華了,甚至比他們父子在一起生活的時間還要長上一倍。分開時他年紀還小,本來就不容易記住人的長相。

更何況,周念華和他模糊記憶中的樣子相差甚遠。

在唐回的印象中,父親是一個頗為壯實的男人,個子高體重也不輕,因為他最喜歡吃,經常管不住自己的嘴。

還記得母親沒生病之前做的一手的好菜,父親就生生把自己吃胖了一圈,母親時常擔憂的勸父親不要那麽貪吃,現在年輕胖一點沒什麽,再過上兩年“三高”就會找上門來。

父親只會哈哈一笑打岔過去,扭頭又給自己添了一碗米飯。

可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和回憶畫面中的父親是完全的兩個人。他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似乎連身形都縮短了不少,由於病痛的折磨,整個人瘦的像骷髏一般。臉色更是難看的灰白,幾乎沒有一丁點活人的氣色在。

唐回不是學醫的,沒見過真正的骷髏,也沒見過人還能瘦成這副模樣。他猛然想起在美國時,偶爾能看到街邊流浪的癮君子,那些被毒/品毀掉的人,也是這般骷髏的樣子。

唐回一下子就繃不住了,只覺得一股熱淚湧上了眼眶,燙得他手足無措。

他是恨周念華,可是當他時隔二十年再次見到父親時,父親竟然變成了這副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的模樣,他才猛然察覺到,他對父親的情感很覆雜,並非只有單純的恨。

沈碧寧眼看著唐回有些失態,心裏難受的要命,她輕輕扶住唐回的胳膊,張嘴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發覺任何的語言都是蒼白的。

唐回似乎忘了身邊還有一個沈碧寧,他邁開沈重的步伐,執拗的往病床前走去,沈碧寧挽著他胳膊的手裏頓時一空。

唐回的兩條腿似有千斤重,他好容易一步步捱到了病床前,顫抖著伸出手,握住周念華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皮包骨的手,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為什麽要把自己搞成這樣?當年到底有什麽苦衷,讓你殺了我媽也毀了自己一輩子。你不是想見我嗎,我來了,你給我起來,給我把當年的事說清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