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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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方方正正的木板屋內,帶著些雨後初晴的清新,屋內一半的家具都被微光斜斜地照耀著。

甲兒趴在炕邊,神情專註,他的身後零星有腳步聲響起。

屋子正中央,還有一只爐子,爐子上面藥罐咕嘟咕嘟正在冒泡,整個房間內藥香濃郁。

房間窗戶下的一張炕上,此刻正躺著的五個小人兒——看樣子已經昏睡許久,目前還沒有醒來的跡象。

屋內陸陸續續地又有人進出,腳步聲不停,夾雜著一些念叨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等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之後,坐在炕邊的身影擡頭左右看了看。

身後沒人了,房間裏也沒人了。

於是他開始動作。

只見甲兒爬上炕,手腳並用地爬到了躺著的五個人身邊。

仔細瞧瞧,躺著的五個人眉眼緊閉,呼吸淺淺。

甲兒研究了一番,最終決定對著炕上挨個躺著的五位輪番捏了捏鼻子。

捏完之後,他下床,床上終於開始有了動靜。

“你們醒啦?”

人還沒徹底醒過來,他大大的聲音就已經先抵達。

炕上的人開始掙紮,甲兒激動。

他忍不住搓搓手,眼睛在五人身上來回掃。

青野最先醒過來,他剛剛微微睜開眼,就見頭頂上方,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你醒啦?”

甲兒清脆的聲音夾雜著喜意襲來,他大眼睛眨巴眨巴,帶著掩藏不住的歡欣。

青野看著眼前的小龍在盯著自己,他虎頭虎腦的可愛極了——能第一時間見到他,心情真不錯。

“嗯。”

青野掙紮著點了點頭,他渾身酸痛,鼻腔和喉嚨裏還帶著些灼燒感,稍微咽了咽嗓子,又是一陣刺痛。

“青野你醒了真好。”甲兒趴在床上探頭對著人家說。

青野看著他的角角,扯住嘴角勉力笑了笑,還能再看見他也真好。

這第一個醒了,甲兒就要去叫第二個了。

於是第二個找到了金寶,在他目光灼灼的註視下,金寶也醒了。

好了,那麽第三個。

大黃、轟轟、小棉,大家都陸陸續續地被他盯醒了。

小龍任務完成,他嘿嘿笑著倒退著落地,到了地上,他去看看爐子,看看裏面的藥煎好了沒有。

其實青野它們根本不需要吃藥,但是大人們要煎,於是就煎了。

“大家,我們要起來喝藥了哦。”甲兒迅速進入某種角色扮演,他不知從哪學來的架勢,開始像模像樣地叮囑床上的小夥伴們起來喝藥了。

它們是在河底被迷暈了,如今醒過來了,身體上沒有什麽傷,本來是不用喝藥的,但是嘛,煎都煎了。

大家還沒搞清楚什麽狀況,個個頭痛欲裂地坐起身來,結果就看見房子正中央有一個大藥罐子正在咕嘟咕嘟,整個房間氤氳著濕潤藥香。

“這,這是什麽?”

大家不明所以。

甲兒手腳麻利地在找碗,他準備把藥倒下來分給小夥伴喝。

“藥,是藥呀,是你們娘親囑托你們一定要喝的。”不知道為什麽,甲兒的語氣裏有著掩藏不住的興奮。

……

炕上的幾個看著他忙活。

費勁巴拉地在房間裏找到了五個碗,甲兒磨刀霍霍想向那個爐子動手,可惜爐子太燙,他在周圍轉圈打磨了許久,楞是沒找著合適的時機下手。

眾人就坐著看著他圍著那藥爐子轉圈圈,轉的那爐子周圍一溜兒白煙,像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看著太歡樂了,不知道在樂啥。

正在這尋找時機的檔口,外邊有人聽到了裏面的動靜,隨即烏泱泱有一大批人湧了進來。

這一撥人一部分沖向了炕上,一部分人站在旁邊看熱鬧。

甲兒拎藥爐子的計劃被迫終止,他看著青野、大黃、轟轟、小棉、金寶的父母一窩蜂地沖了進來,隨後抱著炕上的它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屋子裏一時之間呼號聲此起彼伏,大家各自的嘴巴都動了起來,但是聽不清它們各自在說些什麽。

他身旁還有一大波村民,全都站在那一圈嘀嘀咕咕,都是在說這幾個小孩命苦,稍有不慎就要命喪那裏了……

甲兒想起自己剛剛從娘親那邊回來,娘親也是這麽說的——啊,他現在屁股還有些隱隱作痛。

小手伸過去揉了揉,他同大家一起沈浸在一種悲傷的情緒裏。

只是他的情緒和大家各不相同。

等炕上那一圈後怕的情緒發洩完了,大人們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詢問,詢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當時發生了什麽?還記得自己怎麽受傷的等等等。

可憐青野它們幾個剛從昏迷中醒過來,自己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就已經被圍攻轟炸。

“多虧了這小娃娃救你們出來,不然的話,你們怕是要身葬河底了。”青野的娘親攥著它的被子。

“是呀是呀,多虧了人家帶著你們出來,不然,我可不敢想象……”金寶的父母也掩面啜泣。

“啊?我……”

甲兒指指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他有那麽厲害嗎?

床上坐著的小夥伴將視線投入到他身上,它們也有些不敢相信。

甲兒救它們出來的?

它們五個人,甲兒那麽小一個一只,如何帶著它們出來?

當時在河底那情況……大家只需稍微回憶一下,就知道當時的情況十分危急。

“我們得多謝謝人家,這次任務也完成了,往後不再怕族長責怪了。”

啊?任務完成了?

先祖遺骨挖出來了?還有那玉琮與骨鈴,也都挖出來了?

炕上的五個小家夥互相交換了眼神,不對,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它們記得腦子裏最後的畫面,就是河底遇見了一個紅棺,紅棺下有什麽東西湧動,還沒等它們做出什麽反應,突然就聞到一陣異香,然後……然後就神志盡失了。

“爹爹,娘親,你們先出去吧。”

“對啊對啊,我的頭好疼。”

“我們還想休息會。”

意識到中間有些事情不對,急需真相的大家默契開口,準備將房間裏的大人們先全部趕走。

那些村民還不太想走,大家都看著著這幾個孩子,妄圖知道它們下水一趟,遭著了詛咒沒有?

目前看來好像是沒有的。

“娘親,你們快走吧,我們好累的。”屋裏裏的“病患”有氣無力地說。

看這幾個孩子如此虛弱,好像連話都講不出了,那些成年妖獸只得同意:

“哎,好咧好咧,那你們好好休息,待會我們進來餵藥。”

“嗯……”

“哎呀,別和孩子說了,快走吧。”

“走走走。”

這一陣走得稀稀拉拉的,大人們你推搡我我推搡你,就這樣拉拉扯扯了好久,最終在孩子們不情願的眼神下,它們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屋子。

它們一離開,炕上的大家就立即開口了:

“甲兒,最後在河底發生了什麽?你救我們出來的嗎?”

“那玉琮與骨鈴,你也帶出來了?”

“你怎麽帶出來的?”

大家都很著急,著急知道事情真相,怎麽它們一睜眼,就是在族裏了呢?

當時在水下,它們明明是觸碰了到了某些禁制……那些威嚴的聲音,那些來歷不明的味道。

隨便回憶起來一項,足以讓它們膽戰心驚。

甲兒撓撓頭,要說發生了什麽?哎,這很難說啊。

在河底的最後關頭發生的事情、出現的場景……恐怕他此生都不會忘記。

*

當時在河底,眾人挖出了那塊巨大的紅木之後,大家頭皮發麻,心跳失控,以為挖到骸骨了,正當它們拼盡全力想將這塊紅木翻過去的時候,突然之間一陣異香猛地湧來,這香味十分濃烈,十分霸道,幾乎是瞬間,就占據了它們的大腦,隨後不容有一絲一毫的反應時間,它們就已經神志盡失,往後仰倒。

“青野,你們怎麽啦?”

甲兒站在後面,暫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就只看著青野它們一個接一個的倒下,無聲無息……

水波流轉下,河底連一絲動靜也無。

甲兒詫異地看著這一切,他不明白前面發生了什麽,只是反應過來的當下,那香味也鉆進了他的鼻腔裏。

怪異、粘稠,甜膩,帶著些時間腐朽的味道。

甲兒頭腦當下一暈,他捂著鼻子,忍住自己一瞬間想要幹嘔的動作。

如此詭異……

更詭異的還在後面。

那紅木自己慢慢地翻轉過來後,底下白骨源源不斷地翻湧……

啊!

陡然看見如此驚悚的一幕,甲兒幾乎被嚇到心神俱裂!

那,那真的是白骨?

人的骨頭?哦不,妖獸的骨頭?

那麽多!那麽多!

甲兒從未見過這樣詭異可怖的場景!

他被嚇得想瘋狂尖叫,可是嘴一張,嗓子啞然——他發現自己已經失聲!

怎麽會這樣?

不行,這不行,為什麽會……

還未來得及思考,甲兒眼神一錯,他視線又凝聚在一處。

那森然白骨猶如帶著滔天怒火,一下一下翻湧著,就像接連不斷的浪花,層層疊疊企圖翻過紅木,跳躍出來。

甲兒被嚇得魂飛魄散,他的身體已經僵直不能動。

遇到危險他的第一反應是趕緊離開!僵硬地挪動著脖子,甲兒急速地將目光挪向小夥伴,同時腦子裏飛速運轉該怎麽離開。

可是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他發現青野它們的身體,正在不斷地像那紅木靠近……不,應該說是在被那紅木吞噬。

它正在吸收能量,吸食□□!

那白骨還在不斷翻湧,連帶著玉琮與骨鈴——骨鈴也在不斷響。

眼前的畫面越來越惡心,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刺耳。

甲兒努力穩住心神,他這時候才看到,這紅木的下面,蓋著的是一口木棺。

原來那白骨、玉琮和骨鈴都埋在一處了。

是以紅木翻開,白骨翻湧,骨鈴錚錚作響,先前覺得耳朵被吵得不行,如今聲音更是放大了數倍。

甲兒雖然被嚇得想找娘親,但是他穩穩心神,還是當機立斷,想先身子跳躍過去去拉青野它們的身體。

然後那白骨似乎有著識別族人的本領,甲兒剛往前試探了兩步,就已經被控制住,再想往前,已經是不能了。

他的身體猶如被攝住,再也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青野它們的身體一步一步向著紅棺木靠近,甲兒用盡全身力氣,想奮力掙脫出來。

可猛然間,他發覺自己的意識也有點不清醒了。

不行,千萬不行!

他不能留在這裏。

這河底景象如此兇險,眼前的兇器更是邪異至極,只要稍有不慎,就能在這被攝取了心智,從此與這白骨長眠河底。

不!

甲兒絕對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他要出去,他不僅要自己出去,他還要帶著小夥伴出去!

身子越來越僵硬,腦子也越來越不清醒,好像只有一半被用作思考。

甲兒拼盡全力掙脫出來一點,剛能動,可下一秒直接被打出去砸在河底。

周遭河沙揚起,甲兒的身體傳來劇痛,腦子依舊混沌。

怎麽會這樣?

再次上前,再次被打。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碎了,最後一次被彈出去的時候,甲兒殘存的意識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步一步地紅棺那裏去。

正如之前看到的小夥伴的身體那樣。

難道自己這次真的要和大家葬身河底,變成為牧雲族的祖上陪葬的一部分了嗎?

甲兒咬著自己的舌頭,他感覺有一陣血腥味傳來,腦子好像又清醒了些。

最後一次站起來的時候,甲兒的身上全是泥沙,灌在身上仿佛有千斤重。

那白骨顯然是興奮起來了,除了撞擊聲以外,還傳來了額外咯吱咯吱的聲音,聽著像譏笑,又好像是狂歡。

這一切都不是錯覺!甲兒絕望。

他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可怖的森然白骨,在深不見底的東海都不曾見過。

身上的重擊再一次襲來,甲兒感覺自己再次要被甩飛,可電光火石之間,他突然想到了什麽!

啊,東海!

下一秒,河底開始傳來一聲巨響,一切都變得渾濁不堪,方圓數十裏之內,所有的浮游生物都被席卷一空,連帶著那些隨水波搖曳的海草,一瞬間都被折了身體。

大難來臨,附近所有活著的微小生物,都忙得不停地往遠處跑,越遠越好。

整條大河猶如被巨浪沖擊,岸上的水平面波浪起伏,水浪一波又一波地沖擊著附近草地。

帶連著岸邊遠處的大樹,都曾被這數米高的水浪擊中,然後被淋得洋洋灑灑像下了一場大雨。

然而這動靜還未結束。

一陣一陣的浪潮不息,河底突然又傳來了一陣巨大嘶吟,仔細看,只見河底一條數十米長的幼龍正在水裏拼命翻攪。

似乎怒氣總也消散不掉,這幼龍拼命對著上方光亮處一陣嘶吟,聲音穿透力極強,猶如堅不可摧的屏障。

紅棺附近的奇異的景象好像沒有了,那令人難耐的骨鈴聲音也沒有了,一切都好像歸平靜,唯有那白骨還在不甘心地做著垂死掙紮,它們還在咯吱咯吱地翻湧,企圖跳出這棺木。

剛才那些詭異的術法對著這河底幼龍好像都沒有用了,他身上的爪子和鱗片猶如最堅硬的護法,無論面對何種上古咒術,都牢不可破堅如磐石,宛如上等銅墻鐵壁。

甲兒不斷地上下翻飛,最後降落河底,靠近紅棺,在這白骨翻湧的兇險檔口,他一掌拍過去,將紅木重新蓋在木棺上,隨即用爪子一個一個抓住了青野它們的身體,臨離開之時,他尾巴一掃,將紅棺木和裏面的白骨、玉琮骨鈴統統卷走,一個不留!

人與物具消失,埋藏在這河底千百年來的秘密就這樣被帶走,雪山腳下的這條青要津漸漸趨於平靜……

……

任務就是這樣完成的。

甲兒出來後將小夥伴送回族裏,自己則第一時間就去找了娘親。

剛剛才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他此時驚魂未定心有餘悸,眼下他只想一頭撲在娘親的懷裏求安慰,順便告知娘親自己的勇敢行為,再求一頓誇獎。

要知道,他其實打心底裏覺得自己是多麽多麽勇敢啊!又是多麽多麽聰明啊。

娘親肯定也是這樣想的,就這樣沈浸在自己的美好想象裏,甲兒腳步飛快。

回到家見到娘親第一眼,甲兒立時滔滔不絕說完了自己的所有事情,一點也沒有保留,在說到自己一個人將大家全部都帶上來了之後,他眼睛亮晶晶:

“就是這樣,我變化成龍形,把大家全都都帶上來啦!”

他聲音清脆,眉眼飛揚,說完還眨了眨眼睛。

就是怎麽回事?嗯,在他說完了之後,娘親怎麽沒有反應啊?原本應該有的誇獎和親親都沒有,他就看到娘親目瞪口呆。

甲兒心裏稍微咯噔一下,隨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慢慢騰空……

“唔,娘親……?”小龍疑惑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

應龍是怎麽也不敢相信,她居然從孩子的嘴裏聽到了這樣一件事,而且他還沒告訴自己。

她詫異!她惶然!她驚訝!這孩子竟敢如此膽大妄為?無法無天?

真是豈有此理!

越想越後怕,她重重凝視著手裏的崽崽!

劇痛襲來的時候,甲兒還在掙紮,怎麽會這樣?他明明就很聰明勇敢啊。

怎麽會這樣?誰來告訴他?

沒有人。

可憐他後來去找青野它們的時候,是一瘸一拐捂著屁股去的。

他的屁股好痛啊!

他決定短時間內哪裏也不去了,就這樣在小木屋裏等青野它們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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