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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四十八章 失落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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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四十八章 失落莊園

告解室的後門被鎖死, 木板之後,宋曉娜安排的人還在懺悔:“這件事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你知道嗎,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我媽……”

砰——

類似爆破的聲音炸開, 教堂外人聲鼎沸:“姓程的你幹什麽,這是我們第二教堂的地方!”“小白臉給老子滾出去!”

“其實我也對不起我姐姐……當初為了供我上學,她把自己結婚的三金都賣了, 結果我上大學卻天天打游戲……”

“姓程的瘋了我靠!”“程煜舟,你想幹什麽, 你想殺人嗎!別以為我們怕你!”

轟——!震動聲連李雨菲都聽得一清二楚,坍圮的響動裏混雜著拍門聲, “行了行了她沒變惡魔,你出來換我來!”

“外面怎麽樣了?”

“程煜舟到大門口了!”

“等下, 讓我把我姐坐月子的事懺悔完!”

“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個!”

“不是啊我感覺自己快要成功了, 裏面的人好像快要變成惡魔了!”

“真的?”

“真的,你聽啊——裏面砰砰響呢。有什麽大家夥在裏面亂撞, 一定是扇貝!它在朝我這邊撞了!”

砰——!!!

隔在神職人員和信徒之間的木板驟然破開!

一條緊實有力的長腿猛地踹斷半截木板,從裏面伸了出來。

板子外的男人嚇得哇哇大叫,那條腿收回再踹,又往板子的其他地方補了兩腳。

至此, 破爛的板子後露出矯健的倩影。

昏暗的光線模糊了她的五官,看不清真容, 唯獨一雙狐貍眼炯炯發光,兇惡猙獰。

“啊!”男人驚恐大叫,連滾帶爬地開門,“惡魔出來了!是新的惡魔!是女魔!大家做好準備!”

“神經啊閉嘴!給我滾蛋!”李雨菲跨過一地碎木板, 抓著男人的肩膀把他扯開,自己往外問,“宋曉娜呢!她去哪了!”

門外圍滿了準備攻擊惡魔的人。

他們看著被暴力拆毀的告解室,又看著赤手空拳,只戴著十只美甲的李雨菲,嘆為觀止。

“不知道……宋小姐沒說,只交代我們一定要守住第二教堂。”

李雨菲心急如焚,宋曉娜……這個時候她到底幹什麽去了!

沒有人知道宋曉娜的動向,李雨菲想抓個最了解宋曉娜的人來詢問,看了一圈發現,在場人中她就是那個最了解宋曉娜的人。

她認識宋曉娜三十二年了——還是個胚胎的時候,她們就在同一家醫院做的檢查。快想想、想想那個女人現在會急著去哪裏……

宋曉娜的目的一直非常明確,她要殺了程煜舟,她始終堅信殺死程煜舟才是最好的辦法。

她叫了那麽多人過來,還讓她拖住程煜舟,這個時候宋曉娜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去拿冥後的匣子!

太危險了!

“李雨菲?”“李雨菲你站住!宋小姐讓你在這裏待著!”

顧不上周圍人的勸阻,李雨菲穿麥田似的將這些人一一撥開。

城堡裏住著那麽多程煜舟的親信,還t有好幾只螞蟻,宋曉娜一個人去純粹是狼入虎口——對,她是厲害,是有點本事,她不能算羊,但獨狼沖入虎穴,還不是和羊一個下場。

最重要的是……

李雨菲咬牙,火急火燎跑出教堂。

夜風一撲,她眼睛被吹得幹澀發疼。

要命了要命了——昨天慶祝舞會,宋曉娜那麽鄭重其事地找她要匣子,搞得她也重視起來,覺得這個匣子是非常了不得的東西。

她確實是告訴了宋曉娜,匣子就放在床旁邊的櫃子裏,櫃子也沒有上鎖。

但櫃子裏的是,保險箱!

宋曉娜不知道密碼!

這次的密碼不是她的生日,為了防程煜舟,李雨菲昨天晚上靈機一動,特地把密碼改成了她生日的前一天。這樣程煜舟就拿不到她的匣子了…誰能想到她的靈機一動把宋曉娜防住了!

李雨菲一邊往城堡跑,一邊拼命給宋曉娜打電話。

電話始終沒能撥出去,李雨菲點開工具欄一看。

西八!畜生的程煜舟把莊園信號關了!

這孫子不止看愛情小說,還讀過兵法,知道先斷敵軍通訊!

沒事、沒事。

冷靜想想,宋曉娜一離開她就破門而出了,前後不過兩三分鐘。

宋曉娜那穿鞋才一米六一的小矮個兒,她放她先跑五分鐘也追得上。

事實正如李雨菲所想,宋曉娜和她距離並不遠。

宋曉娜甚至在李雨菲後方。

當李雨菲卯頭前沖,跑出第二教堂範圍時,宋曉娜還沒能出去。

她迅速觀察了一番外面的局勢,負責刷惡魔的人數是九,但聚集在外阻攔程煜舟的人數則多達百名。

除了外圈的人肉防線外,她還在後門安置了二三十個煙霧彈。

有建築阻擋,只要李雨菲身上沒有追蹤器,就算是程煜舟也沒法確定她的位置——宋曉娜傾向認為,程煜舟不會對李雨菲安裝定位監視。

那是程延東當年對方玉舟的手段。

家裏的長輩偶爾聊起,程煜舟三歲的時候,方玉舟曾抱著他逃跑過一回。

他們已經出了省,卻還是被抓了回去。

這話只是大人們茶餘飯後的閑談,是真是假無從甄別,但宋曉娜覺得這件事是符合程延東性格的。

程煜舟對父親深惡痛絕,一直在刻意避免自己出現類似程延東的行為;何況莊園不算大,基本都在他掌控之中,他給李雨菲裝定位器的可能性不高。

沒有定位,他要找李雨菲,必然是會對她的手下洗腦詢問。

望著人群前方的程煜舟,宋曉娜捂著被黑煙擊中過的腹部,扯出一抹冷笑。

試試看吧,看他那操控人心的能力能問出幾個答案。

沒有車,宋曉娜牽了李雨菲帶來的那匹馬,正要繞後離開,前方突然傳出巨大的坍塌聲。

第二教堂緊閉的大門,連著周圍一圈墻壁,轟然向外砸下。

人群辟易,門口的人來不及跑脫,一只腳被壓在墻壁石板下。

“他怎麽會有這樣的能力?是神牌嗎!”驚聲如潮,所有人都被這一下給震住了。

“不可能,神牌只能攻擊惡魔,這是神父的權能?”“神父哪有這種本事!”“怪物!他是怪物!”

黑霧叢生,眾人驚駭地看見團團黑煙在程煜舟腳下攢聚。

未及脫下神父袍的青年被這些詭異的煙霧托舉起來,升至半空,他被黑霧托舉,自身身周又在分泌濃厚的黑霧。

“這是什麽東西!”“他是人嗎?”

“別慌!我們這麽多人,又不是沒見過惡魔!”

程煜舟離地數十米,與第二教堂的塔頂齊平。

黑霧在他眼周湧動,他俯視著下方,焦灼地搜尋。

沒有、沒有…不對、不是她……

她在哪裏——

一枚金紅倏地從下射來,穿過了程煜舟的身體。

他低頭,與地面上朝他射出這箭的人相視。

持著弓箭的男人不覺後退兩步,他愕然發現,程煜舟眼眶裏的不是眼珠,而是湧動的兩團黑霧!

周圍的人驚叫出聲:“箭穿過去了,對他不起效!”“那他不是惡魔,他還是人?”

“人怎麽可能像他這樣!”

托舉程煜舟的黑霧分解消散,他落回了地面。

人們尚未來得及退開,數股黑煙似觸角迅疾射出,從人群裏精準卷起八九個宋派吊至空中,每一個都是最早跟著宋曉娜的親信元老。

驚叫怒喝聲不絕於耳,每一張臉上的恐懼都清晰可見。

程煜舟眼眶中已無有半點眼球特征,渾然化作兩團翻騰的黑霧。

他審視過被吊起來的每一個人,視線掃過,半空中喊叫掙紮的人們突然安靜下來,驚駭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洞麻木。

他們宛如被扯動懸絲的人偶,嘴巴機械地一張一合,吐出沒有感情起伏的話語:

“不知道……宋小姐什麽都沒說……”

“我看見有一隊人單獨從後門離開了。”

“東門拴著的馬不見了。”

“宋小姐說她們要從西門走……讓我掩護。”

“李雨菲不在這裏,她下午就離開了,沒有回來過。”

“地下室……宋小姐說其他都是煙霧彈,李雨菲其實藏在地下室。”

每張嘴巴說出的答案都截然不同。

黑煙驀地一散,幾人被甩飛出去,摔在地上。

程煜舟按著脹痛欲裂的額角,克制著叫囂沸騰的黑煙。

吸納羽毛至今,他第一次真切體會到自己是一具容器。

他是這些黑煙的容器,當容器劇烈動搖,容納在他體內的黑煙便立刻狂暴躁動。

身體裏每一絲負面情緒都在迫不及待地沸騰湧動,他撐著額角,依舊有黑煙從眼眶涔涔淌出。

雨菲…菲菲……她在哪裏?

他知道錯了,他不該向她隱瞞……他已經鬧出了這樣大的動靜,她為什麽還不出來制止他?

菲菲、菲菲……

她還在這裏麽……為什麽四周這麽黑……

程煜舟趔趄著蹣跚向前,他望向自己的雙手,青白的皮膚上流淌著漆黑的煙霧。

他擡頭,倉惶地顧盼四方。

好黑、好暗……光呢?

這裏應該有光啊……

愈多黑煙從程煜舟身上湧出,上百人擋在教堂門前,卻無一人敢沖上前去。

他們驚悚地看著被滾滾黑煙包裹吞沒的程煜舟,他全身幾乎都湮沒在黑暗裏,只剩下若隱若現的頭頸。

身處詭怪的黑暗裏,他仰著頭,用那雙黑霧翻滾的眼睛到處張望,迷惘焦慮地尋找著些什麽。

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麽?

絕不是人,他是毫無疑問的怪物,是惡魔!

“宋小姐是對的!”忽而,有人高喊,“程煜舟果然有問題!大家別慌,按宋小姐的計劃行事!”

一呼百應,驚懼中的人們驟然回神:“他就是幕後黑手!”“不解決程煜舟,死的就是我們!”

“大家一起上,殺了這個怪物!”

“相信宋小姐!照她說的做!”

頃刻間,數十道金紅色的光箭破開黑煙,刺向程煜舟。

與此同時,無數金紅色的神牌閃爍,雷電、紅日、金網、火焰……各式牌技與光箭一同降在程煜舟身上,他霎時被五光十色的攻擊吞沒。

然而不論是光箭還是牌技都沒有任何停頓,觸碰到程煜舟的瞬間如遇無物地穿了過去,沒有造成絲毫效果。

砰——

倏地,一只圓錐瓶砸中程煜舟額頭。

破碎的玻璃渣混合著水液與黑血汩汩流下。

冰涼的痛感驀地驚醒尋光的程煜舟。

他反應遲鈍地擡手觸碰流血的額角。

“有用!”砸中他的宋派高呼,“聖水有用!”

“快拿聖水來!務必要撐到宋小姐回來!”“挺住,給宋小姐爭取時間!”

宋曉娜……

膩滑冰涼的觸感在程煜舟指尖撚開。

對,是宋曉娜——

黑煙猝然暴漲,比黑夜更深邃的黑暗頃刻間如火焰燃燒。

陰戾的憤怒侵蝕了程煜舟身心,他想起了毀壞他婚姻的罪魁禍首。

他那樣容忍她、寬恕她,她卻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蒙蔽李雨菲。

她不僅毀了他得之不易的婚姻,還教唆雨菲自殺!

不可饒恕不可饒恕,她卷走了他的太陽——又一次從他身邊搶走了明光!

宋曉娜!她為什麽要這麽殘忍惡毒,為什麽要如此貪婪自私,非要獨占太陽的所有光輝不可?

“他要幹什麽?”“那怪物去哪了?”

銳利的寒氣驀地襲來,宋曉娜霎時擡頭。

教堂銅鐘之上,一身漆黑的程煜舟赫然立於塔頂。

他發現了她。

下一刻,一股肅殺的寒氣卷上了宋曉娜的脖子,黑煙箍著她,徑直將她帶離地面,提到了程煜舟面前。

吊在高空,宋曉娜登時頭頂充血。

她拼命掙紮,試圖撕扯脖子上的黑煙,觸手的卻只是沒有實體的煙霧。

“終於抓到你了……她在哪兒——她在哪!”程煜舟厲吼,冷白的皮膚下頂出黑色的t鼓包,皮囊包裹的不是骨頭血肉,而是一團黏膩的黑霧。

薄薄的一張人皮勉力束縛著那些躁動的黑色、束縛著歇斯底裏的焦灼與恨意。

“雨菲在哪兒!你把她藏去了哪裏!”

“啊、呃……”腳下是萬丈高樓,冷冽的獵風從宋曉娜身上穿過。

她吃力睜著充血的眼睛,看向程煜舟的目光裏是不輸於他的憎恨厭惡。

這個瘋子、怪物!陰溝裏的臭蟲!

他活著的時候惡心她,死了還要奪走她的人生、把她戲耍於股掌之中!

憎惡到作嘔的情緒裏,宋曉娜又無可奈何地生出一絲慶幸。

幸好她把李雨菲鎖了起來。

她就知道事情不會那麽順利,程煜舟擁有的能力比她想象得更加恐怖。

幸好沒有告訴李雨菲,幸好她是一個人跑出來,否則現在被抓的就不止是她……

當宋曉娜的雙眼開始上翻,踢蹬的腿漸漸無力時,程煜舟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勒住宋曉娜脖子就得不到回答。

他倏爾揚臂,將她摔在了下一層屋頂的平臺上。

宋曉娜落地滾了兩圈,稍呼吸了口氧氣,爬起來便跑。

三卷黑煙從後捆住了她,下一瞬,程煜舟出現在她面前,近距離四目相對。

對上那雙黑霧滾滾的漆黑眼眶,宋曉娜立刻意識到自己無意間居然押對了程煜舟的洗腦方式:

他必須依靠視覺傳播,才能控制人腦。

好…很好,這種方式的洗腦註定效率低下,就算她栽在了程煜舟手上,她提前布置的第二教堂兩百多號人,也會幫助李雨菲逃脫。

宋曉娜當即閉眼,幾縷細小的黑煙卻攀過她的頭顱,如甲蟲的足肢一般,生生扒開了她的眼皮,強行令她看向程煜舟。

不…不要……

暴露在風中的眼球分泌出生理淚水,不容她抵抗,嘴巴便自動張合,斷斷續續地吐出了話。

“雨菲在哪?”

“告…解室……”

“告解室?”程煜舟驀地睜眸,“你竟敢——”

他瞬間洞悉了宋曉娜的計劃。

身為神仆,竟敢將神占為己有,把偉大的她變成了輔佐她的修女、還試圖將她變成惡魔!

宋曉娜,她分明享受了神明的光輝,怎敢如此!

這是窮兇極惡的罪惡,這是不可饒恕的褻瀆!

“贖罪……”他怔怔後退,如見惡魔般震駭,癡怔喃喃,“贖罪!你必須贖罪!”

銀色的長弓出現在程煜舟手中,他驚惶而暴怒地對向了宋曉娜,拉滿了弓。

兩人距離拉遠,宋曉娜渙散的瞳孔漸漸清明。

意識甫一恢覆,出現在她面前的就是對準她的聖弓。

“你要為此付出代價。”銀光雪亮的弓後,是程煜舟陰沈發黑的臉,“宋曉娜,像你這樣邪惡的瀆神者,你的靈魂不配獲得饒恕!”

屋頂之上,無處逃離。

宋曉娜捂著腥甜灼痛的喉嚨,嗆咳著往後退步。

那把銀弓對準了她,有光點在弦上匯聚。

她不明白程煜舟這是要做什麽,聖器只對惡魔造成傷害,射向她沒有任何意義。

這份驚疑不過幾秒鐘就被碎。

有別於平常看見的金紅色,這一次凝聚在弓上的,是一支灰色的光箭。

短暫的楞怔後,宋曉娜登時反應過來這是什麽——

厄洛斯的鉛箭。

傳說中愛神厄洛斯有兩種箭,一是真愛的黃金箭,被箭射中的兩人會彼此相愛;另一種則是鉛箭。

關於鉛箭的說法有很多,有的傳說裏,被鉛箭射中的人只會追求肉.體刺激,感情很快就會消散;

有的說被鉛箭射中的人將關閉心門,不再愛人;

也有的說,被鉛箭射中的人們會彼此厭惡。

傳說不盡相同,在被程煜舟瞄準的剎那,宋曉娜立刻斷定,這支鉛箭會是最後一種效果。

他不會殺了她,他要她被萬人唾棄、受千人憎惡,要她在怪談裏痛苦絕望的過完一生,永受孤苦!

就像是……從前被程延東拖進禁閉室的他一樣,舉世所見,唯有黑暗,唯有死亡般的寂寞。

她竟敢試圖毀了他們的神,就沒有資格活在光明之中。

他松弦的那一刻,宋曉娜反手握住了腰後的匕首。

她見識到了程煜舟的能力,就算她再謀劃,也不可能戰勝這種遠超人類的力量。

能做的、該做的,她都做了,宋曉娜絕望地意識到,想要在這個怪談內戰勝程煜舟再無可能,留下來不會等到轉機,只會是無盡的折磨。

李雨菲,她盡力了,她對得起她了。

刀光泠泠,與銀灰色的光箭一同刺向宋曉娜的心臟。

銀灰色的光芒沒入她的胸膛,而那把匕首卻遲遲不能刺破衣裳。

宋曉娜震驚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她的手仿佛有自我意識般不聽控制,將匕首穩穩地懸在皮膚之外,不肯深入一寸!

“我命令你。”陰沈冰冷的聲音在宋曉娜面前響起。

她無法反抗地擡頭,眼睛看著程煜舟,大腦無條件地聽從他的指令。

他對她下令:“絕不允許你做出任何傷害自己的行為,宋曉娜,你要拼命地、努力地、想方設法地確保自己活下去。”

“不、不——!”瞳孔驟縮,宋曉娜崩潰嘶吼,“讓我死!殺了我程煜舟!”

“我不會殺你。”程煜舟再度挽弓,卻是對準了天空。

巨量的銀灰色光點在弦上凝聚,他拉弓向天,雙眸死死盯著宋曉娜,殘忍宣判:“我要你,好好活著;要你餘生的每一天都懺悔自己犯下的罪行。”

弓弦回彈,一支磅礴巨箭沖天而上,射入雲間,化作萬千灰色的絲雨灑落莊園,降臨在所有人的頭頂。

屋頂上,已不見程煜舟的身影。

他沖向告解室,急欲趕在李雨菲變成惡魔之前阻止一切。

宋曉娜脫力地踉蹌。

她楞楞發著呆,忽然間,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宋曉娜!”“她在那裏!”

聽見呼喚,宋曉娜強打起精神。

她從屋頂往下望去,不知何時樓下已聚滿了人,每一張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但那些熟悉的臉上,是她不熟悉的表情。

“臭婆娘,滾下來!”一顆石頭朝她砸來,未及半路又掉了下去。

淅淅瀝瀝的灰雨籠罩了莊園,淋在所有人身上,他們伸著脖子,憤怒地朝她大罵:

“我們在下面對抗程煜舟,你原來就在這裏躲著?”

“還以為你幹什麽去了,結果就一個人茍著,你把我們當什麽了!”

“老子早就受夠了被她騎在頭上!”“爛婊子一個,裝什麽裝!”“整天把我們呼來喝去的,你以為你是什麽貴物啊!”

這些汙言穢語沒有打擊到宋曉娜,反而令她眼前一亮。

她不能自殺,但這些人現在似乎恨不得殺了她……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兀地被一股強大到主宰她靈魂的恐懼壓下:

不!她不要死!她必須好好活著!她不能死!她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眼見有人進入了屋內,準備前往天臺捉她,無由來的求生意志驅使著宋曉娜行動起來。

不,她在幹什麽?她應該馬上死掉離開才對,她為什麽要跑?

不,她不要死不要死!她絕不能死!

宋曉娜抱住墻體外側的雨漏管,從被包圍的另一面慢慢往下爬,將每一層的空調外掛機當做落腳點。

求生和求死兩種聲音拉扯著她,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腳,四肢軀幹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運轉,只為求得一線生機。

她的身體,不允許她死亡。

一連下了幾層樓,體力漸漸流逝,咒罵的聲音則越來越近,仿佛就響在她耳邊。

“宋曉娜!”

身下忽然的一聲響,宋曉娜猛地一顫,被雨水打濕的雨漏管濕滑無比,她手上一僵,頓時打滑,從二樓摔了下來。

沒有直接摔倒,她被誰接了滿懷,和那人一起倒在了濕漉漉的地上。

宋曉娜立即回頭。

一扭頭,她看見墊在自己身下的李雨菲。

“你怎麽在這兒!”她驚愕地低呼出聲。

“我來找你啊!”李雨菲推了推她,“快起來!壓得我內臟都要吐出來了。”

李雨菲都跑出教堂二裏地了,還是沒看見宋曉娜的身影。

她覺察不對,莊園沒有私家車,宋曉娜就是騎馬也不至於這麽快。

她猜想是自己跑過頭了,一轉身,就看見第二教堂上空黑漆漆的一團程煜舟。

媽呀,什麽玩意!

這也是“YU”現象嗎,憑什麽她求神做法都變不了惡魔,程煜舟就能分分鐘黑化墮魔?

團黑煙看著太過不詳了。

擔心宋曉娜被程煜舟抓住,也擔心黑化的程煜舟對其他人做什麽,李雨菲姑且回來看一眼。

這一眼就看見扒在二樓,臉色青白如同死人的宋曉娜。

兩人相互扶著站起來,還沒來得及拍拍身上的泥巴,墻角竄起t一聲響:“在這裏!宋曉娜在這裏!”

宋曉娜一驚,擡腿就跑。

李雨菲懵了下,跟在她後面,“怎麽回事啊,那不是你的人嗎,怎麽追你?難道…他們也被洗腦了?”

“差不多。”宋曉娜無暇解釋,眼前一陣暈黑,被程煜舟用黑煙勒著脖子吊在空中,此時一吸氣就痛得滿口血腥氣。

不止是脖子,從被李雨菲手上的黑煙打飛出去後,她的五臟六腑就一陣陣發痛,痛得她幾乎走不動路。

宋曉娜死撐著跑了一段,驀地回頭。

她看向跟在身邊的李雨菲,李雨菲頭上、臉上、身上皆被雨水打濕。

她和其他人一樣,淋了這場厄洛斯的鉛雨。

宋曉娜瞳孔驟縮,蒼白地蠕動嘴唇:“你…”

“昂?”李雨菲茫然地看著她。

“你討厭我!”她猝然拉開和李雨菲的距離,尖聲質問,“李雨菲你討厭我!你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樣討厭我!”

李雨菲懵了。

“發什麽瘋啊你。”狐貍眼睜大到極致,“不然呢?事到如今你想聽我說什麽?”

“不是我說,宋曉娜你也太厚臉皮了吧。”李雨菲匪夷所思,“告解室的時候我想和你談談心,想著我們可能有什麽誤會可以化解一下,當時你是怎麽回答我的——”

她挎著腰,是模仿當時宋曉娜的語氣,也是真的被她氣笑了,“宋曉娜,‘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很閑啊,還有時間在這裏回憶往昔、剖心表白?’”

“我是什麽很賤的人嗎?”李雨菲怒,“我想握手言和的時候,你嘲笑我,現在你又搞什麽煽情?以為我會接受和解?做夢!”

這張熟悉的臉上,還是宋曉娜熟悉的表情。

她閉上眼,用力地深深呼吸,調整了氣息之後,兀地轉身,繼續朝前奔去,甩下一句:“快走!”

李雨菲瞠目,這女人有病吧,緊張的逃命途中停下,搞這麽莫名其妙的一個插曲。

她想幹嘛!

濛濛細雨迎面撲來,宋曉娜分不清臉上的是汗還是程煜舟降下的罪雨。

她跑得滿口都是血腥氣,跑得心肺炸痛、跑得意識飄遠,說不清是什麽在支撐著她。

被操控了心神,她沒法對李雨菲開口說出“殺了她”的話,只能死撐著往城堡方向跑,將冥後的匣子作為最後的希望吊著一口氣。

可那份希望,離她好遠、好遠……

被黑煙打中的腹部痛得厲害,內臟砭痛,宋曉娜從未品嘗過這般的痛楚,仿佛有人將她的器官一顆顆割下,與冰塊一同放進了絞肉器中。

好累、真的好累……可她不能停下來喘息片刻。

雨水刺進了眼睛,這個本該熱鬧歡快的女神巡游之夜被攪得一塌糊塗,天地之間唯有灰蒙蒙冷冰冰的細雨。

不累、她不累!這是最後的希望了,她不能倒下,她必須繼續!

“宋曉娜!宋曉娜!”潰散的意識中,驀地傳來呼喚。

一如既往,這聲音飽滿鮮活,生命力旺盛得讓宋曉娜討厭嫉恨。

她機械性地朝前跑著,李雨菲叫不住她,直接上手,一把將她按住。

“宋曉娜…”“怎麽了!”宋曉娜倏地大吼,“停下幹什麽,跑啊!”

李雨菲楞住。

眼前的宋曉娜不見半天血色,她顯然是跑不動了,速度沒比走快上多少,她甚至可以說是陷入了半昏迷。

那張病態慘白的臉上蒙了一層灰雨,細密漉濕的雨水裏,是更加醒目的淚痕。

她在哭。

她好痛。

“宋曉娜,”李雨菲定定盯著她,“你知道我有時候不如你聰明,所以,你千萬不能騙我。”

“什麽?”說不出的煩躁充斥著宋曉娜的顱頂,她控制不住情緒,“李雨菲你又想幹什麽,別浪費時…”

“我最後問你一遍——”李雨菲抓住她的肩膀,鄭重嚴厲,“你確定死亡真的是平安離開的辦法?”

“不然呢!”宋曉娜睜眸,“都這時候了,你還問這麽愚蠢的問題!我真是受夠你了!”

“好。”李雨菲點頭,眨去掛在睫毛上的雨水。

“知道了就快跑!”宋曉娜轉身,“我們…”

她驀地僵住。

炙熱的噴湧聲在雨夜裏響起。

片刻,她緩緩回眸,不可置信地看著身後的李雨菲。

在她轉身的剎那,李雨菲拔出了她腰上的匕首,抓著她的頭發,割開了她的脖子。

防止宋曉娜通過祈禱治愈傷口,這一刀,李雨菲用盡了全力,將她的氣管一並割斷。

砰……

她倒了下去,熱血混合著冷雨流了滿地,那雙眼睛還死死望著李雨菲,滿是震驚。

匕首脫手,被黏膩的血液滑出了李雨菲的手掌。

她噗通跪在了宋曉娜身旁,蒙上了宋曉娜的眼睛。

良久,宋曉娜聽見了一聲沙啞發顫的,“夠了……對不起”。

如同那天上場比賽,李雨菲看見了宋曉娜傷痕累累的雙腳。

那是李雨菲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要強如宋曉娜也是會累的。

原來其實宋曉娜,也需要休息。

掌心下的雙眼慢慢冷卻,最後,李雨菲感受到了宋曉娜顫動的睫毛。

她在她手下、在這場灰暗的冷雨裏閉上了眼睛。

「宋曉娜,你為什麽總是和我作對?」

意識的最後,宋曉娜想起了李雨菲問的這個問題。

為什麽……

可能是因為,她和程煜舟一樣,無法不被生機勃勃的她吸引。

李雨菲,她也想問她:

為什麽她可以那樣目中無人?

為什麽她一點兒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為什麽她不對失敗失誤感到羞恥?

為什麽她無知無有,卻不論何時都能自信地欣賞自己、堅定地愛著自己?

為什麽她能那麽堅強;為什麽能那麽隨心所欲?

為什麽每當她疲憊痛苦、連自己都討厭自己時只要看一眼她蓬勃熱烈的模樣,就又能獲得一口喘息、一點的生機?

為什麽……

為什麽她總是那樣耀眼美麗?

李雨菲,她真是羨慕她啊……

灰色的鉛雨飄飄渺渺如煙如紗,李雨菲跪坐在泥濘的血水裏。

如有感應,她擡眸望向身後第二教堂的方向。

隔著濕冷灰暗的雨簾,她與不遠處的程煜舟四目相對,凝望無言。

灰雨與黑霧阻隔了視線,她看不清程煜舟臉上的表情,隱約覺得,那是一種如這場絲雨一般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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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呀,怎麽都慘慘的

聽到自己侍奉的神明被下面一個主教變成了修女隨意驅使,接下來還要把神墮化成惡魔:

虔誠一生的大主教程煜舟快要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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