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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四十二章 狂想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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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四十二章 狂想大廈

初中到高中, 溫葶的成績沒掉出過年級前三十。

考上了普本。

她在美術統考前才知道,原來不止各個地區考卷的難度系數不同,首都的大學對各個地區的錄取劃分也是不一樣的。

大學本地的舍友以比溫葶低八十分的成績入校, 且高考試卷難度系數要比她容易0.07。

舍友也很驚訝, “你們高中沒有和你們講嗎?我們高一一入學就說了這些啊。”

溫葶的學校沒有講。

她去問了高中的校友,原來普通班的學生直到考完了都不知道這事,她知道的很多高考規則還是火箭班特供。

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她的考卷要比首都難, 為什麽她的分數必須要比首都學生高,為什麽首都學生知道的常識她卻不知道?

因為她不是首都人。

不管怎麽樣, 溫葶考上了首都的本科,列數“全村的驕傲”, 沒有人支持她覆讀。

在成為首都人之前,覆讀的意義也不大。

家裏給溫葶打了不少生活費, 是她高中的兩倍,卻在首都活不過三周。

首都的一切都不一樣。

她如墜入汪洋的海綿, 瘋狂吸收著新鮮的水分:

專業課、穿搭、奢侈品、線上線下的潮流、兼職、社交、戀愛。

一次放假回家的路上,溫葶遇到了一個校友。

兩人一路同行, 發現原來是同個城市的同鄉。

這之後他們總是相遇,溫葶喜歡他,他雖然沒有首都的男生那麽精致時尚,但他和她來自同一個十八線城市, 有著共同的話題、共同的感受。

他們於是開始交往。

校園兩年,畢業又一年半。

大四的尾巴, 他們討論結婚,見了雙方父母。

男生和溫葶還是不同的,他住在城區,而溫葶家在農村。

她的房子沒有拆遷的可能, 還有弟弟妹妹,父母要彩禮,卻連輛中檔車做嫁妝都沒辦法。

第一次見面,溫葶就感受到了公婆的躊躇。

“我們也不是多麽富裕的人家,一輩子省吃儉用供出了一個兒子。”

“本來呢,叔叔阿姨是想著他結婚了,我們出七成首付,女方家再出一點,給你們在首都買套房子。但既然你爸媽是這個意思,那我們也不強求。你也不用擔心,等再過幾年,我們兩個再攢一攢,這錢也就湊出來了。”

“物質上的東西叔叔阿姨也不是那麽在乎,反正家裏的都是留給你們的。我們只盼望著孫兒能早點出來,一個就行,女孩也沒關系。”

見面回來,男朋友幫她翻譯了公婆的話:“小葶,其實我爸媽不太滿意你。我向他們保證婚後一年內要孩子,他們才同意了咱們的事。”

“一年就要?”溫葶楞了下,“可我才22啊,23歲就要當媽媽?”

“我高中同學、初中同學好多都是這個年紀生的。23歲生對你身體也好啊,恢覆起來快。而且你30歲請假去生孩子,回來就融不進職場了,你現在生,生完才23,還有公司要。”

“我看你要不然直接搬到我那邊吧,你能省房租,我家離你公司還近,你住那種地方我也不放心——不,我看你幹脆辭職算了,萬羅那麽壓榨你,天天熬夜加班,這怎麽懷寶寶。”

“嗯……”溫葶無法反駁,“但我的第一個角色剛剛上線不久,現在離職的話,後續分成就拿不到了。”

“分成嗎,你們這種微型互聯網公司不倒閉就很難得了。”

“可我從大四就一直在萬羅做了。”她頓了頓,小聲補充,“國內乙游市場還比較空白,也許……會有一點水花也不一定。”

看出她有點不情願,男友摟住她,“我沒有瞧不起你們公司的意思,別氣,那就再待幾個月,等咱們拿到分紅了再走。”

“謝謝你。”溫葶沖他笑。

“就嘴上謝謝?”

“那你想怎麽樣。”

他親了她一口:“真謝謝我,就給我生個寶寶。”

“幹嘛呀,還早呢。”溫葶瞋他,“事先說好,只要一個哦。”

“怕我養不起?”

“不是……”她目光微垂,“就是覺得,獨生子比較好。”

“獨生子有什麽好的,”男友聳肩,不以為然,“我從小到大都想要兄弟姐妹,一個人可太孤單了。”

“不管。你爸媽也同意了。”溫葶重申強調,“一個,就要一個!”

“好好一個就一個。”他親昵地頂頂她的鼻子,“反正我懷裏還有一個寶寶。”

《桌面戀人》是單元形式的游戲,每個角色一個獨立故事。

宮白蝶的故事一共九章,他們約好,等這個單元更新完就籌辦婚禮。

但情況變了。

《桌面戀人》開服第三個月,宮白蝶的故事走了不過四章,溫葶就拿到了入職來的第一筆分紅。

上線短短半年,宮白蝶這三個字有了玩家的二創、有了超話、有了討論組,甚至上了文娛熱搜榜。

每天都有廣告商朝工作室發來合作,溫葶的郵箱裏陸續出現玩家的感謝信、出現獵頭、出現以她文憑根本夠不上的企業邀約。

辭職和結婚被溫葶一次次推後。

有了回報就有了動力。她的所有時間都給了工作,不僅沒空和男友見面,甚至經常三五天都忘了回覆消息。

兩人開始頻繁爭吵,但溫葶連吵架的時間都沒有。

“你到底想不想結婚!”男人痛苦地怒吼,“溫葶,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以前學校裏你多溫柔啊,現在我跟你說句話你都嫌煩,你怎麽…你是有錢就變壞了?”

他苦悶不已,一擡眸,卻見溫葶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你看什麽?”他莫名其妙,“我和你說話呢!”

“你剛剛是要哭了嗎?”她突然問。

“才沒…”他煩躁地擼了擼頭發,“是啊是啊!我都要被你氣哭了!”

“我很少見男人哭。”溫葶問他,“你能不能哭給我看看呀。”

男友詫異:“什麽?”

她央求他,“求你啦,哭一次給我看看吧,這個表情我用得到。”

他驚詫地看著她,眼裏是強烈的震驚和失望。

“這表情也不錯……”溫葶呢喃。可以用在宮白蝶的BE支線上。

男友摔門就走,從脖子到額角都氣得通紅。

溫葶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有些不妥,拿出手機想和他道歉。

剛一解鎖,屏幕右下角的古風小人就對著她微笑。

她習慣性地點了點,跳轉進了游戲界面。

藍緄白底的美人站在窗前。

一枝紅梅斜過窗戶,他擡手牽花,註意到她來,宮白蝶側身挽發,溫柔莞爾:“妻主,您來了。”

溫葶一下子忘記了氣急敗壞的男友,戳了戳宮白蝶的臉頰:“等著哦,我今天就做出t來。”

她立刻開機,拿起觸控筆,生怕過一會兒自己把氣哭和震怒的表情給忘了。

男友問她,還想不想結婚——還是想的。

即便分紅不少,她一個人的工資也無法在首都寬裕的生活,何況溫葶從來沒有想象過不結婚的生活,她村裏沒有人是這樣的。

她願意結婚,願意生小孩,只是沒有時間辦婚禮、沒有時間約會同房、沒辦法在項目勢頭正好的時候請產假,更沒有時間花在陪伴孩子上。

溫葶向男友開誠布公地說明了情況:如果能解決這些問題,她是很樂意結婚生子的,生兩三個也行。

男友見了鬼一樣:“你想分手可以直說的。”

“不,沒有的事。”溫葶糾結半晌,“你是我的初戀,我們在一起那麽久了,我怎麽會和你分手呢,只是結婚這麽大的事,我也有我的訴求啊。”

男友沈默半晌,“你有很多想法,那就等你想通了再來找我吧。”

他走了,溫葶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拉住他,但在這些問題解決之前拉住他也沒什麽意義。

像是在擁有首都戶口前去覆讀一樣,意義不大。

正好她的手機響了,她在《桌面戀人》裏設置了“消息推送”。

古裝男子的手機鎖屏上亮起一則推送通知——

【來自桌面戀人】

宮白蝶:三月初三上巳節,春景已堪憐。妻主可有閑暇分與白蝶?

已經到宮白蝶的上巳節活動了麽……

宮白蝶的單元故事已經完結兩個多月了,最近流水稍有疲軟,希望這個活動能挽回一些宮推玩家。

溫葶記得這個活動後,自己的第九個故事就要上線了,宮白蝶之後的幾個角色她參與得不那麽全面,得再和其他部門溝通確認一下。

溫葶翻出備忘錄,察看接下來的日程,將剛剛的糾結拋之腦後。

一周後,溫葶後知後覺想起了,自己大概是又氣到了未婚夫。

不知道他有沒有再哭了,但不用做日常任務似的和他每天視頻,也挺不錯。

溫葶坐著末班地鐵回到城鄉結合部的改裝農民房時,附近常去的澡堂已經關門了。

這段時間格外忙碌,老板頻頻改革,她與公司的矛盾很多,結婚都沒能動搖的想法,在這段時間生出了幾次沖動。

她已經收到了幾家不錯的offer,要不要幹脆離職……

回到家,溫葶困得睜不開眼,沒胃口吃晚飯,用冷水草草擦了身體,將衣服丟去椅子上,疲憊入睡。

睡前沒有和男友道晚安,溫葶心虛了一瞬,旋即被睡意擊倒。

算了,正好讓她清靜一段時間。

過段時間不忙了再去找他道歉吧……

她睡得昏昏沈沈,做著紛繁破碎的夢,一會兒是新出的男主被罵油膩,一會兒宮白蝶的新卡流水暴跌。

游戲上線以來,溫葶總是做這樣的夢。

近一年她睡眠質量很差,缺覺又失眠,多夢盜汗,時刻困乏又入睡困難,睡也睡不沈,一點動靜就會醒來。

這晚也是如此。

半夢半醒間,她聽到“嘎啦”一聲響。

這聲音很耳熟,溫葶躺著想了會兒,意識到那是她開窗的聲音。

開窗?

她在床上躺著,誰在開窗……

掀開朦朧的睡眼,溫葶看向窗戶。

這間十幾平米的房子就只有一扇窗戶,正對著床。

位於一樓的出租房陰暗潮濕,遇上四月這樣溫熱的梅雨季節,要是不開窗戶,整個房間儼然就是一個細菌培養皿,因此每天晚上睡覺時她都會小小開一條縫。

迷迷糊糊的一瞥,溫葶駭然驚醒。

那條縫被人拉開了。

人影浮動,有人從外面移開了紗窗,翻身爬了進來。

他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看不見臉,從身形上來看無疑是個男人。

溫葶僵硬地呆在床上,氣都不敢喘一口。

手機就在枕邊,可這房子實在是太小太小,小得從窗戶外就能一覽無餘,何況這個入侵者正站在床尾,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她根本無法拿起手機打電話。

他想幹什麽?

這年頭是電子支付沒什麽小偷了,他要劫色嗎?

她主動配合是不是能少受點傷……可這種人八成有性.病,她寧願被打幾拳也不想染上病!

溫葶不敢睜眼,生怕對方發現她醒著然後暴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人久久不動,就站在床尾打量她。

被子下的溫葶已被冷汗濕透。

他到底想幹什麽……該不會、該不會是個殺人魔!

一時間各種可怕的猜測湧入腦海,她害怕得牙齒打顫,趕緊咬住嘴裏的軟肉,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對方終於有了動作。

他走向了床旁邊的書桌,拉開幾個抽屜,又打開了溫葶的電腦。

翻找了一陣後離開了。

溫葶瞇著眼看去,見他按在窗臺上的雙手都戴著厚厚的線手套,腳也穿著鞋套。

他走後,窗戶還開著。

溫葶沒有輕舉妄動,冷汗淋漓地又躺了許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直到確定他真的不在了,溫葶立刻抓住手機報警。

警察在十五分鐘後抵達,確認了溫葶房間確實有闖入的痕跡。

那不是她的夢,是真的有人闖入了。

她混混沌沌地順著警察的指示確認個人物品。

什麽都沒丟,只有她脫下來扔在椅子上的內衣被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桌面上。

溫葶狠狠松了口氣。

幸好,她的電腦沒被拿走,不然游戲就要出大事了。

她記住了這次教訓,從此時時刻刻開著雲備份。

警察初步檢查後,沒有在房間裏找到有用的信息,對方有一定反偵察能力,沒有留下指紋和鞋印。

溫葶在深夜的警局裏等到了趕來的男友,她吸了吸鼻子,看見男朋友焦急跑來的那一瞬,滿心皆是愧疚動容。

她付出心血、累垮身體的項目憑老板一句話就能把她踢開,到頭來,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時間太晚,警察讓兩人回去等消息,有了進展會第一時間通知。

男友無論如何不同意溫葶再住那間一樓,強硬要求她搬來和自己一起住。

沒有找到嫌犯,溫葶也有點陰影,於是答應下來。

他們開始同居,經過這件事,兩人關系緩和了不少,而溫葶和公司的矛盾則日益激烈。

她想,幹脆趁這次機會把婚結了,再換份工作。

一周後,警察聯系溫葶,要她帶上男友過去一趟。

以為案情有了進展,兩人立刻前往警局。

溫葶挽著男友踏入警局大門,負責辦案的民警自然而然地插入他們之間,一把勾住男友肩膀。

“來,小夥子,到這裏來。”他不說要去哪裏、要做什麽,不由分說地帶著男友走。

溫葶一頭霧水地跟上,被女民警攔下,“您好女士,麻煩您跟我核對下信息。”

溫葶認知裏的女警察十分罕見。她跟著她走了,對方開始詢問她和男友的認識經歷、相處過程。

約莫十五分鐘,帶走男友的警察叫溫葶過去。

溫葶居住的城中村內部沒有監控,但通過外部監控比對,他們找到了入室盜竊的嫌疑人。

溫葶楞楞地看著對面的男友,他低著頭,坐在審訊室的椅子裏。

警察將筆錄內容闡述給溫葶。

那天被她氣走的男友回到家鄉,約了發小喝酒。

聽了兩人的情況,發小出了個主意:“她一個女孩子獨居,你去嚇唬嚇唬她,她不立馬找你同居?”

“她的膽子可不小,去鬼屋都不會叫一下。”

“她不怕白天的鬼,還能不怕晚上的陌生男人?”

“什麽破主意,我這麽去嚇她,要不了兩天警察就找上門。”

“她住的那地方有監控嗎?”

“……那倒是沒有。”

“你忘了,我叔就在咱們街上當警察啊,我太了解局子裏的事了。這種案子多了去了,都堆在那裏,又沒有財產損失,哪有空一個個找。”

“再說了你們是未婚夫妻,就算被抓,你一沒傷害她,二沒偷東西,這不就是情侶間的小打小鬧嘛。你的初心是好的,擔心她一個人住不安全,那父母教孩子安全意識的時候也會假扮騙子和壞人。是不是這個理?”

“清官難斷家務事,親戚朋友都不願意摻和兩口子的事,那些警察就更不願意了,我清楚得很,你放一百個心吧。”

“大概就是這樣。”警察問溫葶,“考慮到你們關系特殊,處理結果以受害者的想法為主。”

他們找了個單獨的房間,由一男一女t兩位警察共同向溫葶說明情況。

女警察坐在靠近溫葶的一側,“如果你打算諒解他,我們也能夠理解,咱們就盡量爭取一點精神補償;如果你打算追究到底,我們就幫你走流程,後續也可以教你申請人身保護令。”

男警察補充:“但不管你是怎麽決定的,從個人的角度出發,我們都希望你能慎重對待這段關系。”

溫葶楞楞地坐在位置上,呆滯地看著兩人。

女警察嘆了口氣,撫上她的後背,“沒關系的姑娘,人的一生那麽長,總會遇到點壞事,能在結婚前認清其實也是種好事對嗎?”

男警察起身,“我給你接點水。”

“太不一樣了……”溫葶呢喃。

女民警傾身附耳:“什麽不一樣?”

“這裏太不一樣了。”溫葶忽而笑了起來,目光炯炯地盯著她,“首都,真是個好地方。”

怎麽會有這樣好的地方,經濟、人文、治安、政務,這裏的一切都先進而文明,閃耀著非凡的光輝。

在這樣的地方,才算是有尊嚴的活著。

如果不能有尊嚴的活著,溫葶寧願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大笑著,狼狽地趴在地上,炯炯望著出現的冰龍,一如那天她看著兩位警察的目光。

宮白蝶跌坐,仰望著空中那條白冰。

束縛在他身上的代碼鏈愈發明亮,在樓梯間照耀出綠色的光輝。

他睜著一雙只剩下血洞的眼,黏膩黑血大股大股往下淌。

宮白蝶知道溫葶不愛他。

她這種人怎麽會愛上別人,他用盡力氣才博得她的一點恨。

能看見溫葶瘋癲癡狂的一面,已是他用命換來的成果。

他早就知道的,她就是這樣冷血自私、清醒無情。

這樣的女人、這樣的溫葶,摘下工牌卻出現了角色技能。

她的內心孕育誕生出了熱愛。

溫葶、他的溫葶有了愛,卻不是他。

“不……”他沙啞麻木的喃語,血淚未及滴落就被代碼回收修正。

他賠上一切的痛苦絕望,換來的卻是促成她與別的角色相愛。

多麽可笑,多麽荒唐!

她笑得可真夠得意猖狂,連他沒了耳朵都聽得一清二楚。

冰龍沖來,他已沒了相抗衡的力量——但他還有這具腥臭破損的殘軀。

這具流膿腐爛、茍延殘喘的廢料,到了最後還能讓他用上一用。

震顫從身下擴開。

整棟大樓晃動起來,塵土坌湧,溫葶愕然擡頭,頂部天花板消失,露出夜空一角。

幾十層的大廈轟然消散,只留下兩人所處的這十平米樓梯間。

他還有力氣沒有使出?居然還有改造綠森大樓的力量?

持續的颶風兀地緩了下來,如今沒了房頂,風卻變得溫和微弱。

溫葶霍然回神,這不是改造,而是節能!

他是舍棄了其他區域,將怪談範圍縮小至這四四方方一塊!

舍棄了此間以外的所有,千萬縷灰煙從四面八方匯聚於宮白蝶一身,這些回收的力量如一條條灰色的長蟲,在他血肉裏團成一個個小繭。

百川歸海,數百只灰色的繭在宮白蝶體內起伏鼓動著,如同心跳,如同胎動。

某種強烈的預感躥升而起,溫葶不寒而栗。

她後退幾寸,沒有可以躲避的空間,被封死在這間鋼筋水泥的盒子裏。

冰白的雌龍俯沖向下,直沖地上的宮白蝶而去。

寒氣如槍,就連溫葶都被凍得臉頰發麻。

噗哧——二者相碰,血霧與冰霧爆開。

白色的冷霧裏生出股股緋紅的血氣,像是冰封的曼珠沙華。

濃霧阻擋了視線,但溫葶切實聽見了血肉撕裂的黏聲。

她扶著墻站起來,揮手撣開眼前的冰霧。

死了嗎?誰死了?

哢嚓、哢嚓哢嚓……

刺耳的切割聲從冰霧中傳來,伴隨碎塊掉落的重響。

霧氣稍散,紅與白在溫葶眼中鋪開。

從繭裏孵化的數百只紅蝶紮在冰龍身上,鋒利的口器切割、啃食著她。

哢嚓、哢嚓哢嚓!

密密麻麻的蟲子扒著龍體,如蛆附骨,任龍掙紮扭動,一只不掉。

口器磨下的冰屑洋洋灑灑地飄零,覆在了跪地不起的宮白蝶身上。

他仰著頭,於冰涼的雪裏望著紅與白的撕扯,破碎的紅衣已然無一處完整布料。

上百只蝴蝶吸收了他的腐肉,從他體內破繭而出,血濺了一地,在他身下飛射出一輪血花。

百蟻食象,冰龍被活活咬成碎塊。

一塊塊冰砸在地上,附著在上面的紅蝶至死粘著她。

它們還在啃咬,不放過已死的冰晶,直至那些冰晶在鋒利蟲口下啃成蝴蝶的形狀。

一只、兩只……一塊塊冰變成蝴蝶。

最後的龍首落地,被蝴蝶纖長的足肢固定著,一點點咬成粗糙、簡陋的蝶形。

臟汙的紅裙外,那輪飛濺的血花上躺著大小不一的冰蝶。

晶瑩剔透,雪白無暇,又被血映得發紅。

是蝴蝶,是白色的蝴蝶——

她摘掉工牌,然後出現這一地白蝶。

宮白蝶回頭,朝怔忪的溫葶咯咯輕笑。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彎著眉眼對她露出糜艷、黏膩,又惡毒的笑。

溫葶失神地望著一地狼藉,冰與血交織融合,把這小小的水泥盒子臟得一塌糊塗。

半晌,她猛沖去安全門前,使勁往下按把手。

門把焊死了一般,無法打開。

她擡腿踩在門把上,踮著腳去摸沒有屋頂的天空。

觸手砭骨刺冷,那虛假的夜空下是一道空氣墻。

出不去。

怎麽樣都出不去。

溫葶呆呆站著。

兀地,她抓著頭發尖叫起來,歇斯底裏、崩潰瘋狂。

“你怎麽死不了!你為什麽死不了!”她撲上前,鞋底踩踏之處,白冰與黑血融合扭曲,變成混亂的臟汙。

“怪物!我操.你全家!”她氣急敗壞地抓著宮白蝶的衣服頭發,將他砸去地上,對著他捶打,“去死啊你去死啊爛貨!市場都把你淘汰了你怎麽還不死!纏著我幹什麽!”

手下的觸感仿佛一具冰冷輕薄的骷髏,溫葶不在乎,她哭著、叫著、將全部力氣發洩在宮白蝶身上。

他無力還擊,仰躺在地板上,任由她撕扯暴打。

黑色的血液從他身下擴散,他臉上的皮膚脫落大半,唯獨那塊白色的蝶紋完好無損、潔白無瑕。

不管溫葶怎麽打,他都保著猖獗的微笑,仿佛他是這場游戲裏最大的贏家。

這表情令溫葶怒不可遏,她更用力地砸著宮白蝶的頭顱胸膛,在拳頭碰撞的重聲裏,她倏地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麽——

溫葶驀地停下動作,想起了自己進入第九層電梯時看見的時間:

11:31 P.M.

目光下移,她看向自己被宮白蝶重新戴上的工牌。

工牌每天都會刷新,如果剛才她是在零點前摘下的,那麽很有可能技能已經刷新了!

她可以再來一次!

察覺到溫葶的動作,宮白蝶同樣反應過來這巨大的漏洞!

他驟然擡手,抓住她兩只手腕迅猛翻身,將她壓在地上。

看他這幅反應,溫葶就知道這方法有機會成功!

上肢被控制,她立即蜷腿朝他下腹踹去,這招兔子蹬鷹結結實實踢在宮白蝶小腹,黑血大股湧出,宮白蝶渾然不覺,只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放開!”溫葶扭腰補了兩腳,一次比一次狠,手腕上的力道同比加重,幾乎要將她的腕骨箍碎,那對化為膿水的眼睛黑洞洞地對著她,一字一句:“你做夢!”

“哈。做夢的是你。”溫葶與他博弈著,頭發和衣服滾走了地上血水,泥濘骯臟,“一個淘汰品能活到現在,你這場美夢已經夠久了吧!”

“我勸你安分別動。”冰冷的長腿鉗制住她下半身,他抵著她的額頭,眼角冷戾,殘喘發笑,“你該不會想嘗嘗被折斷所有關節、只能在地上爬的滋味。”

“我當然不想。”溫葶掃過他被代碼鏈勒到彎折變形的手腳,冷冷譏笑:“誰折斷我一根指頭,我都恨不得殺了他。得是多麽下賤的賤貨,才會求傷害自己的兇手來操他。”

她身上的呼吸豁然粗重,也不知是憤怒還是亢奮。

“是,我多賤吶。”他氣得渾身顫抖,鐐銬摩擦,震出沈冷的鎖鏈響,“也不知道是誰一筆一畫創造出我這樣的賤人。”

“龍還生九子,我創造過個沒屁.眼的爛貨有什麽稀奇。”溫葶蓄力,狠地一頭槌砸在宮白蝶腦門上。

一這頭下去,兩人都沒聲兒了。t

溫葶眼前一黑,差點腦震蕩昏過去。

殺敵八百自損一千,宮白蝶比她先緩過勁兒。

他眉開眼笑,呼出冷氣:“沒屁.眼的爛貨操起來爽嗎?你喜歡嗎溫葶?”

劇痛強制的安靜裏,溫葶稍稍恢覆理智,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

不能再被這死人牽著鼻子走。

冷靜,別忘了她的目的,有什麽辦法讓宮白蝶松懈,好趁機摘下工牌——

溫葶無視了他的挑釁,就著疼痛帶來的生理淚水,別過頭去。

血泊裏的她同樣狼狽不堪,衣服頭發不比宮白蝶幹凈。

“放過我……”

良久,她半睜淚眼,婆娑低泣,“求你了,白蝶……求求你,我不想死在這裏。”

宮白蝶看著她,身上的代碼鏈明亮幽綠。

她的臉臟了,分不清是從地上還是他身上沾到的血,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凝結成黑。

不管是從哪裏沾到的,總歸都是他身上的血。

她的淚從他的血上流過,脆弱困苦,霎時間回到了那年首都大橋的邊緣。

那是第一次,溫葶的淚落在他身上。

她悄無聲息、安安靜靜地哭著,把他滿心怨恨都給沖去。

到底是出於何種原因,讓她在那個雨夜、在淩晨三點的首都大橋上下載回了他。

他定定盯著她,半晌,呼出冰涼微末的血腥氣:“……好。”

溫葶一楞。

他的手腳都用來壓制她,於是用口舌為她拭淚,“我答應你,溫葶。但你要告訴我,在你心裏,我到底算什麽東西。”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啊溫葶……

溫葶茫然地打量他,驚奇於宮白蝶的平靜。

他似乎是真的答應了她,願意放她出去。

這怎麽可能……盡管她知道宮白蝶對她的撒嬌沒有丁點兒抵抗力,哪怕是她對他開槍後,在幻境裏只要她軟下聲撒一句嬌,他都會立刻順從她的心意。

但眼下的情況,他怎麽可能因為她一句撒嬌就真的放她離開。

溫葶眼底明明滅滅,驚疑不定的底色上,照映出黑紅的色塊與纏繞在色塊上的綠色代碼鏈。

他回望著她,清貴的鳳眸只剩下糜爛的血洞。

不止是眼睛,他的頭、胳膊、身子已經難以稱作為“人”,溫葶看見的只是些淒慘的色塊而已。

宮白蝶是何時變成這幅模樣——變成一只打斷骨頭、只能爬行的蠕蟲的?

溫葶想了起來,大約是從她說,她想坐一次旋轉木馬開始。

「撒撒嬌,溫葶」

「撒個嬌,興許我會願意放了你」

他的確是說過這話,可那怎麽可能是真的,他一定是在戲耍她。

再是戀愛腦的人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可能因為負心漢的一句撒嬌就寬大為懷。

他為什麽要說這話?

為什麽那麽執著於“撒嬌”?她又沒有覺醒言靈的能力。

溫葶仔細地觀察宮白蝶的表情,判斷他是否真心,與此同時,她又從深處翻找出了某段漫不經心的記憶:

「我教過你了——撒撒嬌,小白」

她曾為了削弱他的危險性,哄騙過他,「夫妻之間任何不高興的事都可以用撒嬌解決」

夫妻……

天啊,這愚蠢而可悲的瘋子,居然真聽進去了。

溫葶流著淚,努力壓住快意上揚的嘴角。

“你問我,你算什麽?”她目光楚楚,哀傷嘆息,“白蝶,從怪談開始我多少次失去記憶,又有多少次喜歡上你。”

“我喜歡你啊。”溫葶膩著嗓子,纏綿情語,“你是我第一個角色,是我最用心制作的角色,我不可能不喜歡你。”

身上的禁錮緩緩松懈。

凝滿黑血的睫翼顫動著,他惝恍如夢,釋然喃喃:“真的?”聲音碎如琉璃,攜有兩分不染塵埃的天真。

溫葶撐著地板,支起上身。

“當然是真的了。”她柔柔地笑。

下一刻,她兀地扯下工牌——毫不猶豫。

白光再度亮起。

零點剛過,技能已然刷新。

她一把推開僵住的宮白蝶,好似扯下黏在身上的垃圾。

“騙了你那麽多次,怎麽還不長記性?”

他前一秒還有捏碎她腕骨的力氣,這一推,卻沒能爬起來,像是一塊吸滿血的抹布溻在汙水裏,癡怔地凝望溫葶。

“哎呀,看看你的表情。”他失去了力氣,溫葶在微弱的白光裏站起了來,笑臉盈盈,“好吧,死者為大,我給你兩句好話。”

“那麽多謊言裏,有一句話倒是沒騙你——”

汙血滴滴答答從她衣上落下,她對他俯身低語:“我是真的想過要和你結婚的……多可惜,你現在得去死了。”

宮白蝶闔眸,遮住了滿載不甘和怨毒的血眼。

再沒有力挽狂瀾的奇跡,他將化為腐臭的膿血,融在企圖送給自己的水泥盒子裏。

她送了他那麽多空心的愛心禮盒,這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裝有禮物的盒子。

裏面有溫葶。

盡管盒子是灰冷的鋼筋水泥,不是粉紅色的愛心。

砭骨的寒冷從腳尖向上凝結,一寸寸凍住了他,遲遲沒有一擊致命。

這麽磨磨唧唧,這就是那個冰龍妓女的能力?

宮白蝶麻木地半掀眼瞼,旋即楞在原地。

他對面是同樣楞怔的溫葶。

沒有第二條冰龍。

她摘下工牌,白光之下沒有冰龍,卻是地上的冰蝶簌簌躍動。

被蟲子啃出來的蝴蝶粗糙、簡陋,飛也飛得僵硬,看不出丁點蝴蝶的翩然輕盈,更像一只只沈重的□□在血與水的泥濘裏撲騰。

它們從渾濁的臟汙裏掙紮著襲向宮白蝶,扒在他的身上,從腳開始往上堆疊。

一塊塊冰白色的蝴蝶凍住了他,白色沾滿了血。

宮白蝶楞楞看著白蝶朝他飛來,繼而擡眸,望向了溫葶。

“不、不是!”溫葶疾聲,“這是我之前和你說了太多話的緣故!愛不過是多次重覆的結果,我是不可能…也有可能是我恨你,恨和愛的情感波動相近,誰知道這工牌是怎麽判定的,反正…”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結巴地說到一半,戛然止聲。

呼吸一屏,她楞楞望著打斷她話的宮白蝶。

“嗯。”他只發出一點鼻音,隨後,在這冰冷腥臭的鋼筋水泥盒子裏,對她綻開明媚的笑意。

這笑容刺眼又陌生,比在過山車前的那次還要澄澈幹凈,燦然如花般純稚歡喜。

他是溫葶一筆一畫創造的,溫葶卻從未見過宮白蝶的這一表情。

即便是游戲裏,宮家未滅、他做無憂無慮的貴胄少爺時期,也不曾有過這樣爛漫的笑意。

哪怕他不發一言,溫葶也能讀懂他笑容裏的情緒——

他別無所求了,溫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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