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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三十五章 狂想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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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三十五章 狂想大廈

溫葶摳了半天嗓子, 都沒能把那口饅頭吐出來。

不該讓阿家克死的。

阿家克的眼神恨她入骨,當時她一心想著避開報覆,放任了他的死亡。

如今想來, 正常的劇情應該是女主穿越、解救枉死的祭司、化解誤會, 從祭司手裏拿到回家的辦法。

她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村長身份帶來的權力新鮮感消退,這個世界越來越詭異,舊時代的荒蕪從邊角縫隙裏汩汩滲出, 如野草瘋長,令溫葶毛骨悚然。

她迫切地想要回去, 祭司卻死了。

那兩個血饅頭還在炕桌上,她吃的那一口沒有帶紅點, 可咬下去時紅點正對著鼻子,腥甜氣味至今在鼻腔裏揮之不去。

天色暗下, 兩個灰色的饅頭上,指甲蓋大的紅點醒目突兀, 如兩只血眼盯著溫葶。

溫葶立刻丟出去餵雞。

她蹲在雞舍前,看著幾只雞一啄一啄地把饅頭消滅幹凈, 才稍稍松了口氣。

拍拍灰,正要起身,兩只公雞突然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溫葶一怔。

這是怎麽了?

她上前碰了碰公雞, 兩只雞爪崩得僵直,她一推, 雞喙顫顫開合著,仿若哀鳴。

幾秒後,雞喙開合的幅度越來越大,突然一條黑線從雞喙裏鉆出, 在空中來回扭動。

溫葶猛地後退,那不是黑線,而是一條黑色的毛蟲!

一條、兩條……為首的毛蟲頂開雞喙,連接不斷的毛蟲從雞嘴裏湧出。

先是嘴巴,然後是眼睛、雞屁股,越來越多的毛蟲從雞身上爬出,密密叢叢扭了一地。

它們從雞體內鉆出,又掉過頭爬去屍體上啃咬公雞。

近百條黑蟲紮在兩只公雞身上,蟲挨著蟲,一層疊一層,將雞屍變成蠕動的蟲團。

溫葶腳下發軟,遠遠退開。

她大腦一片空白,喉嚨發癢,總覺得那蟲子也在她的身體裏爬。

想到這個可能性,溫葶臉色煞白。

同樣是吃了饅頭,公雞死了,另外一只母雞倒是氣昂昂地活蹦亂跳。

看見一地的蟲子,它還啄了兩條,吃下後沒什麽反常,只是發現味道不好,很快走開。

數百條毛蟲迅速啃完兩只公雞,連羽毛和骨架都沒有剩下。

它們蠕動散開,快速消失在院子裏。

溫葶頭皮炸開,驚恐地警視四周,根本不知道它們躲去了哪!

這是什麽、這是什麽東西!

她倉惶地跑回屋子,開門前先看一眼頭頂,生怕一推門從上面掉下兩只毛蟲。

顫巍巍地從櫃子裏翻出殺蟲粉,她撒遍全屋,連床被都沒有放過。

太陽徹底沈淪,蠟燭照不亮多少地方,溫葶總覺得那些昏暗的角落窩著黑色的蟲子。

她住不下去,想去別人家借宿一晚,突然想起這饅頭的來歷——

這是村民送她的饅頭。

宮白蝶手腕上的傷疤不止一條,早就有不知道多少人從他身上取過血。

他們吃了嗎?村子裏有多少人吃了宮白蝶的血?

不不不也許出問題的不是宮白蝶的血,而是饅頭本身!

溫葶焦灼地縮在蠟燭旁,不敢站,也不敢坐,惶恐從哪爬出一只蟲來。

片刻,她咬牙,提起燈籠出門,打算去送饅頭的人家裏看看情況。

送饅頭的夫妻驚訝地給她開門:“村長怎麽過來了?”

溫葶先提燈確認了眼房裏,視野範圍內沒看見蟲子,才小心翼翼走了進去。

“我想問問那對饅頭。”她開門見山地問,“是宮白蝶的血?”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露出只可意會的苦笑。

裏屋傳來嬰兒的啼哭,聲音不大,男人聽了馬上回房。

哭聲停歇,傳來細碎的砸吧和吞咽。

“妮兒燒了兩天三夜了,昨天這時候哭都沒力氣。”女人在外間,愁眉苦臉地和溫葶說,“剛讓我老公吃了兩個血饅頭,再去餵奶,妮兒喝了,一下退了熱。”

“他吃了?”溫葶瞳孔微縮,“吃了幾個?”

“一共做了八個。您放心,規矩我們懂,吃之前拿了四個供給蝶仙娘娘。”

規矩?什麽規矩?

溫葶佯作嚴肅:“你真的懂規矩?”

“這事我們肯定是最小心的。”女人掀開門簾,露出一間小祠堂,裏面供著尊銅制的神像,供案前果然放著四個血點饅頭,“拿了仙使的血,要先上供,告知娘娘一聲。”

溫葶對這種事嗤之以鼻,但立刻想到了死掉的公雞。

難不成是因為她沒上供就吃,破壞了規矩,所以“蝶仙”降下了懲罰?

幸好她沒有吃到那個血點……可她確實吞了口饅頭,這算是吃了嗎?

不,這不該算…這算麽……

女人見她面色不好,還以為是在怪她:“妮兒燒得厲害,我們也是急昏了頭,一聽說宮白蝶成了仙使就趕緊過去了,事先忘了和您打招呼,真對不住。”

仙使?

溫葶本以為只是隨便拿一個弱者開刀要血,聽這話,似乎是因為宮白蝶身份特殊,他的血才會有效。

這麽想來,她剛穿越來時宮白蝶手上並沒有傷口,那時候災病嚴重,也沒有人拿他的血。

換而言之,變化是在她穿越來之後產生的。

“你是什麽時候聽說他變成‘仙使’的?”溫葶問。

“就、就妮兒燒起來的時候。”女人支支吾吾,“阿倩告訴我們的,說一個月前,宮家院子裏那棵死樹長滿了灰色的繭,後來都孵化成了蝴蝶。

“蝶仙娘娘附身時可不就是這幅光景?

“我們今天過去一看,果然是一樹蝴蝶,就問他討了點血回去救娃娃。t”

她忐忑地看著溫葶,“好幾家都取了,我以為您已經同意了呢。”

溫葶倒吸一口涼氣。

她終於明白宮白蝶為什麽那麽急著讓她看蝴蝶——

他看過了村裏人對那些蝴蝶敬畏又狂熱的態度,以為她看了也會喜歡。

裏屋裏,男人餵完奶,抱著孩子出來了。

他有些憔悴,懷裏的女嬰則紅光滿面,吧砸嘴巴回味奶味。

幹癟枯涸的男人和精神奕奕的女嬰,這對組合在昏暗的老房子裏出現,令溫葶寒毛直立。

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選擇回去。

蝶仙。

這村裏家家戶戶都供著神像,原身的屋子裏也有一尊蝶仙。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過荒誕,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溫葶試著點了支香。

對著銅制的神像作揖時,溫葶升起一股被環境同化的恐懼,可又不敢特立獨行。

“娘娘,您若真的有靈,能否告知我如何回去?”她對著神像祈禱,“我實在不知那是您的血,您大人大量原諒我一回,您需要什麽,我會盡量滿足您。”

神像沒有回答她,她兀自沈吟:“弟子愚鈍,假設您真的附在宮白蝶身上,為什麽要讓人類白白奪取您的血?”

村裏的規矩:拿神的血去供奉神,就可以隨意取用神血——這完全是強盜邏輯。

“您大慈大悲,割肉餵鷹,但我不能放任您的肉身被他們這樣糟蹋。”

她得再觀察一番,要是宮白蝶的血真有神效,那自己所處的世界就不能用常理而論。

蝶仙若是位救苦救難的善神,那她好好對待宮白蝶,說不定能感動祂;

若祂是位邪神,那喝過祂血的人絕不會有好下場。

溫葶實在不確定自己算不算吃了,她很想直接離開村子去鎮上生活,但阿家克的死給她敲了警鐘。

如果真有鬼神一說,她已沾染了因果,現在離開村子必然死路一條。

不能再以常理行事了,為今之計先討好一下這位蝶仙。

幸運的話,她能從蝶仙身上獲取回到原本世界的辦法;

不幸的話,離開村子也難逃一死。

溫葶心神不寧地又觀察了兩天,親眼看見又有一個男人去取了宮白蝶的血。

男人拿血回家給病弱膏肓的母親,服血的當天晚上,那在床上躺了一個月的老婦人就下地了。

溫葶捂著嘴,胃裏不住翻騰。

這不是巧合,這個世界真的有玄幻的設定。

既然如此,她就不得不有所行動。

溫葶將裏屋收拾出來,選了艷陽高照的日子去了趟宮家。

還沒靠近,她又聽見了那斷斷續續的吟唱。

宮白蝶站在院子裏,他的兩頰往裏凹陷,先前被凍得烏紫的嘴唇變成了白色,身體更加虛弱,全然是一座會動的骨架,精神狀態卻依舊不錯,旺盛得詭異。

看見溫葶,他歡快跑來,趴在院墻的破口上對著她咯咯直笑。

笑得挺可愛。

這想法竄起,溫葶猛地一驚。

她在想什麽——等一下,她到底在想什麽?

她真的要把這麽怪異的瘋子帶到身邊?

從游戲的套路來看,善待宮白蝶應該是個不出錯的選項,可這又不是游戲!她該馬上離開村子去大城市求醫!

她瘋了麽,怎麽會用游戲的方式來思考?

一瞬間,溫葶對自己的思維邏輯感到詫異。

這詫異僅是一瞬,片刻後她又想,都出現穿越和神血了,自己不能再用從前的方式思考,或許把這當成游戲更有通關的可能性。

通關……?

她怎麽又下意識把這裏當做游戲了……

“來了。”院墻內的男人眉眼彎彎,“又來了?”

“嗯,”溫葶擺出親和的姿態,“我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宮白蝶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看蝴蝶?”

“看白蝶。”溫葶道。

“白蝶?”宮白蝶扭頭,看了眼院子裏的樹,轉過身來對她搖頭,“沒有白蝶。”

溫葶微笑:“我面前的不是嗎?”

宮白蝶茫然,過了會兒笑起來,在墻後轉了個圈。

破破爛爛的紅裙飄了起來,他拎起汙臟的裙擺,對溫葶笑:“沒有白色,是紅色!沒有白沒有白!”

“哎呀還真是,白蝶從頭到腳都是紅色呢。”

“紅色,漂亮~”宮白蝶牽著裙擺搖晃,“我喜歡紅色。”

溫葶和煦道:“姐姐家裏有好多紅裙子,要去看看嗎?”

宮白蝶眼睛一亮,立刻要翻出墻來。

“別別!”溫葶連忙攔住他,“這裏會摔跤,你等著我,我進來接你。”

她第一次踏入宮家的宅子。被火燒毀的老宅依稀可見昔日闊綽,這裏的框架比村長的屋子氣派太多。

遠遠的,溫葶看見了那棵停滿蝴蝶的枯梅。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梅樹上的蝴蝶比之前更多了。

她頭皮發麻,不敢靠近,就站在門口沖宮白蝶招手。

宮白蝶一見她便眉開眼笑地撲了過來。

他瘦得厲害,仿佛只剩一把骨頭,頭發和衣服都飄散著,跑起來輕盈翩舞,蝴蝶一般。

“走吧,”溫葶挽著親切的笑,“跟我回家。”

她握住了他的手,冷得一顫。

宮白蝶斂眸,唇角弧度加深,甜甜地說好。

真是個賤人。

每次他好好待她,她都拒他千裏之外,他折磨她時她倒要主動貼上來。

他怎麽會試圖愛這樣的人?

他們之間,只能是恨。

溫葶將宮白蝶帶回家裏,這件事引來不少議論。

宮白蝶被蝶仙附身的事已經傳出,蝶仙渾身都是寶,溫葶的做法相當於獨吞。

但她將祭司殺了,又遏制了連祭司都不能制止的怪病,村民們對她十分敬畏,幾次上門勸說不成便也作罷。

這是暫時的,很快就有人求來,討要宮白蝶的血。

那血到底是什麽東西、蝶仙賜予人類這些血的目的是什麽?

蝶仙既然放任人類取血,大抵是有用意的,不論好意還是歹意,溫葶不敢冒然替祂做決定。

她於是讓村民稍候,自己回屋去問宮白蝶。

帶回宮白蝶已經一周了,溫葶首先給他清洗了身體。

那頭長發洗了整整兩個半小時,要不是擔心“損壞神體”,她早一剪子給他絞了。

把洗完的水一盆盆倒出去,又把幹凈的水一桶桶搬進來,好不容易洗完,她蹲跪在地上給他擦腳、穿內褲,他坐在床上嘻嘻哈哈大笑,抓著她的頭發,把她的腦袋當娃娃機操縱桿搖,手勁兒大得可怕,輕易扯斷好些頭發。

她試圖教會他放手,他不僅不放開她的頭發,還得寸進尺地抓上她的臉,手指用力扒開她的眼角。

溫葶帶弟弟妹妹都沒這麽溫柔耐心過,蝶仙要是位有良心的神仙,高低該滿足她三個願望才夠。

以防萬一,頭三天她照舊在宮白蝶脖子上套了麻繩,把他拴在柱子上。

三天後,發現這人還算安分老實,她才把繩子取了,只把他鎖在裏屋。

他也不鬧著要出去,除偶爾唱歌外幾乎不會發出響動,比養條狗安靜許多。

“小蝶。”

打開裏屋的鎖,溫葶推門進去,看見宮白蝶正坐在床上刺繡——

他連澡都忘了怎麽洗,倒還會雙面繡。

有好幾次,溫葶會生出這瘋子在戲弄她的怒意。

尤其是當宮白蝶把洗腳水踢她臉上、吃飯朝她吐口水時,溫葶總是冒出無名火。

這種怒意很快被她用理智強壓下去。

她很清楚,他不可能是裝瘋,她實在沒必要和他置氣。

聽見開門聲音,宮白蝶轉頭。

這一禮拜他給她添了不少麻煩,好歹態度是好的,每每見了她都開心地笑:“愛我,愛我!”

“不是‘愛我’,是‘溫葶’。”溫葶再一次糾正,坐去他身邊,“我想問你件事,小蝶。”

他說他不喜歡白,溫葶便不叫他“白蝶”。

“嗯?”宮白蝶放下刺繡,專註地看著她。

溫葶指指他的手腕,那裏還有疤痕未愈,“有人想要你的血,你願意給嗎?”

“血?”

“血。”溫葶做了個割腕的動作,“她說自己腰痛,想用你的血治一治。”

因為這種理由喝人血實在荒唐,但或許蝶仙娘娘有自己的打算,她姑且來問一問。

宮白蝶沒有任何猶豫就把手腕伸了出來:“給。”

溫葶提醒他:“如果你不願意,可以拒絕。”

宮白蝶往前又伸了伸,“給。”

他這麽大方,溫葶沒有立場反對。

她取了只小碗,拿了把新剪刀烤火消毒,準備下手前猶豫了下:“嗯……小蝶,你會來月經嗎?”

宮白蝶擡眸,迷惘地望著她。

溫葶自從進入這具身體就再沒來t過月經,既然女尊男生子了,她還以為宮白蝶會來。

“好吧,那只能動手咯。”她把剪刀和杯子交給宮白蝶,“你自己來吧。”

宮白蝶抓著剪刀:“我來?”

“嗯,你來。”她可不想染上傷害神體的因果。

宮白蝶歪著頭,若有所思地盯著剪刀看。

下一瞬他驀地握著剪刀朝手背刺下!

並合的剪刀直接穿透了手掌,尖端從掌心破出。

溫葶倒吸一大口涼氣,血滴滴答答掉進碗裏、流到地上。

等那只小杯蓄了一半後,宮白蝶猛地拔.出剪刀。

又是一大股血湧了出來,他擡起那只穿透的手掌,對溫葶燦笑:“有血了,你喝。愛我,你喝。”

伴隨著濃濃的震撼,溫葶看著瘋癲癡傻的宮白蝶,五味雜陳。

失去家人對一個人的刺激真的如此之大麽?

如果是她的家人一夜之間被火燒死……她最多請一個禮拜的假…一周恐怕不好批,其實連上周末三天應該就能把後事料理完成。

溫葶默默將紗布纏在宮白蝶手上,他這時候倒是乖了,一動不動地任由她動作。

“和你比起來,我真夠冷血無情的。”溫葶將紗布打上結。

包得不是很好看,她盡力了。

“瘋了未必是件壞事。”於事無補地調整了下褶皺,溫葶撿起了那把被血染紅的剪刀,“這個年代你清醒著,結了婚,也是要一輩子給人供血,不如是瘋了。”

反正活人也吃不飽穿不暖,餓死凍死的比比皆是,他瘋了至少想睡就睡,想唱就唱,不用半夜爬起來給孩子餵奶,不用天不亮就起床給全家做飯。

溫葶收拾了屋子,搓洗擦血的毛巾:“挺好的,你說呢?”

宮白蝶沒有回話,她自己哼笑了下,“哎呀,這話顯得我更加冷血無情了是不是?”

衣擺一沈,她被宮白蝶受傷的手揪住。

溫葶回頭,他對著她笑:“血,喝我的血。”

“不是我,”溫葶端起那只小杯,“是村子裏的一個女人要。”

“喝!”宮白蝶執拗地盯著她,不高興道,“你喝!”

這是瘋言瘋語,還是蝶仙下達的命令?

溫葶實在不想喝,抽出衣擺來,“我沒有事,不需要這個。”

宮白蝶沒有再攔,只是眼裏流露濃濃遺憾。

總是這樣放血也不是個事。

溫葶召集了全村,告訴他們蝶仙需要宮白蝶的肉身,為了保證肉身不毀,每個月只施一次血,讓有需要的人上來取。

那只杯裏的血立刻被分光了,掛在壁上的那點都被人舔得幹幹凈凈。

看著女人伸出舌頭舔杯子的模樣,溫葶說不出的惡心,更惡心的是,喝過血那些人各個當場精神抖擻,滿臉旺盛的血氣。

她直接把杯子給了女人,回到家看見宮白蝶手上的紗布滲出血來,趕緊又給他換了塊。

這血絕不是什麽好東西,溫葶篤定,這蝶仙也絕不是什麽善良的正神。

這猜測一語成讖。

分血之後隔了半月,一聲尖叫貫穿了村夜。

有人死了。

整個村子聚在一塊,看見了毛骨悚然的一幕,女人躺在床上,身上紮滿了蠕動的黑色毛蟲。

窸窸窣窣的啃食聲在夜晚清晰可見,她被吃得幹幹凈凈,連骨頭和布料都沒有留下。

看了這個場景,人群間忽然爆發出幾聲哀嚎。

有人抱著嘴巴鼻子蹲了下來,尿騷味從身下彌漫開去。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什麽意思!”溫葶立刻轉身,厲聲詢問,“你們知道什麽!”

她們跌坐在地,目光驚懼,嘴唇直打哆嗦:“我也……”

“我最近嘴巴裏也鉆出了、鉆出來這種蟲子……”

“什麽!”溫葶震駭。

那幾人惶惶然地喃喃:“怎麽死人?我喝過蝶仙娘娘的血,怎麽會死呢……”

村民們臉色全變了。

不止一個人口鼻屁股裏冒出過蟲子。

他們只當是蛔蟲而已,肚子裏蛔蟲多了,從屁股和嘴巴裏爬出來是常有的,經常打個噴嚏從鼻孔裏噴出半條蟲子來,蛔蟲不值得大驚小怪。

“咳咳、咳咳咳……”說話間,人群裏突然響起咳嗽。

當即有人驚叫:“蟲——有蟲!”

溫葶驀地扭頭,就見一個男人捂著肚子,對著地上咳出了兩條黑色毛蟲!

周圍的人立刻退開,清出一圈空地。

他楞楞地看著在地上扭動的蟲子,茫然無措:“不會的,不應當啊,我喝了神血,我、我也供奉了娘娘,我不可能會死的!”

沒有人敢靠近,他下意識朝妻子伸手,想讓她給自己作證:“妻主,你知道的,快幫我說說。”

他的妻子急忙後退一大步,滿面驚恐。

屋子裏的毛蟲們啃完了屍體,從院子裏爬出。

人們辟易後退,沒有一個人敢去觸碰,眼睜睜看著它們爬走。

毛蟲爬得不遠,有的上了墻,有的上了樹。它們找到合適的地方就開始吐絲,迅速結成了一個個灰色的繭。

溫葶當機立斷:“拿火!燒了它們!”

震驚中的村民如夢初醒,馬上聚集火把,照著溫葶的指示去燒墻上的蟲。

“不可!不可以燒!這是蝶仙!”村裏的老人忽攔在蟲繭之前,嘶啞高喊,“你們好好看看,這是蝶仙的神跡啊!”

拿著火把的村民登時怔住,舉足不前。

“好像真的是蝶仙……”“宮家那樹上的蝴蝶,一開始就是這樣的繭。”“蝶仙顯靈了?”“蝶仙怎麽會害死人?”

“那一定是她罪有應得,幹了什麽壞事,蝶仙娘娘來收她了。”老人拐杖敲地,歇斯底裏,“你們還楞著幹什麽!燒了蝴蝶會遭報應的!蝶仙娘娘不喜歡火,還不快把火給滅了!”

隨著這句話,火把一個個滅了下去。

幾戶和死者交好的人家留了下來,幫著這家的男人收拾了殘局。

男人嗚嗚咽咽的哭泣回蕩在新年的夜風裏,溫葶望著墻上的繭,只覺得荒謬無稽。

這麽大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人們丟下這些顯然不對勁的蟲子,一個個躲回家裏拼命懺悔禱告。

沒有人在,她伸手向最近的一個繭,卻在即將觸碰到前和那些村民一樣頓住。

如果這是科學的世界,哪怕只有她一個人,她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燒了它們;

可這裏真的不像是科學觀下的世界。

溫葶的手指僵在繭前。

真的不是嗎?真的有鬼神嗎?

有沒有可能這就是一種她不認識的害蟲而已?

她心裏掙紮著,過去近三十年的思維邏輯受到了劇烈沖擊。

她覺得這裏的人荒唐、愚昧、落後,可當發生超出她認知之外的事時,她也和這些村民一樣,第一時間信起了鬼神。

她和他們,沒什麽不同。

溫葶麻木地走回自己的房子。

她向來認為自己是堅強的,可這一晚她也有些受不住了。

想要回家的念頭前所未有的強烈,她受夠了這個世界,她要回去!回到首都、回到文明的世界裏!

回去…她要回去,哪怕是回到怪談都比在這裏好……怪談?

什麽怪談?

溫葶茫然。

嗓子有點癢,她捂著嘴咳嗽了兩聲,下一刻,瞳孔驟縮。

有什麽東西在她喉嚨裏扭動。

她立刻用力猛咳,將喉嚨裏的東西擠了出來。

啪嗒——

一條黑色毛蟲從她嘴裏吐出,摔在地上,混在她的唾液裏,肉乎乎地蠕動。

“咯咯、咯咯咯,嘻嘻嘻哈哈哈哈!”

尖銳的嬉笑從暗處響起,溫葶愕然扭頭,裏屋沒有點燈,漆黑一團,披著單衣的美人倚著門,笑吟吟地沖她咧嘴。

那一霎,溫葶像是猛然發現陰暗角落裏鉆出來了一條蟲。

“愛我,愛我。”他柔聲喚她,褪去瘋癲,昳麗妖冶。

他手裏拿著把剪刀,從黑暗裏走出,靠近溫葶。溫葶膝蓋一軟,下意識往後退。

“不要躲。”宮白蝶不滿。

他拉住她的手,另只手舉著剪刀,像執著一支樂團的指揮棒,在半空輕快地比劃。

刀光沈沈,銹跡斑駁。

他低頭抵著她,鼻尖相蹭,繾綣親昵,“愛我呀,需要我的血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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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溫葶:你的意思是,你裝瘋一年、凍了一個冬天,被我當牲口拴了三天、囚禁七天,多次冒著破傷風的風險被按著放血2000CC……這些都是為了折磨我?

嗯,是最高級的不愛懲罰。

某人試圖互相傷害,結果傷敵一百,自損一千。

他當游戲策t劃,數值平衡全得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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