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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if·原書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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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if·原書昀(2)

祝昀耗了半個時辰來解決礙事的游俠,手臂酸痛,隱隱有麻木感。

原本想在廟中打坐,順便等雨停,莫名想到那句語氣別扭的“早去早回”,還是決定策馬往回趕。

他白日並未細瞧自稱是他妻子的人,依稀記得少女著一身桃紅,艷而不俗。

但需得承認,她很厲害。

不僅精通他的劍招,連內力都出自一脈,還佩戴著他的劍穗。

祝昀往常好奇心並不重,可她能將如此多的疑點集於一身,明知是陷阱,依然會忍不住踏入。

果然,展風和阿空已經被她吸引,連馬蹄聲都未覺察。

他冷冷看向燭火中的少女,她正眉飛色舞講述,“夫君”、“阿昀”等稱謂被相繼道出,親昵到令他晃神,不禁疑心是否當真遺失了某段記憶。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他從未見過她,甚至不知她姓甚名誰。

但有一點祝昀能肯定:倘若真是他的妻子,絕不會對旁人笑得這般燦爛,他的性情壓根不容許出現此種場面。

所以,應當是總舵的人。

孟菁慣愛玩弄人心,如今油盡燈枯,擔心祝氏血脈斷絕才唱這一出。

祝昀嘲弄勾唇,目光重又聚焦在演技精湛的少女身上。不得不承認,她生了張賞心悅目的臉。

察覺到他的註視,洛嫣登時兩眼放光,像蔫巴巴的花朵喝飽了雨水。而後她旋風般沖了過來,清甜嗓音連聲喚道:“阿昀,阿昀。”

他喉頭微動,手肘跟著彎曲,打算用劍將人格擋開。

豈料少女停在一步之外,皺了皺眉,絲毫不掩飾對他滿身血汙的嫌棄。

“姑娘,程監丞來了,正在花廳候著。”

從越山回來不過一日,程奉就找上門來了。

荔蘭聲音低了些:“可要做些其他準備?”

潔白如雪的梔子花旁,身著藕荷繡牡丹紋長裙的女子手執一把金色小剪,輕輕“哢擦”一聲,如白玉的花頃刻失了生命,連帶著葉在地上咕嚕轉了一圈,停在了女子精致的雲頭履旁。

纖細手臂上披著的雲水藍披帛將女子昳麗的臉襯出幾縷冷色來。

“不必。”

程奉會來,洛嫣並不意外。程義被野獸咬傷,在程奉面前定會道出是因和她有約,才遇上猛獸。

放了猛獸,卻沒一擊即中把人殺死,徒留禍患無窮。旁人會相信她,但是程奉怎會不信自己親兒子?以程奉的為人,如果今日不能一舉毀了這門親事,成親之後程奉一定不會放過她,定要將她磋磨至死。

真到這個地步,她就只能——

洛嫣沒再想下去,擡步往花廳走。

花廳坐落在祝府的東側,紛紅駭綠,綠竹與薔薇擁簇覆下大片陰影。寬敞的回廊湧進風來,檐下掛著的八角紫檀彩繪花鳥宮燈被夏日的輕風微搖。因客人到訪,下人搬了青花瓷松石紋冰缸到廳內,絲絲冰氣纏繞而上,更令人覺出幾縷陰寒。

“見過監丞。”

洛嫣緩緩款步而來,面色淡淡,語氣平靜,仿佛只是見一位尋常客人。

程奉已在此坐了有一陣了,本就煩躁的心情愈加燥動,但在見到洛嫣姣美的容貌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看癡了,如有春風拂過。

可下一刻,他又察覺出美人臉上的冷淡,腦中瞬間想起了差點被野獸吃了的兒子,他出門前還躺在床上無法起身。

被茶燙過的皮肉也隱隱灼痛起來,那道滾燙的茶柱令他修養了大半個月,甚至還起了幾日泡,且還傷了那處!直至今日,他都沒能和美人親熱一番。

這讓程奉比死了還難受。

程奉的嘴角又垂拉了下去,臉上皺紋被牽動更像枯樹皮了,布滿幹枯耷拉的臉頰。

起先對於兒子對洛嫣的質疑,他並不太信,洛嫣一個小地方來的女子,怎會有那樣的本事和膽子?但兒子受傷後,他已是信了十成十,前仇舊恨一並算!

程奉冷哼一聲,他這些日子被病痛折磨得足足瘦了一圈,本就松弛的眼皮更是壓出深刻的褶皺,成了兇惡的三角狀。

繪著青山翠竹的茶盞重重撂在紫檀木桌上,砰的一聲脆響乍響花廳。

他本以為能看到洛嫣驚慌又或是強撐鎮定的模樣,沒想到洛嫣連掛在頭上的步搖都未晃一下,只淡然地看著他。

“監丞是燙傷未好,這才拿不穩茶盞?不若我喚下人來……”

“別!”

程奉下意識驚叫出聲後看到洛嫣好整以暇的神態,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分明是來羞辱她的,結果倒被對方輕松一招就炸出了底!

像是牛皮被針紮破洩了氣。程奉登時更加怒火中燒,重重冷笑一聲:“洛嫣,先前看在婚約的份上,給了你幾分面子,沒想到你倒是膽大包天。”

“監丞何意,我不明白。”

“哼,我知道沒有證據你不會承認的。不過那又何妨呢,你日後要嫁進程家,程家的人信,不就行了嗎?”

說完這話,程奉心定了不少,似是找回了掌控權,眼神變得輕蔑:“我知道,你一直幻想著有公子哥願意娶你,可你也不想想,他們願意為了你跟我交惡麽?說到底,美色抵不過權勢和面子,你該想明白,只有我,願意娶你做正室。以你的家世,給他們做妾都不夠!”

洛嫣面色冷了幾分。

世家中唯有祝家有不許納妾的家規,因祖輩出過寵妾滅妻之事,險些毀了家業和清名。這也是洛嫣為何選中祝昀的原因。換做旁人,未必肯以正室聘之。

見洛嫣沒說話,程奉心想定是戳到了她的傷心處,不禁帶上幾分勝利的愉悅:“其實以你的家室,給我做正室也是遠遠不夠的。”

洛嫣站在花廳中,身姿挺拔如花廳背靠的青竹,她緩緩道:“監丞沒有證據,就汙蔑於我,心存怨恨。我雖身世低微,但人貴自重,剛氣不可折,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罷,我會稟明姨母,再修書給寧州的父母將婚書和聘禮退回。”

“作罷?”程奉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渾濁的眼睛全是邪氣玩味:“洛姑娘花容月貌,本監丞實在愛惜得緊,不忍釋手。若你不識擡舉,盡管告訴你的姨母,只要本監丞堅持要娶你,你看看你父母會不會退婚書?你的姨母手再長,還能越過父母做決定?若真可以,她怎不早插手?”

洛嫣眼底陰沈。程奉平日自大又糊塗,但並不是心智全失。

“本監丞諒你遠嫁孤獨,這不,為你多尋了位姐妹,前幾日下人來報,莊子裏的外室有了身孕。”

洛嫣身後的荔蘭面色大變。

程奉笑得更得意,整張臉如一張揉皺的枯紙,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皺痕,“有了身孕做外室著實是委屈了點,更何況她好歹也是個良籍女子,雖淪落過幾日秦樓楚館,但她可是賣藝不賣身的,身份也不比你低賤多少。我打算將她正式納進府中,日子嘛,便在你過門前半月吧。”

程奉語氣輕松,臉上的愜意如掌生殺大權。

“等日後產了子,也不必抱到你跟前,你年紀輕,養不來。屆時將她擡為平妻,如此也算是嫡子了。”

這簡直是明晃晃的羞辱!誰家會在正室過門前半月納外室入府?到那時全盛京都會將洛嫣視為笑柄!荔蘭恨不得立刻上前撕碎程奉。

她死死瞪著程奉,怒道:“監丞以正室之禮聘我家姑娘,如今怎能這般羞辱我家姑娘!你一開始不將人納進府,現在又要擡做平妻,就不怕外人笑話嗎?”

程奉洋洋得意地挑起眉,他自然不會把外室擡為平妻,只不過借此羞辱洛嫣罷了。見洛嫣的婢女怒不可遏,料想她心中也定是如此,只不過面上裝得好。

如今既已徹底撕破臉面,程奉索性也不裝了,得逞笑了起來:“外人又能耐本監丞如何?洛嫣,我勸你別掙紮了,我稍稍動個手指就能折磨得你生不如死。眼下你跟我低個頭,認個錯,提前圓房,把我伺候舒服了,進門後主動再把你那陪嫁丫頭收了房,或許我可以考慮放過你。”

荔蘭氣得就要沖上去,被洛嫣挪動一步攔住了。

“監丞,”她眼中鋒銳如寒星,嘲諷地牽了唇角:“你今日專程上門就是為了羞辱我?國子監是博文約禮,經明行修之地,監丞不忙著為聖上作育人材,反倒來祝家說這些粗鄙之語,未免不夠妥當吧?”

“還是說監丞年事已高,不宜過於勞累?”

程奉有一瞬間被嗆住,年老和在國子監被刻意忽視是他心內的痛點,而身份寒微的洛嫣怎敢直截了當地戳穿!程奉氣得臉上發紅,疾言遽色起來:“本監丞在國子監為官多年,從未有失,何時輪得到你這低賤之女說話?”

洛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話說至此,依禮退婚是完全不能了,程奉不會放過她。那便只能另尋他路了,所幸洛嫣對此道並不陌生,由小自大,她因不能走正道而尋過太多他路了。

她懶得再聽程奉自大粗鄙的言語,擡手喚人來送客。

“監丞,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程奉也沒興致再留,輕蔑道:“嫁衣這幾日就送來,準備好和本監丞成親吧,洛姑娘。”

程奉走後,荔蘭焦急問道:“怎麽辦,姑娘,難道當真要……”

洛嫣半張臉掩在光影下,雙眸裏的秋水此刻凍成了冰刃。

“先回房吧。”

洛嫣帶著荔蘭剛走出花廳,回廊處如鬼魅般地忽閃出一個身影來,也不知在此待了多久,嚇得荔蘭險些驚叫出聲,洛嫣也是一顫。

聞風低眉躬身作揖:“洛姑娘,玉竹院有請。”

玉竹院,是祝昀的院子。

祝昀怎會請她去他的院子?

洛嫣倏地想到被他收進袖中,染了血的連翹錦帕,他說會洗凈了還她。想來今日請她過去,是要還帕子的。

祝昀自然不可能把將女子錦帕這等極為私密之物在外頭還給她,若被人見到,豈不是毀了他的清譽?因此他才迂回地派人來請。

洛嫣心中轉了幾轉,瞬間想明了來因去果。

祝昀是為了避嫌,她洛嫣可不會。

洛嫣笑得和善又溫婉:“我先回院一趟,便立刻趕過去,煩請表哥稍等片刻。”

祝昀雖待人淡漠,但一向謙和,他的下屬隨了他,自然也是這個作風,聞風沒說什麽,只爽快應了下來,回去覆命了。

踏入玉竹院已是一炷香之後,聞風似乎有其他要事,來接待洛嫣的是一個未見過的下人。

玉竹院與花廳同靠一片竹林,但不同的是,玉竹院青竹更繁盛亦更茂密,有書上所言的茂林修竹之韻,清微淡遠。

但除了背靠的翠竹外,院中沒有植任何花卉,清寂簡靜,如院子的主人般。

一房住一個院子,裏頭又分了幾個小院,但玉竹院只祝昀一人居住,很是廣闊。洛嫣走在石子路上,經過了一個小院。與其餘小院不同,其他小院雖無人居住,卻也命人打掃維持潔凈。但這個小院——

深色板正的紫檀木門緊閉,上頭掛著一把鐵鎖,沾了不少灰,似是塵封已久,高大的院門覆下陰影,沈重的壓迫感直沖而來。

洛嫣多看了幾眼,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這座小院。

這座塵封的小院離祝昀的起居處很近,走過一段白墻黛瓦下遍植翠竹的鵝卵石小徑,就到了祝昀的起居之所,匾額字跡遒勁而端正,上書寄雪齋。

洛嫣心中默念一遍,跨進院門。

靠門處立著一紫檀照壁,行遮蔽之用,後屋光景被遮得嚴嚴實實。上雕巍峨峻峰,飛流瀑布,手藝巧奪天工,宛然在目。令人註意的是,其上以端正的小楷刻了文字,幾乎占滿照壁。

洛嫣走近粗略一看,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

再掃到另一句,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密密麻麻。

刻著的字邊緣有些模糊,但高處的卻格外清晰,像是被還未長成的稚童用手指撫摸過千百次。

洛嫣盯著這塊照壁,忽覺有些喘不過氣來。照壁以木為料,沈雄而華澤,卻有千斤重。

繞過照壁,毫無疑問,祝昀的小院極具韻味和書卷氣,如他性子般沈穩睿明,卻毫無生機。

唯一具有生命力的,是屋前的一棵郁樹,枝葉扶疏,葳蕤得與整個院子格格不入。

是一棵連翹樹。

他也喜歡連翹?洛嫣有些意外,連翹花色嫩黃,朝氣蓬勃,任誰都不會覺得與祝昀有絲毫關聯。

紫檀刻山水屋門敞開,男人坐在屋內,他今日著了件月白錦袍,指骨分明的手執著一卷書,但目光卻未匯在書上,而是飄落在地上的栽絨團花毯上,棱角分明的臉下頜微微緊繃,面沈如水。

聽到她走近的聲響,墨眸才重新聚焦,他將書卷合上,修長的手指細致撫平後,才放到身旁桌案上。

“表哥。”

“嗯。”

祝昀起身,在靠窗一側的置物架上取出錦盒,“你的帕子我已命人洗凈。”

他頓了頓,“我去時你不在院中,不知是否是你珍重之物,只好請你過來一趟。”

洛嫣接過,又隨手放在身旁的桌案上,“表哥知道我去了花廳。”

語氣並非疑問。

“你院中下人說的。”

“表哥知道我去見誰嗎?”

祝昀看了她一眼,緩慢答道:“知道。”

洛嫣再進一步:“那表哥,知道我們說了什麽嗎?”

洛嫣不知道聞風在外頭待了多久,聽到了多少,又會否告知祝昀。

祝昀長睫垂下,微微抿唇不語。他這幅神情,洛嫣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背過身,頎長身形如巍峨山峰對著洛嫣,語調冷了下來:“我還有事,拿了帕子便回吧。”

下一瞬,身後傳來的沖力撞得他身形一晃,屬於女子的清甜香氣頓時順勢纏繞而上,不容拒絕地將他裹住。

他的腰腹被緊緊抱住。

“表哥,你可不可以幫幫我?”

他不愛她,他只是一個危險的陌生人。

況且,過去是祝昀主動喜歡上了自己,洛嫣根本不清楚該做什麽、說什麽來俘獲他的心。

她放棄掙紮,一聲不吭地往外走。

暴雨已經停歇,長街歸於寧靜。廊道內,洛嫣搓了搓胳膊,茫然望向黑黢黢的天空。

她靜立片刻,發覺四周沒有攬月樓眾人的身影,忽而想:不然趁機開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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