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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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這周罕見地上了次體育課。

體育課是和高三合堂上,要先換運動服。紀桃從櫃子裏拿出熨得平整的衣服,順便往裏掖了掖不小心被帶出來的煙盒。

學校當然不允許抽煙,紀桃自嘲地笑笑,轉校本來是想脫離舊環境,開啟快樂新生活,沒想到生活沒怎麽快樂,身體倒是健康不少。

之前的學校不嚴,紀桃總逃體育課和課間跑操,四年下來除了臨近中考被逼無奈練了羽毛球和跳遠,基本沒怎麽運動過。

來新學校的第二天,紀桃被按捺一下午的煙癮勾得手指尖發癢,剛好發小約他去實驗樓抽煙,順便聊天。

他體育差勁,爬到六樓,累得氣喘籲籲,還沒推門,先聽見聲音。

“蔣明宇,你習題冊的答案交了沒?放學能不能借我覆印一份?”

“好。”

發小在不在不知道,蔣明宇一定在。

紀桃打招呼的話已經到嘴邊,生生咽回喉嚨,轉身飛快離開。

那時距離他第一次給蔣明宇發自己的私密照片不過三天,說不上是心虛還是其他情緒,遇上蔣明宇時總有種赤裸的羞恥感。

回到教室他才想起蔣明宇說不定連他名字都沒記住,他卻先自亂陣腳。照片拍得雖然潦草,但應該沒出現明顯的個人特征。

他很大膽,甚至不介意在照片中暴露自己是雙性人這件事,畢竟誰會把給自己發性感照片的人和轉學不到一天的同學聯系起來。

紀桃和發小發消息,一邊暗問自己無數遍為什麽剛剛突然變慫,一邊打字,我戒煙了,以後抽煙少叫我。

總之不太想讓蔣明宇知道這件事。

學校更衣室分小單間,兩個班的男生都挺多,需要排隊,紀桃站在門口等待,不少大大咧咧的男生直接在外面換衣服。

“耍流氓呢?”

“去去去,耍也不是耍給你看。”

兩個班的男生經常一起打球,關系都還不錯。

“你有什麽可看的???”

對面的男生直接上手,把另一個男生的肚皮拍得啪啪響。

“我是沒什麽可看的,”男生幹脆承認,開始轉移火力,“你看蔣哥,蔣哥身材好!”

紀桃聽到名字,不著痕跡回了下頭。

蔣明宇已經換完褲子,正在脫校服襯衣。扣子解到小腹處最後一顆,腹肌線條清晰,溝壑分明。

幾個男生發出艷羨的讚嘆,開玩笑道,“蔣哥怎麽練的?摸一把行不行?”

蔣明宇沒搭腔,倒是李憲宗腆著白花花的肚皮湊過來,“摸我的摸我的,一樣。”

“起開吧你,你哪有腹肌,就一整塊,切開還是五花的呢!”

紀桃被逗笑,擰著頭看幾個男生打鬧,視線猝不及防和蔣明宇撞了個正著。

蔣明宇已經留意紀桃很久,怕他要是在外面換衣服也會有別的男生來搗亂。

剛剛還臭著臉的蔣明宇下意識想笑一笑,嘴角還沒揚起來,看到紀桃像被燙了似的瑟縮了一下,一瞬間錯開目光,更衣室的門剛好打開,終於排到他。

門外人聲鼎沸,紀桃只聽到自己心跳轟鳴。

那天將近六點他才離開蔣明宇家。

整個下午紀桃被迫把所有註意力放在自己失禁般的下體上,每一步都輕飄飄,像踩在雲端。

蔣明宇察覺到他的異樣,問他身體是否不舒服。

彼時他正借著桌布的掩飾悄悄在凳沿上蹭自己的女穴,吞吞吐吐地回答,我在想題。

於是兩人用一下午做完了接下來一周量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在回家的公交車上,紀桃啼笑皆非。他原本以為留下來能讓兩人的關系更進一步,誰知做起題來的蔣明宇刀槍不入。

中途他假裝不小心,拿起蔣明宇的杯子喝了口水,對方用詫異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隨即低下頭,全然沈浸在題目中,絲毫沒在意。

紀桃的腳趾尷尬地在拖鞋裏蜷縮,第一次羞於正視自己。

體育課不設置考試,和老師打了招呼,紀桃順著操場邊溜去放置了長凳的蔭蔽處。

十月抓住了夏天最後一點尾巴,陽光與風和煦溫暖,天空澄澈碧藍,有幾朵蓬松如棉花的雲。大半男生在不到十米遠的球場打籃球,從紀桃的角度能很清楚的看到他們。

到了地方才發現還有別人,是高三的學長席楠。他長得很甜,紀桃對好看的人總是格外印象深刻。

出於禮貌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席楠一臉茫然地楞著,看來並不記得他。還好長凳有三張,紀桃去了最角落裏。

眼下席楠正拿手機打游戲,老師放任不管,紀桃掏出單詞書,斜靠在長椅上,不是要背單詞,是用來擋太陽。

蔣明宇在不遠處的球場恣意揮灑汗水,跳起的動作幹練迅猛,像蓄勢已久的豹,投籃時高舉的上臂帶起球衣一角,潛匿的肌肉群精悍緊實,隱伏著力量。

紀桃對球賽並不感冒,也就打球的人能讓他多看兩眼。偏偏對方還不知情,悶著頭跑,裸露臂膀上的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不自覺咬了咬嘴唇。

幹等著下課太無聊,紀桃瞄了眼席楠參考他在做什麽消磨時間,還在很投入地玩游戲,沒通關,他表情悲愴,如果不是在公共場合,怕是會以頭搶地。想起自己發小輸了游戲也是這副樣子,紀桃止不住地笑。

背完單詞,實在無事可做,他就低下頭給長凳底部爬過的幾只螞蟻編號。

“紀桃。”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幾分鐘沒註意,蔣明宇居然過來了。

紀桃驚喜地看過去,對方正沖著他笑,撩起上衣擦額頭上的汗,露出一截精壯結實的腰,整個人仿佛冒著騰騰熱氣。

蔣明宇打著球,邊用餘光掃視操場的另一側尋找紀桃的的身影,直到剛才才註意到他就在離自己不到十米遠的長凳上坐著。

已經餵到籃筐的球狠狠撞上了板,他沒管身後一片惋惜的嘆氣和好奇的疑問,拔腿往那邊跑過去。

紀桃半坐在長椅上,對著地面不知道在幹嘛,這麽大個人走到眼前也沒註意,蔣明宇直冒壞心眼,想掀球衣蒙紀桃腦袋。

突然他僵住,忘記動作,死死盯著紀桃。他斜臥在椅子上,運動服貼著肉,腰細得能一把掐過來,運動短褲下,大腿和臀部豐腴如綿潤的膏脂,溢出肉感。一只腳墊在屁股底下,能看見一點踝骨,像貝殼。陽光正好,皮膚上蒙了一層白茸茸的邊。

場景莫名熟悉。

他楞楞喊了聲紀桃。

“蔣明宇,你現在有空嗎?”

蔣明宇從思緒中抽身,往那邊瞄了眼,是席楠,他們之前在家裏舉辦的聚餐上見過,沒什麽大交集。

紀桃也順著目光看過去,”你們認識?”

“家長認識,我和他不熟。”蔣明宇解釋。

沒來得及回答,席楠自己湊過來,挨得很近,期期艾艾地問他能不能幫他把這關打通。

不好拒絕,蔣明宇悄悄覷了眼紀桃,接過手機,“我試試。”他點了開始,席楠在旁邊給他加油。

紀桃沒再插嘴。

時近下課,老師叫集合,說有事通知,蔣明宇正要交還手機,席楠戚戚求他:“你要去集合嗎?那我晚自習能不能去找你,這一關真的好難。”

話到這份上,紀桃起身,說:“你先幫他玩吧,我和老師說一聲。”

蔣明宇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追上去說好,又問他今晚怎麽吃飯,卻註意到紀桃挪遠兩步,拉開兩人距離。

“我和於珊約好了,先走了,不然老師要罵人的。”紀桃很客氣地皮笑肉不笑,撂了這句就轉身離開。留蔣明宇一個人在原地,揪起領子聞了聞,不存在的尾巴耷拉下來,傷心地想紀桃是不是嫌他打完球出了汗,可不臭啊。

游戲有關數獨,一筆畫,對蔣明宇而言最簡單不過。

席楠蹲在地上看他玩,“原來就是這樣。我一開始直覺是對的,多想了反而出錯。”

蔣明宇的手指飛快游走的手指猛然停頓,手機裏傳來通關失敗的聲音。

學校在籌備秋季運動會,老師希望大家積極參與。

紀桃站在人群中,雪白的面頰泛粉發燙。他篤定自己是被太陽曬得心煩意亂,才會翻來覆去地想蔣明宇和席楠為什麽認識,他們還一起打游戲。

直到下課兩人才又打照面。在洗手間,蔣明宇半俯下身子掬水洗臉,紀桃從水池旁經過,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打招呼。

沒想蔣明宇叫住他,從盥洗池上方的鏡子裏看過來,他有點眉壓眼,面無表情的時候顯得很兇,“忘了問,你為什麽有我的號碼?”

紀桃心臟猛地停跳,手機號是開學前找朋友要的,借口方便他熟悉學校。一瞬間他猜想是否是騷擾照片敗露,對方正試探自己。

深吸了口氣,心想照片裏他根本沒露臉,最多露了個男人不該有的胸,他上學裹得很嚴,不會被註意到。

紀桃默念不能自亂陣腳,“怎麽了?班主任給的。”

“這樣。”蔣明宇點了點頭,低下頭關上水龍頭,躊躇了一下,“最近一直有人給我發騷擾短信。”

“什麽?”紀桃挑起眉,尖銳地反問,“你覺得是我洩露了你的號碼?還是你覺得騷擾你的人是我?”

蔣明宇居然垂下眼,保持沈默。

“你憑什麽懷疑是我?”紀桃做出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心想我已經演的夠真了吧。他剛到蔣明宇鼻尖,但氣勢十足,冷漠又刻薄。

“只是問一下而已,對不起。”蔣明宇生硬道歉。

“你的手機號碼,是我知道你過敏之後很著急,找李宗憲要的。”紀桃只想盡快撇清嫌疑,語氣刺刺的,“還特意請了假。”

蔣明宇與他對視,愧疚道:“我以後不會亂猜了。”其實他沒錯,卻自然而然放低姿態,低聲下氣地道歉。

“是麽?你沒錯。”紀桃語焉不詳,冷笑一聲,“那次你過敏本來就是因為我太粗心,你放心,我再也不喊你出去吃飯了,也不會再去你家了。”

蔣明宇聽到這句話,驀地看過來,眼神很受傷。

“那我到底錯沒錯……那些照片真的,讓我很困擾。”後面半句越說越小聲,直到聽不見。

“嗯?”紀桃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尖刻得有些殘忍,但還以為兩句話就能哄回來。

“沒事。”這句話含糊得像一聲咳嗽,蔣明宇的劉海垂下來遮住表情,紀桃聽見他抽了抽鼻子,轉身走回教室。

整整三天,兩人沒說過一句話。

以往早晨,哪怕明知蔣明宇不會寫作業,紀桃都來找他要,說幾句“小心下次考第一的是我”之類的話。

蔣明宇就會露出柔軟的笑,“沒關系。”然後第二天繼續不寫作業。

“紀桃,你怎麽不收蔣明宇的,就收我的?”於珊不滿地嚷道,補作業補得手裏那支筆快要寫出火星子。

“班主任說讓我不用收了,他考得夠好了。”紀桃笑著回。

他也知道兩人很久沒有交流,錯過了道歉的最佳時機,這幾天一直在想該怎麽打破僵局。

說這話的時候紀桃往蔣明宇那邊瞟了一眼,蔣明宇正準備出去,起身時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紀桃無奈笑笑,去遞作業。

到辦公室過一段連廊,兩邊有高大繁茂的法桐。

今天風大,梧桐果上的毛絮被吹得四散,飄進南北貫通的長廊,紀桃被迷了眼,想去揉又騰不開手。在原地磨蹭了幾秒,陽光過於明亮,眼裏癢混著痛,看不清眼前的路。

突然手上一輕,一個挺拔俊朗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是蔣明宇,接過他手裏高高一摞作業本,一言不發走在前頭,擋住了刺眼的日頭。

紀桃全身發熱,初秋涼爽的天氣,他卻冒了汗,聽見轟隆隆的喧鬧聲灌進他的耳膜,像是心跳,也像是風。

這一程怎麽這樣短,才不過幾步,就到了辦公室門口。蔣明宇把手裏東西遞回去,紀桃沒來得及喊住他,他就快步離去,留紀桃一個人在原地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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