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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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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心事

程淑文是個不愛熱鬧的主兒, 打從溫聆箏嫁入定北侯府開始,她就爽快地交出了掌家鑰匙對牌,卸下了管家之權。

就連逢年過節, 除了必要的走動, 她都只呆在侯府偏安一隅的小佛堂內, 不曾踏出一步。

裴老太君說, 她那是心病。

——從其丈夫, 忠武將軍裴恪死後, 就落下的心病。

是以程家諸人與定北侯府都來往甚少, 溫聆箏雖知程家與他們同輩的有三位姑娘並一位公子, 卻也只見過程大姑娘, 程春如一人。

這還是因為程春如嫁到了永昌伯府的緣故。

再後來,裴敬離世,裴凜遠在北境, 裴老太君纏綿病榻,程淑文日日守在榮壽堂中,定北侯府與程家的來往就更少了。

故而溫聆箏對這位程三姑娘的印象,幾乎都只停留在坊間的一些風言風語之中。

收回了目光,溫聆箏一把將蕭裳華拽到了身後,擋住了她的視線, “一些空穴來風的事,你聽這些做什麽?”

“怎麽就空穴來風了?有道是無風不起浪!”蕭裳華恨鐵不成鋼, 低聲道:“阿箏!你可別輕敵。”

嫌惡地皺了皺眉, 蕭裳華的聲音有些發悶。

“我娘親說了,這盛京宅門裏的娘子若是真耍起手段來,只怕比朝堂上的相公還要狠上幾分,好歹人家都是明面上的呢!”

“你且瞧瞧她看裴二哥的眼神!嘖嘖嘖, 阿箏你個笨蛋可得將我的話記得牢牢的,這些宅門裏的破事我比你清楚!”

“噓!你倆別鬧了!”站在不遠處的陳令聞不知何時走到了二人身邊,“董大官來了!”

董大官?

難不成又是賜婚?

蕭裳華看向溫聆箏眨了眨眼,想問,卻被按住了。

二人直起身,轉頭看向廳外,只見那董大官並非一人前來,後頭還跟了一隊禁衛,中央走的是一排捧著各式匣子的宮內人。

裴老太君在裴凜與程淑文的攙扶下迎了出去,另有女使得了吩咐到東房去喚裴凝。

諸人戰戰兢兢,卻不見那董大官手中常捧著的那一卷明黃。

微微垂下了頭以示禮節,董大官笑容滿面,“老太君,侯爺。”

他雖是宦者,卻生來一副清秀模樣,盡管年歲不大,但勝在有陪伴官家長大的情分以及自身察言觀色的本事,在禁中混得如魚得水。

滿京貴胄,都少不得要給他幾分薄面。

“有勞大官。”裴老太君笑了笑,回了半禮,問道:“不知大官此來,可是官家有何吩咐?”

笑容愈深,董大官朝身後碰著匣子的宮內人揮了揮手,喜洋洋道:“今日是凝姑娘的及笄禮,官家皇後特讓小人送來添禮。”

裴凜與裴老太君領著侯府之人朝宮禁的方向稍稍屈膝。

“臣裴凜,代家妹謝官家隆恩。”

恰逢裴凝趕到,董大官忙接過身側宮內人的木匣子,“凝姑娘,這是官家特意交代,要親自交到您手上的。”

“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裴凝看了裴凜一眼,接t過匣子,指腹摩挲著上頭的紋路,唇角顫了顫,露出淺淺一笑。

她福了福身,禮儀規範,舉止端莊,“還請大官代臣女謝過官家隆恩。”

“這是小人的榮幸。”董大官半屈下身,腰彎得較裴凝還稍低了一些。

從一側的行雲手上接過沈甸甸的荷包,裴凜上前兩步,將之放到了董大官手中。

“有勞大官跑這一趟,這些不值錢的,就請大官喝兩盞酒。”

似乎預料到董大官會推卻,裴凜笑了笑,又道:“今日正逢家妹及笄禮,還望大官務要推遲,區區幾分薄酒,不成敬意。”

禁中之人離去,場上氣氛明顯松快了許多。

裴凝抱著匣子跟在常嬤嬤身後回了東房,可她眉間的那抹愁緒,卻是至笄禮結束都未能散去。

宴過人散,裴老太君與程淑文在榮壽堂內與幾家相熟的娘子閑話,裴凜不知為何帶著行雲匆匆離府,只溫聆箏幾人陪著裴凝回到了雲中閣。

換下沈重的禮服,裴凝頓覺身上輕快了許多。

早得了吩咐的翡月備下了一桌的吃食,翡星也捧來了幾盞溫好的酒,“老太君吩咐了,姑娘們說說笑笑便罷了,也別忘了用飯才是!”

“還是老太君最慈祥,哪像我家祖父啊!”拾起帕子掩面,趙如韶咳了兩聲清嗓,“動不動就是——阿韶!再調皮搗蛋今日就不許你用晚飯了!”

趙如韶學得太像,惹得哄堂大笑,旁側侍立的小丫頭們都笑彎了腰。

就連一度神色懨懨的裴凝也跟著笑了起來。

動作大到,坐在她身側的溫聆箏只能無奈地將她拽正了身子,“你這是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裴凝搖了搖頭,未答,只回手抱住了溫聆箏的胳膊,仰著頭看她,岔開話題道:“阿箏!你想不想聽我二哥的笑話?”

“什麽笑話?你快說!”一向看熱鬧不嫌事大,蕭裳華在這會子竟顯得比溫聆箏還興致勃勃。

倒是一直沈默的陳令聞突然笑了笑,柔和下來的眉眼露出了些許懷念之色,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

“你說的……不會是金玉坊那件事吧?”

“對對對!就是那事!”

裴凝賴在溫聆箏懷裏,低聲發笑。

陳令聞受不住蕭裳華與趙如韶的左右夾擊,這才不得不老實地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那是慶和二年的深秋,禦街上的春鶯館才剛剛開張,裏頭不僅有酒食茶飲,還有紅袖滿樓。

不少皇親貴胄紛紛前往,甚至流連忘返,沈迷那軟玉溫香。

而彼時才滿十七,尚未婚配的襄王嫡次子李徹,亦是那春鶯館的常客。

——只是任誰也沒想到,他竟把當時才十一歲,還是太子的李善也給帶了進去,兩人還欠下了好大一筆銀子。

李善從小養在太宗身邊,無奈太宗對他要求卻幾近嚴苛。

又兼其生來天資平平,縱是勤奮過人,卻也與其長兄李衡表露出的聰慧有天壤之別。

李善對太宗,又敬又怕,唯獨少了父子間該有的親厚。

當時的裴凜與蕭維垣皆是太子伴讀,事情一出,蕭維垣就勸李善還是先去與太宗認錯,一句一個之乎者也。

可偏偏裴凜這廝是個最愛劍走偏鋒的!

他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李徹要去金玉坊與人對賭的消息,先是典賣了衣服上的玉飾,換來了銀錢,又連哄帶騙地說動了李善。

蕭維垣勸不住兩人,又擔心出事,只好皺著眉,跟了進去。

都說熟透了的藕,心眼多。

那年的裴凜剛十歲,才是半熟的藕呢!就賺得盆滿缽滿,還聯合蕭維垣和李善坑得李徹險些把底褲都輸掉。

但金玉坊到底是個賭坊,三個半大的少年贏了那樣多的錢,哪肯輕易放過他們?事情一下子就鬧大了。

才從北境回到盛京不過半個時辰先定北侯爺裴慎,氣得盔甲都來不及脫,抄起大刀就追著裴凜滿京城跑。

直罵他是個混蛋玩意兒,不好好讀書習武,專挑旁門左道學!

倒是太宗對他頗為讚賞,還破天荒地賜了他一套玉制的骰子。

“我大哥真是的!”蕭裳華長嘆了口氣,“打小就愛之乎者也的,我娘都說,他比爹還像爹,煩人得緊!”

“誰說不是呢!”趙如韶也跟著應和,“我家還是武將出身呢!可你瞧瞧我大哥,成日裏就是古人言,古人曰……煩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裴凝不知何時止住了笑,靠在溫聆箏懷裏看向窗外,目光有些許悵然。

日落西山,天際也滲出了些許紅光,端的是一片蕭瑟的莽莽蒼蒼。

“也不知咱們日後還有沒有機會如今日一般,一起閑話玩鬧了。”

“怎說這樣郁悶的話!”蕭裳華不解,“縱是她二人今年婚事初定,事忙,咱們不也都在這盛京城內嗎?總還有明年閑下的時候啊!”

趙如韶笑著附和,“要說熱鬧,還要屬這盛京的上元佳節,華燈初上,燦然如仙境,到時咱們不如在樊樓約一桌酒來吃?”

“好啊好啊!”裴凝應得爽快,又搖了搖溫聆箏的手臂,“阿箏阿箏……”

無奈淺笑,溫聆箏奪下她手中的酒盞,“都應你,可不許再喝了,都要醉了。”

諸人調笑,陳令聞卻吶吶不吱聲,溫聆箏轉眸看向她,稍顯擔憂。

本是明媚嬌俏,燦如春華的年紀,卻常無端端地發楞,今日已是第十三回了!一點也不像她認識的那個俏皮靈動的郡主。

溫聆箏從盤中揀出了塊糕點放到了陳令聞手中,“這是怎麽了?”

又伸手將她散下的發撇到了耳後,“眼下黑青青的,可是昨夜沒睡好?”

裴凝雖醉,卻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坐直身看向門邊,“翡月,翡星。”

屋門閉合的聲音緩緩趨於平靜,陳令聞這會子也不隱瞞了。

她看著手中的糕點,默默咬了一口。

——甜膩的香氣盈滿舌尖,可她卻根本嘗不出來。

只是長嘆了一聲。

“我娘說,喜歡是可以日積月累的。”

“可是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阿箏,怎麽辦?我還是一點都不喜歡他。”

蕭裳華顯然是個到了年紀也沒開竅的,清澈的眼神中滿是不解,“難道你不喜歡顧三郎?那能不能和大長公主商量商量?不是還沒定下嗎?”

“這說的簡直是癡話!”趙如韶拿過糕點堵住了蕭裳華的嘴,“自古以來,婚姻大事,那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少出餿主意!”

溫聆箏正視著陳令聞,問道:“郡主還記得那年咱們偷跑去摘青梅誤了上課的時辰,柳學究罰咱們抄書的那一次嗎?”

“當然!”陳令聞黯淡的眉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藏著懷念,“那麽厚一本書卻非讓咱們一節課抄完,咱們抄了一下午,坐著都能睡著了。”

“最後,我們幾個都沒抄完,只有你抄完了!”溫聆箏將重音加在了最後一句話上。

“哪裏就……”像是想起了什麽,陳令聞突然怔住了。

裴凝補充:“那次,咱們抄一半就睡著了,可那顧三郎卻怕你完不成任務哭鼻子,楞是一個人全給你抄完了。”

“還有放風箏那次!”

蕭裳華囫圇吞棗地將糕點咽了下去,“咱們去京華園的那次,你最喜歡的風箏被吹斷了線,掛在了樹上,顧三郎看你哭得不行,不會爬樹也要去幫你拿,結果摔得夠嗆。”

“雖然他那人確實是嘴笨了點,腦袋慢了點,但……”

蕭裳華沒忍住吐槽,被趙如韶和裴凝一左一右瞪了一眼,不由瑟縮了一下。

陳令聞沈默了許久才擡起頭來,聲音變得很輕,“可我只當他是哥哥,根本不喜歡他,一點都不喜歡……他是我爹娘偏塞給我的!不是我自己選的!”

擡眸看向溫聆箏,陳令聞坦白道:“阿箏,我真的很羨慕你,你和裴二哥……你是自己選的,而且,他也選了你。”

似乎怕溫聆箏誤會,她又補充道:“咱們是打小一道玩大的情分,我羨慕你,但不會嫉妒你。”

“我當然知道。”輕輕揉搓著陳令聞微涼的手心,溫聆箏笑了笑,道:“但明珠,這不該是顧三郎的錯。”

“你也覺得我錯了?”陳令聞有些委屈。

擡手輕輕捋順了姑娘鬢邊的發,溫聆箏搖搖頭:“郡主是千金貴胄,又是大長公主和駙馬爺的掌上明珠,打小就是想要什麽就有什麽的……”

陳令聞不服氣,“可我只想要我喜歡的郎君,他們卻不肯,還非要將我嫁到顧家,無非是貪戀顧家的權勢罷了!”

裴凝默默反駁,“榮國公府有三位公子,雖皆是嫡出,但長幼有序,大長公主若真是貪戀權勢,那怎麽選,也不該是顧三t郎,該選顧世子才對啊!”

撫平了陳令聞肩上的褶皺,溫聆箏柔聲問道:“明珠,你可有仔細想過,你這樣排斥這門婚事,究竟是厭惡顧三郎,還是不滿大長公主與駙馬的獨斷呢?”

見陳令聞扭過頭,她才又道:“明珠,我雖不知該如何開解你,但還是勸你,好好和大長公主談一次吧!認真聽聽她的想法,也把你的真實想法告訴她。”

裴凝不知為何跟著嘆了口氣。

她松開了抱著溫聆箏的手,自顧自走到窗邊,合十的雙手指背貼著鼻間,“若萬事都能隨我們心意而行,那該有多好啊!”

蕭裳華輕笑了一聲,一向灑脫的眼眸中,是無可奈何後化為的淡然,“笨蛋阿凝,盡說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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