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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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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話問出口之前,他的心中其實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但當溫行周真的將實情和盤托出,說當年溫徹與蕭垣欲徹底殺掉七皇子蕭玉以絕後患,為保住他這條命,溫行周先答應他們將蕭玉騙出宮,用絳珠雙極圖換得一個機會蒙住他人將他偷偷送走。他唯一為私心所多做的一件事,就是抽走小皇子的一魄令他失去記憶,不為他事,只為讓平日裏總是笑瞇瞇抱著他叫“哥哥”的孩子可以在富饒的何家做個快樂小少爺,不必記著仇恨而毀了自己的一生。

但少年溫行周畢竟手段青澀,他不明白人生的常態是變化無端,萬事總不能像人們原本籌謀計劃好那樣發展。他費盡心思想送回安壽何家手中的幼童蕭玉,最終飄零鄉野無家可歸。

他所希冀蕭玉會將仇恨遺忘也沒能成功,蕭玉記起了所有,又為報仇雪恨付出了所有。

蕭玉只二十年的一生太短,十年飄泊,三年隱忍,三年為國為家埋骨沙場。

但溫行周又何曾輕易,為著一次年少時的憐憫,搭盡了自己一世又一世的功力與身體,生命與情思。

所以溫行周問他是否恨,所以他問溫行周是否恨。

問來問去,恨來恨去,倒不如問那日溫行周為何動了那一瞬的憐憫之心,倒不如恨那日溫行周為何要動那一瞬的憐憫之心。

天邊已泛白了,溫行周的唇色與天邊的白色幾乎沒有差別,蕭秣再無法說什麽責怪,他只能垂下眼睫,淡聲道:“那就……算了。”

恨也算了,怨也算了。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溫行周在用眼神在晨光熹微之中描摹著少年人的眉梢眼角,不覺時聽見這四個字,似面前遞來一杯解藥,又似迎頭潑來一掊毒藥。他忽的心口鈍痛,還想說什麽,已經無力張開口唇,軟綿綿地昏倒下去。

蕭玉差人去叫太醫,一面海安又進來傳旨,說陛下醒來,要馬上見他。

蕭玉便急忙穿好衣服隨來人去了。

他和溫行周在這一夜中還未來得及聊到父皇這次被強行改了命後還能續命到幾時,蕭玉心下依舊惴惴,直到見帝王面色比昨日稍好些,面前桌上還擺了一桌早膳在等他時才微微放下心來。

啟帝蕭儀如今年逾六十,已滿頭花白。

前兩世蕭玉被尋回後每每面聖都只見他躺在床上氣息奄奄地執著他手難發一言,即使對著癡傻地幼兒說了,也左不過只能說些“受苦了”的話語。

蕭玉不知出於什麽心思,仍然裝著傻,聽父皇叫蘇貴為他夾一些好克化的吃食進到碗中,呆楞楞地喊著好吃。

蕭儀隨意用了些東西便放下筷箸,直盯著小兒子徹底吃飽了才傳人撤掉桌面,只留蕭玉一人在桌邊,父子對坐著飲茶。

什麽物件都沒有,什麽話題都沒有,最難裝傻。

蕭玉只得對著茶杯中的倒影發呆作怪。

忽聽得蕭儀澀然開口,“玉兒,你是不是……在怪朕,所以不肯好?”

怪他當時把太子說廢就廢沒有一絲轉圜;怪他看著從潛邸中帶出來的昭皇貴妃的求情絲毫不動容;怪他護不住自己的妻子兒女……

怪啊。

他甚至在那一瞬間遷怒於溫行周:既然你能改蕭儀的命,為何不能改何昭的命?

可是他也知道那只是遷怒。

溫行周來到這一世的時候,天豐三十八年已經過了太久太久了,絳珠雙極圖能改活人運,卻改不了死人命。

他也知道父皇當時做這些事並非全他所願,他要保住戕害骨肉的太子黨的性命,要保住皇家的臉面,要壓下所有的爭端。他也已經在努力補償他能夠補償的所有,不管是那碗天材地寶熬就的回魂湯,還是留給他的十二暗衛。

只是當蕭儀步履明確地走向死亡時他的悲哀大過憤怒,當看到蕭儀竟能因溫行周的秘術重新恢覆時,他的憤怒大過悲哀。

所以他不願意告訴蕭儀他恢覆到事實。

是個傻子,可以不必回答陛下的話。

蕭儀自然問不到答案。

聽說陛下醒了,五皇子蕭垣與六皇子蕭靈前來問安,蕭儀便斂了神情,叫蘇貴親自把七殿下送回觀星閣。

一出一進之間,他們打了個照面。

六皇子安王蕭靈,如他的封號一般,安分守己,從前在宮中便為蕭垣馬首是瞻,後來蕭垣登基後被他軟禁在中京,雖不自由,但也富庶。

只是他被蕭垣拘著不準離京,甚至不準踏出府邸,便廣納各地俊男家女進府,不過二三年間就留下子嗣眾多,或許是這一點惹了蕭垣不快,在蕭垣離世前蕭靈便暴死家中,他的那些妻妾也都被給了大筆銀錢,帶著兒女各自流散了。

蕭秣並不是個純善之人,蕭垣在他身上做的那些事未必沒有蕭靈的手筆,於是他登基後也從未管過蕭靈後代的事,只當大啟沒有過這個人。

但這次這一照面,或許是因為他們仍把蕭玉當個傻子,不過是嫉妒他有父皇忽而轉醒的好運氣,蕭垣對他嫌惡不堪,蕭玉卻覺著蕭靈對蕭垣帶了些幸災樂禍。

看來這對異母的兄弟也並非全然一條心。

心下盤算著,腳下卻只停了一瞬,又接著往觀星閣去。

玄武殿中昨日的血腥味換成了藥苦味。

溫行周的藥喝了半碗,還有半碗留在桌上。

他沒睡著,蕭玉便問他,“怎麽還剩半碗?”

“太苦了。”

蕭玉問他,“你還怕苦?”

溫行周便笑了,伸手出來,從蕭玉手中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蕭玉這才滿意。

溫行周喝完又咳了幾聲,聽蕭玉問他,啟帝還有幾日可活?

“誰也說不準,”溫行周搖搖頭,“改命後會遺忘這段時間的事,我這次是提前紙筆記下,但具體改之後的景象,是什麽記憶都沒有。”

蕭玉便點頭。

那要加快速度了。

溫行周伸手撫他的鬢邊發,“陛下詔你去說了什麽?心情不好?”

“我沒有告訴他我恢覆了心智一事,他也沒有和我說什麽,”蕭玉道,“出來時候,我碰到了蕭垣和蕭靈。”

蕭玉前半句話與後半句話的語氣語調幾乎一模一樣,似乎只是在平鋪直敘他方才所做之事,溫行周聽不出究竟是前者或後者令他心情不佳,只好問,“要我怎麽幫你?”

蕭玉擡眼看了他一眼,“你先活著吧。”

溫行周一楞,轉而又笑,邊道:“怕我死了?”

蕭玉想了想,沒再遮掩,“怕。”

因為方才回到玄武殿下一瞬他竟然想,偌大的大啟,偌大的太極宮,他能真正放下所有做自己的,只有在溫行周面前。只剩在溫行周面前。

溫行周要是死了……

蕭玉又想起上一世他處死溫行周之後,反而常常想起他。

沒想著把他再怎麽剝皮抽骨置於死地,只覺得,這人還是活著好。

恨也是活著好。

溫行周聽他回答又是一怔,慢騰騰地竟在慘白的面上蒸騰起半分紅暈,他頗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眼神,移來移去才將眼神定在那碗空藥碗上,承諾:“我日後會好好喝藥。”

和喝藥有很大的關系嗎?

分明是少用些那折人壽的秘術才好。

但想到溫行周是為誰用的秘術折的壽命,蕭玉又覺得這話說出來顯得他不識好歹。

他單方面要結束這場對話,“你休息吧。”

溫行周於是又將眼神移回來,“……你呢?”

“我也要去睡覺。”

蕭玉從上一世驟然而來,前夜裏又沒有能睡過一刻,已經持續醒著太久,即使沒什麽睡意,過度疲憊的身體也讓他知道自己該閉上眼睛靜靜地待一會了。

溫行周從被子與床榻的縫隙處伸出手扯他的衣袖,“朱雀殿的炭火是不是燒得太旺了?”

這倒確有其事。

蕭儀好不容易醒來後第一時間就是宣這位七皇子禦前回話,平日裏看他也跟看眼珠子似的,叫蘇貴親自盯著去布置朱雀殿,什麽都緊好東西布置;觀星閣的主人溫行周對七皇子的態度更不必說,於是下人也不敢怠慢,反正金絲炭在這位主身上管夠,於是燒炭都比一般殿裏多放許多,加上朱雀殿本身就是南位殿陽氣充足,對他這般自身便火旺的人,的確有些過熱了。

倒是適合溫行周。

蕭玉還想著要不要說與溫行周換個寢殿,又聽溫行周又說,“殿下,我覺著玄武殿卻是冷了些。”

那不是正好——

溫行周的手指已經探上他的手腕,靜靜悄悄似有似無地勾著向床榻的方向動了動。

正好個屁。

他看溫行周不是想同他換寢殿,是想把他留下來同寢。

蕭玉幾乎要氣笑了,“你還挺能蹬鼻子上臉。”

溫行周也不惱,慢慢悠悠地講了件“我蹬鼻子上臉是向有人學來的”舊事,大意是說某個皇子的幼年時期最喜歡黏著自己,開始是追著腳步跑,後來是扯著褲腿說“哥哥等等我”,再後來是被自己背在背上舉高——最後只要見面不把人抱進懷裏親一口,就要哭鬧。

蕭玉道他添油加醋的功力實在太強,一面又被他慢騰騰晃悠悠的語速語調和房間裏清淡的草藥苦味熏起些睡意。

他瞪了溫行周一眼,索性翻身上床,踹掉鞋子又扯過被子,在另外半邊枕頭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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