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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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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乖,是不可能純乖的。

反正等蕭垣真正身死的那一日,也不會再有人需要溫行周去用秘術窺見究竟是誰加速了蕭垣的死亡。

不過溫行周也只是嘴上警告他這一句,現在的溫行周根本無心管他究竟乖不乖——連月暴雨,沅水決堤,下游平原無一幸免,災民流離失所。但蕭垣此刻還沈浸於失子的煩躁中,無心過問政事,將災情全權交由左相李康安處理。這李康安年紀已大,從先帝在時便是大啟的丞相,李黨浩浩蕩蕩幾代人,水患一事每個人都要從中撈一筆才好。

上一世溫行周也為此事煩憂過。

但又不能做什麽。

大啟需要做事的官員,但沒有好處,誰願意做事?何況現如今皇帝不理朝政,即便事做得好了也不會被看到,不如趁著還有機會多攢些油水。

沅水流經大半個大啟,總不能每一處受災之地都由他溫行周親自去賑濟。

這事溫行周解決不了,蕭秣解決不了,重來一世的蕭秣仍然解決不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播下去,三成變成摻了石粒兒的粥進了災民的肚子,七成進了李黨的口袋。

但災後的瘟疫,蕭秣倒是對上一世最後改進出來的藥方還有些印象。

蕭秣讓溫行周去找太醫署的一名叫霍鳴的小大夫,讓他將前朝已有的醫方都拿去研究,改良出一副針對此次瘟疫出現的新狀況的新方。

溫行周狐疑地看著他,“這霍鳴是什麽來路?我都沒聽說過他的名字,殿下如何認識他?”

“我在重華宮中時有傷病,無人替我請醫生,只有白芝願意用閑暇時間去太醫院求些碎藥沫回來,有一次認識了霍鳴,霍鳴就答應同她一起來重華宮給我看看。”蕭秣說得這話並不假,所以上一世久居深宮的他被人惡意傳染上這場瘟疫之後,就成了霍鳴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實驗品,好在實驗成功了。“霍鳴醫術高明,就是太年輕了,說話又刻薄,一直被其他太醫們打壓,國師大人不認識也正常。”

溫行周不置可否,只是繼續問:“即便如此,殿下就確定他能研制出對這次瘟疫癥狀的新方?”

“不確定。”蕭秣並不把話說滿,“只是霍鳴癡迷於醫術,沒有其他的心眼,比起那些老頭,我更信任他。”

小小年紀,說起比他還大上十來歲的霍鳴竟老氣橫秋,溫行周不自覺笑了笑,“好,既然殿下信他,那我信殿下。”

布置完這事,蕭秣也算放松些心情,等待這一世自己再染一趟瘟疫。

畢竟皇帝每每看到蕭秣這個人始終覺得如鯁在喉,疫情期間不去叫人想法解決倒想借機用此事了結掉自己,也是他獨有的一份心計。溫行周現在常常不在觀星閣,閣中人心散漫,若是這樣還不能被染上瘟疫,蕭垣又該懷疑他到底有沒有恢覆心智了。

蕭秣等了幾日,待中京終於出現疫情,而霍鳴的新方還差些火候時,他等來了同一份的痛苦。

海安不知道他已對此事有數,在被禁衛軍封鎖的朱雀殿外仍有隱隱的哭聲傳進來。

上一世蕭秣燒得糊裏糊塗,偶有清醒時滿腦子都是自己大仇未報竟要這麽死去的痛苦,竟不記得有沒有人替自己哭過。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這場瘟疫仍是一場痛苦的折磨。

他總是在昏睡過去的灼熱裏夢見上一世,有時是昭皇貴妃抱著他往觀星閣跑的路上汗水滴在臉上,有時是冰天雪地裏臭烘烘的豬圈和牛棚給他帶來微薄的一絲溫暖,有時又是四方樓的山頭上火光沖天,燒得他面上火熱,眼睛也脫了水,要被一同點燃。

這把火燒得太猛太大,燒得夢中前塵往事都碎成黑煙圍繞著他時,忽然,他醒了。

海安坐在他的床邊,霍鳴也在……有宮人急急忙忙沖出去,過了一會,溫行周也來了,見他神色清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

如果說看見海安和霍鳴的裝扮時他還猶有猜疑,看到溫行周時他幾乎已經在驚愕中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陛下染上瘟疫,不幸駕崩了。”溫行周望著他點了點頭,“先帝沒有留下子嗣,由您繼位。”

饒是蕭秣已有猜測,他仍然被這個消息砸得沈默許久才回過神來。

他的確想讓蕭垣早些去死,甚至親手做了一些推動他加快死亡速度的事,但是……就這麽突如其來地死在這場瘟疫中,蕭秣還是忍不住問道:“蕭垣為什麽會染上瘟疫?”

“先是明純皇後不知怎麽染上了瘟疫,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去皇帝那裏和他同住了一晚。”溫行周頓了頓,“她和皇帝是同一天離世的,已經一同埋葬了。”

竟然是明純皇後。

蕭秣一時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他想救的人最終沒能救下,反倒陰差陽錯替他殺了他想殺的人。

但明純為什麽要害蕭垣?

蕭秣看向溫行周,他卻搖搖頭,“此中秘辛我也不知。”

蕭秣於是又想起溫行周那可以觀古今生死的秘術,他現在果真成了皇帝,或許可以使喚動溫行周使用這個秘術,但他又一想起那個夜晚溫行周癱在榻上奄奄一息七竅流血的模樣,便不再說話了。

“還有一件事,”海安與霍鳴都知道蕭秣的情況,溫行周便也不避諱地直接問,“李相他們還不知道您已經恢覆神智,是否要公開這個消息?”

蕭秣接過海安遞過來的藥一口喝盡,才定了定神,開口問道:“他們是不是打算讓你攝政?”

溫行周點頭。

“那就勞煩老師攝政了。”蕭秣疲憊地向後閉了閉眼,狀似脫口而出,“除了老師,我可沒有信任的人了。”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不知道溫行周信了幾分,又或是全然不信。

他沒有再睜眼睛,聽見溫行周知趣地不再深談,只低聲叮囑海安和霍鳴照顧好他,屆時先帝發喪,新帝還需要出面主持儀式。

蕭秣果真也是累了,原本大病未愈,一醒來又消化了如此大的消息,腦子裏還在轉,身上卻是連擡起眼皮的力氣也無了。

又休整一夜,霍鳴給安排除了藥汁還有藥膳,直吃的蕭秣渾身上下都是苦味,才同意他可以出門行走。

天還未亮,溫行周便與海安一同進了朱雀殿,伺候他更換服制。

為了說話做事自在些,幾人將其他宮人都打發出去,一切都由海安親手來做。然而重來一世,蕭秣遠沒有上一世等來這一天時那麽激動,比起一邊替他更衣一邊偷偷抹眼淚的海安,他平靜得甚至有些異常。

蕭秣通過銅鏡看向溫行周,“國師,怎麽這麽看我?”

溫行周亦通過銅鏡與眼前的少年帝王對視。

他已有些摸清蕭秣對自己稱呼的關系,叫他老師時,常常在示弱裝乖,叫他國師時候,就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

蕭秣對他有試探是應該的。

“殿下……不,應該叫您陛下了。”溫行周輕輕嘆了口氣,“陛下,我不明白,您完全恢覆了心智,也完全有能力做一位明君,為什麽還需要我攝政?”

他還是問出了口,海安為他梳發的手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蕭秣知道,海叔也想問這個問題。

海安只知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蕭秣卻主動拉著人不讓走。

海安雖然也和蕭秣一起受過溫行周觀星閣庇護,但他始終只將蕭秣認定自己的主子。能陪著蕭秣登上皇位,他也能向遠在南方的何將軍和九泉之下的昭皇貴妃交差了。

卻半路插出一個什麽攝政王,叫他的心又提起來。

蕭秣並不覺得溫行周的問題難以回答,他似乎並不隱瞞自己力不從心的方面,“國師覺得,李相一黨,占大啟官場幾成?”

不用溫行周說,誰都知道,李相除了年高望重,子嗣眾多,還生了兩個好女兒,一個年長的做了先帝當年的寵妃,一個年幼的又做了蕭垣的貴妃。他的兒女都在大啟這座皇宮裏深根發芽,李黨,半壁江山都不止。

蕭秣要用他鏟除李康安?

溫行周垂下眼睛,“陛下,觀星閣,只觀天下,不涉前朝。”

“所以要你做攝政王。”蕭秣不為所動,“何況,你們觀星閣涉前朝之事還少嗎?怎麽為先帝做得,為朕就做不得了?”

溫行周啞口,半晌方苦笑一聲,“臣遵旨。”

海安已經替蕭秣梳好了頭,蕭秣便不再看銅鏡,他直接側過身來,叫溫行周站在他的身前。

皇帝坐著,溫行周站著,便只能俯視。

溫行周身形略一停頓,撩起玄色長袍跪了下去。

蕭秣見他這樣順從了,一時竟也無從發難,他靜靜地看著終於跪在自己腳下的溫行周,又想起上一世的溫行周曾為了保全四方樓其餘人的性命曾匍匐在自己腳下,背影佝僂得甚至像個耄耋老人。

沒有結果。

蕭秣不會放過他們。

他們之間的仇並非一人對一人,而是一族對一族,只能這樣報。

陽光已經從窗外射了進來,照在少年帝王明黃色龍袍覆蓋的膝上,反出的金斑打在溫行周的臉上和身上。

溫行周側了側頭,好叫那光斑不落進眼睛裏。

蕭秣還會說什麽?

他又要怎麽應對方能不連累四方樓?

溫行周同樣感到倦怠,但他的心神不敢有一刻放松。

終於,面前的皇帝動了。

皇帝伸出手來,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說不出什麽語氣,“溫行周,你才多大年紀,怎麽生白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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