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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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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當日夜裏,殿裏就沒了石榴的蹤影,寶福與另外的小宮女一起服侍他睡下,神色都有些緊張。到翌日清晨,與寶福一起來叫醒蕭秣的宮女便是一個面生的女子,約莫二十來歲的年紀,面容沈穩素凈,即便見蕭秣起床氣很重地在床上摔枕頭,也十分恪守禮法地在他床前行禮,說自己是朱雀殿新來的大宮女,名字叫曼姑。

曼姑等他發洩累了,便著手替他更衣,動作輕之又輕,幾乎沒有碰到那些傷疤便替他穿好了衣服,臨出門又給他圍好披風,才讓寶福將他送到八面亭中。

溫行周仍著那身玄色國師袍,似乎也不把他當個傻子,問他這夜是否睡得好。

果真是溫行周替他將石榴換掉了。

只是他究竟是將石榴送去他處安置還是處死了?若是前者,他倒覺得還便宜了這個女人。

將蕭秣送到國師的觀星閣由溫行周親自教導一事處處透露著詭異,蕭秣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蕭垣的目的定是讓溫行周來監視他,看他是否是真瘋;同時將他真正困於深宮,讓他無法與昭皇貴妃的族人有任何聯系。

畢竟蕭垣不敢輕易除掉他,先帝離世前最覺虧欠的就是這個“幼時被歹人劫走流落民間燒了腦子”的幼子老七,最後一兩年常年昏睡在榻時只要稍微清醒片刻都要見一見這個寶貝兒子,先帝在時七皇子活得好好的,新帝一登基鈺王爺就“意外去世”,如何都要落個手足相殘的惡名聲。他做皇子時在名聲一事上下足了功夫,定不能在這時毀了。何況……先帝留下的十二暗衛並沒有交付給他,蕭垣不得不猜測,先帝是將暗衛留作為蕭秣保命所用。

但他又太怕蕭秣是裝瘋了。

當年蕭秣不過四歲小兒,先帝竟發出感慨,說玉兒聰慧遠超他的所有皇子皇女,言語中竟將三十多歲的太子殿下也給比了下去。

若是蕭秣沒有真瘋……

他思慮太重,不過等了三日,蕭秣便同上一世一般等到了蕭垣禦駕觀星閣,前來“看望”自己。

蕭秣裝傻已經裝得爐火純青,蕭垣親眼看了也瞧不出異常,稍稍放下心,還沒等蕭秣被帶遠便開口問道,“國師怎麽把我放在他身邊的宮人給換了?”

“那宮人八字沖撞,於陛下龍體……”

溫行周的聲音不大,蕭秣很快便聽不清了。

但這兩句話透露出的訊息足夠有用,一是溫行周是越過蕭垣獨立處置石榴,二是溫行周並非時時刻刻都與蕭垣說真話,尤其在這件事上。

上一世溫行周將他帶回觀星閣後,他認定溫行周是蕭垣的鷹犬,繼續生生在寶福和石榴等人手裏被折磨,直熬到蕭垣無子駕崩由他繼位,他才將欺侮過他的宮人們通通虐殺了。

只是後來自己繼位之後,蕭秣發現溫行周在國事上竟算勤懇忠國,並非像蕭垣一般坐上位置便原形畢露,對溫行周有了微末的改觀,決心用石榴試他一試,倒還真試出些東西。

至少他在等蕭垣死的這些日子能過得輕松些。

只是蕭垣還得死得再快些,若是只按著上一世的速度死,國家原本已經不厚的國庫和文武大臣們又要被蕭垣揮霍一空,到最後大啟王朝還得在他手裏滅亡。

但他做這般打算容易,實行起來卻太難。

十二年前的那場宮變,先帝出巡途中感染惡疾,生死未蔔之際四名成年皇子兩兩為黨,欲謀奪大位,最終還是太子黨技高一籌,為除後患,當夜裏,太子親手將早年便病逝先皇後留下的大皇子與三皇子二人誅殺。

誰料同一個夜晚,太子動手之時,先帝竟奇跡般蘇醒,聞訊大怒,怒罵太子不忠不義不孝不悌,強撐著病體廢了太子,將廢太子與四皇子貶為庶人,押送宗人府終身監禁。

太子生母昭皇貴妃長跪不起一夜白頭,沒能等來帝王的回心轉意,只等到宮中人匆忙傳來小兒子蕭玉遭歹人截殺的噩耗。

昭皇貴妃心神巨慟,撞柱而亡。

十年後,癡傻狀態下的他被暗衛尋回,先帝懸賞萬金甚至爵位召天下名醫為他治療癡傻之癥,最後遇一雲游仙人,仙人說要黑魚鱷膽、靈斷鶴冠、虹極蛇蛻和金蟬毒土入藥,真龍天子心頭血五滴做藥引方可治好。先帝一一向武林中人懸賞叫人找來,只心頭血這一項,先帝身體已大不如壯年時期,萬萬取不得。正為難之時,五皇子蕭垣說他願為父皇分憂,如果取自己十滴心頭血,是否能代替父皇做藥引子?

仙人說,或可。

天材地寶與五皇子的心頭血熬成一碗腥臭無比的藥。

蕭玉喝下,竟真清醒了。

只是他清醒時身體尚虛弱,連眼皮都擡不起來,靜靜躺著時,他將記憶與癡傻後經歷過的事一一梳理,又從替他換藥的宮人們中判斷出眼下的年月和境況。

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當年四名皇子相爭兩敗俱傷,他亦被當時國師之子溫行周騙離宮中,都是當時的國師溫徹在其中搗鬼——而最終的受益者,是眼下一家獨大的五皇子蕭垣。

國師溫徹,在國師身份之外,還有一個武林中的身份:四方樓樓主。

四方樓中人除了武藝高強,更重要的是相傳有占星秘術,能窺得天機國運,因而他們是武林盟約中的唯一例外:雖不可幹涉朝政,但每一任四方樓樓主都是大啟帝國的國師。

蕭垣竟然能與四方樓勾結,他的勢力已經到了何種地步?

蕭秣心下猛震,又想宮人敢把先帝身體愈加差的事在躲懶時悄聲討論,想來病情不假,若真如這般,怕是再護不了他幾個年頭。

彼時上一世的蕭玉尚不知道自己喝下的那碗藥是由多少萬兩黃金白銀和多少條人命換來的,他只知道,自己決不能恢覆神智。

蕭垣面上沮喪非常,跪在先帝床前哭著說自己無用,浪費了父皇特意為七弟尋來的天地至寶。

但蕭玉能感覺到,從他睜開眼時便圍繞在他身邊隱隱的殺意,慢慢散了。

他被認回皇家已經兩年,盡管他仍做癡傻狀,但從他被認回後,先帝的身體情況還是見天的衰弱了。

若是說這其中沒有蕭垣的手筆,他是不信的。

但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他什麽都做不了。

先帝確是將十二暗衛留給了他,只是這十二暗衛並非不能他所用,他們只遵循先帝唯一的指令:保護蕭玉活下去。不到危及生命之時,他們不能出現。

蕭垣大概是也猜到一些,並不真正謀害他的性命,只是日覆一日地用折磨來試探他,見暗衛並不出手,放心地變本加厲。

蕭秣身邊原也不是沒有見他可憐想要偷偷照看些他的善良宮人,只是這些宮人出現不了幾次就消失了。於是蕭秣知道,自己身邊只會留下願意折磨自己的人,至於那些好心的宮人,蕭秣倒情願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可憐,離自己越遠越好。

因為上一世的蕭玉做不了什麽,這一世的蕭秣同樣做不了什麽。

他什麽都沒有。

他只能日覆一日地維持著一副癡傻模樣聽溫行舟從不敷衍地寫字講經。

石榴被溫行周處置了,寶福與其餘人便更加安分守己,絲毫不見當初將自己吃完的剩飯剩菜倒在地上讓他爬著吃的囂張模樣。

他們以為自己如此便能逃過一劫,直至一日,溫行舟說,今日是鈺王殿下生辰,陛下親自來朱雀殿與鈺王殿下一同用餐,以示恩典。

溫行周陪著他迎來了蕭垣,蕭垣大手一揮,將溫行周也留下來賜餐。

蕭秣因癡傻還不會用筷子吃飯,即便是用勺子也會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糊得滿臉都是,在朱雀殿進食都需要由宮人來餵。

寶福今日親自承擔了這份工作,不知是為取悅蕭垣還是真心不註意,蕭秣一次不願再吃的甩頭,寶福手中的勺子便落到地上,勺子中的飯不多,但蕭秣神色大變,頓時從座位上跳起來撲倒地上,學著狗的動作邊叫邊去舔食。

寶福留心帝王的神情,見他眉頭微蹙,心情卻並不壞,真要松口氣,卻見國師大人親手將蕭秣從地上拉起來,向帝王告罪:“陛下,是臣未能教好鈺王殿下禮數,還請允許臣帶鈺王殿下去凈手更衣後,再來向陛下請罪。”

“你就是虛禮太多。”蕭垣笑著揮揮手,“鈺王的情況朕心中有數,絕非國師大人之過。”

溫行周道謝,才拉著蕭垣去後殿凈手更衣。

這次溫行周什麽都沒問,也什麽都沒做。

只是又過了月旬,等大啟進入酷暑,朱雀殿裏徹底沒有寶福這個人了。

接替寶福的太監年紀稍長,瞧著有三十多歲,也面生,叫海安。

海安……

會在整夜整夜地為他打扇子,偷偷抹淚。

他沒有見過海安,這一世沒有,上一世也沒有。

他是故意借寶福取悅帝王的機會將自己的過往向溫行周暗示。他想看看,只依靠他的人格,溫行周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事情沒有超出他的意料,溫行周果然註意到他的異常舉動,前去調查他過往在重華宮中過的日子。然後處置了寶福。

可是,海安又是誰?

他緣何為自己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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