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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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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李謹和賀嘉寧相識數年,從頂著“親人”名號的陌生人到偽裝平和的競爭對手,他們從陌生到熟悉的所有過程都是通過調查,走向熟悉的所有通道都是單向,熟悉的所有目的都是為了下一次競爭。李謹看著賀嘉寧從那個故作老成的少年成長為了值得信賴的領導者,他從來只覺得自己是旁觀著,因而忘記“針鋒相對”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之死靡他”。

他對於賀嘉寧的觀察、針對、試圖激起情緒,何嘗不是他潛意識裏希望被賀嘉寧觀察、被對上、被看到屬於他的情緒。

“我其實讓媽媽幫忙和你說過,但是好像反而弄巧成拙,把你推得更遠,”李謹心裏思緒繁多,但畢竟這件事他已想通許久,眼下說起來倒是語氣平緩,仿佛再說他人的事,“後來通過一些朋友接觸到制藥行業,有一些合作,我嘗試讓謹記轉型,也可以更好的和家賀合作。但那時候我身體不好,後來又查出來生病,為了公司平穩運轉和過渡給下一任……抱歉。”

他這樣一說,賀嘉寧確實想起上一世寧蓮退居二線不忙工作後有一段時間總叫他回家吃飯,賀嘉寧擔心寧蓮在賀廣過世後會覺得孤單,因此很是聽話,基本上有空就會回老院子裏和寧蓮同住,寧蓮最常問他的問題就是他有沒有可以帶回家的女孩子了?他說沒有,下一問就是考慮什麽時候找對象。除此以外,寧蓮問得第二多的就是他的工作順不順利,忙不忙累不累,不管是問公司發展還是他自己,賀嘉寧總不希望寧蓮擔心,回答起來自是報喜不報憂,寧蓮就會嘆口氣,說:“嘉寧,遇到困難了可以去找阿謹聊一聊的,你們雖然沒有血緣,但畢竟是兄弟,互相扶持也好走遠。”

賀嘉寧第一次聽時只覺得寧蓮太久沒有去過公司,還不知道家賀與謹記水深火熱的關系,但他又不能和寧蓮坦白自己和李謹正打得你死我活。後來就已經習慣嘴上應承著,實際將母親的這句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去給彼此徒增煩惱。

“不用解釋的。”賀嘉寧晃了晃水杯,只說了這句話。

如果認真一點,他應該說“不用抱歉”,或者“你沒有對不起我”,又或者開玩笑地說上一句“我原諒你了”應該是一個更好的反應,這兩種話都可以如他現在所願作為結語來結束這個令他不那麽自在的話題。但莫名地,他說不出口。

李謹說:“這不是解釋,是抱歉。”

賀嘉寧抿了抿唇,正要勉強說出那句“不用抱歉”,卻聽李謹繼續道:“不是為謹記對家賀做過的那些事道歉,是為我對你想錯的做錯的道歉。”

“謹記不止是我的謹記,他是我們團隊所有人的心血,為了它的發展,我必須站在公司的角度上去做決策,哪怕回到那個時刻重來一次,我也會選擇繼續與家賀競爭。”李謹頓了頓,“只是我原來的一切都太過順風順水,哪怕到我的養父母家,他們並不富裕卻待我很好,從學習到工作再到創業,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我所擅長的,所以我一直是個自以為是的人。”

“今天學沖浪的時候,一開始我確實是只為了能跟上你的進度才用心去學,我以為這項運動並不會比我以前學過的那些困難多少。事實上,我完全學不明白,如果我又不願意放棄,我就會一直處在這種痛苦中,直到逼自己放棄,或者逼自己麻木。我只是在身體上痛苦了兩天,已經有些無法忍受,只是因為還有希望能一起出海的目的作為支撐。如果我是你,我撐不下去。”李謹一口氣說了許多,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所以我抱歉是因為我想錯了許多,我從一開始就自以為是地認定你的想法,以至於太過想當然地無視你的痛苦,後來又認不清自己的真實想法不去和你溝通,我……不該明明已經把你當成可敬的對手但不肯承認。”

李謹剖析自我的話語分明字字平緩,連呼吸都沒有急促過幾分,字句間的內容和態度卻那樣重,眼睛也始終望著他的雙眼,由不得賀嘉寧躲避,他下意識擡起頭回望李謹這張尚未被病痛折磨過的年輕的清俊面龐,又在他黑色的雙眼中看到同樣年輕的自己,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上一世短短不到三十年的時間,從他到賀家之後,究其一生他都在尋求獲得認可——賀廣與寧蓮、管家與傭人們、同齡同輩人們、集團董事會的股東們、企業高管們、同事、下屬、客戶的認可......有的認可他從未得到過,有的認可得到了又容易叫人疑心是虛情假意的奉承,更多的人覺得“認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帶不來利益的虛無並不重要,他——有財力有地位的年輕掌權者,並不需要。這麽多年後,在他已經放棄了這條路後,這句“可敬的對手”的認可,居然自李謹口中叫他得到。

他也曾想過要去傾訴以期得到理解,很多次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從李謹口中說出的這些話,對他來說,到底該算是命運意外的饋贈,還是聊作安慰的溫柔?

賀嘉寧說不出話來。

李謹陪著他沈默了一會,賀嘉寧忽然向他伸出手,“煙。”

李謹往他手心一放,一顆檸檬糖。

賀嘉寧無語。

“你還沒成年。”見賀嘉寧翻白眼,李謹樂了,“身體沒到也是沒成年,還有幾個小時也是沒成年。”

賀嘉寧把檸檬糖丟回給他,“所以你現在改變對我的態度,是為了彌補過錯?換你的心安?”

“不全是。”李謹摸了摸口袋,竟然又拿出塊奶糖遞給他,“也是想讓你開心點。”

賀嘉寧拈起奶糖研究了一下才剝開放進嘴裏,含混著和他擡杠,“你說這些話之前我都還挺開心的。”

李謹失笑,“那我又要說對不起了。”

“沒關系。”賀嘉寧將糖紙扔進腳邊的垃圾桶,“我原諒你了。”

賀嘉寧看著他又說了一遍,“我原諒你了。”

他與李謹不過是身份不同、立場不同,談不上對錯與愧疚,但是李謹說完這些話,賀嘉寧還是像被一陣風吹過,命運叫他重來一次,他終於可以開始將過去放下了。

奶糖慢慢在唇齒間融化,賀嘉寧慢吞吞道,“那你下次要不要玩點別的,已經體驗過學不會的東西就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李謹一楞,說,“賀嘉寧,你心太軟了。”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又輕飄飄的像一捧灰。賀嘉寧不知道他由什麽聯想到對他的這番評價,又聽李謹笑道:“但我還是想學會沖浪。”

賀嘉寧瞥他,“為什麽?”

“反正就這幾天的時間了,再讓我試試,要是學到最後還不會我就認了。”李謹笑道,“不然考慮一下你來教我?說不定我能學的快點。”

賀嘉寧為他的堅持精神感嘆,但拒絕用自己的三腳貓功夫來教人。

李謹也沒有勉強他,依舊兢兢業業地在水裏反覆進行“嘗試—落水—嗆水—嘗試”的循環。賀嘉寧不免在自己玩浪的時候向他的方向多看,他實在沒想過李謹居然能在一件小事上擰成這樣,寧願折磨自己也要學會。

可惜勤能補拙在運動這件事上沒太顯靈,到他們的最後一次課,李謹剛剛能在板上站起來送開手繩。作為勉強學會的代價,李謹扭傷了腳踝。

回到海平的第一天夜裏還發起燒來。

賀嘉寧直到第二天早上從臥室走到客廳,發現李謹縮在沙發上睡覺,退燒藥和水杯還放在茶幾上才知道。

他把李謹拍醒,不知是退燒藥沒起效果還是退了又燒,額頭依舊滾燙。賀嘉寧看了看時間,先聯系了張醫生過來,又給他點了份早餐的外賣,才離開家去學校。

不同於李謹在高強度體育運動後身體的崩塌,賀嘉寧更多的感覺到是精神上的戒斷。一直埋頭苦學還好,這麽出去快快樂樂玩一遭,再回來讀書真像坐牢。

坐了一上午牢,好在林一渺得知他回來上課了,主動舍棄自己的半天假,午休時候也返校,拉著賀嘉寧一起吃小食堂。

集訓後,林一渺的藝考成績比上一世還要優秀,只是她的文化課堪憂,聽說賀嘉寧在藝考成績出來後還出去玩了四天,登時嫉妒得目露“兇”光,大叫著要賀嘉寧請她在外面再吃一頓大餐。

賀嘉寧見她活力四射得似乎已經從“失戀”的陰霾中走出來,自然答應,下了課就讓林一渺挑地方去吃飯。

林一渺瞪他:“你請客,你要我挑地方!”

賀嘉寧說:“那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

“我們同學都快六年了!你還不知道我愛吃什麽?!你太過分了賀嘉寧!”

賀嘉寧笑著問她:“那我六年的同學林一渺,請問我喜歡吃什麽?”

“啊……這……”少女陡然心虛,摸了摸鼻子,“那我們扯平了哈。”

兩個互不知道口味但硬要扯平的人,最後找了家自助火鍋。

火鍋咕嚕咕嚕的白煙升起中,林一渺鄭重宣布:她談戀愛了。

賀嘉寧一個激靈,筷子上的肉掉進辣鍋裏,他沒管自己那塊肉,警惕地問:“誰?!”

“我們集訓時候的一個同學,叫文柯,”林一渺掏出手機,一只手在相冊裏扒拉了一會,翻出一張照片給他看,“當當當當!是不是很帥!”

照片上是一張溫柔明朗的笑臉,賀嘉寧沒見過,名字也不耳熟,估計是上輩子沒能混出頭來。

不過沒能混出頭來不見得是壞事,何況他和林一渺現在年紀都還小,還說不定幾年後、甚至幾個月後還在不在一起。總之,比陳繼梁看起來更適合林一渺。

於是賀嘉寧並不吝嗇他的稱讚:“非常帥!”

林一渺得了他的認可,回來上課的愁容都輕了一大半,涮火鍋時候都能說起哪個哪個東西是文柯愛吃的——見賀嘉寧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林一渺也想起飯前他二人的對話,嘿嘿一樂,“哎呀,他是我男朋友嘛。你和他爭什麽寵。”

賀嘉寧也繃不住樂了,正要說什麽,手機忽然一震,是李謹給他發消息,問他下沒下課,今天是回家還是住在學校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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