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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街巷熙攘,車馬很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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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街巷熙攘,車馬很慢。 ……

街巷熙攘, 車馬很慢。

“讓一讓!新磨的豆腐——”一個清亮的聲音伴著豆香飄進車廂。

林鳳至於車內掀開簾子,望向繁榮的鹹陽城街巷。。

她第一次踏入鹹陽城時,內心懷揣著回家的希望, 再加上扶蘇和馮去疾的傾力相迎,她其實並未感受過鹹陽民眾的生活。

那時, 她的車架在始皇帝後,迎面而來的是屬於大秦的威嚴和肅穆, 還有偶然瞥見的臉色困苦的百姓。後來乘著馬車離開鹹陽, 看見的是李斯門前的盛況。

今日, 離她來到鹹陽竟然快一年了。

她由衷地在鮮活的氛圍中感受到了名為希望的東西。

馬車緩緩馳入街巷,只見一對夫婦正合力推動磨桿,乳白的豆汁從石磨縫隙間滲出, 順著凹槽匯入木桶。他們身後,是排隊等著使用磨盤的人們。

“那是陛下令少府在鹹陽街頭巷尾監制的磨盤。若是在渭水河畔居住的人戶, 還能用得上水力磨盤。這些都是托了神使的福。”蒙毅見她神情和緩,不由解釋道:“墨家的幾位先生,對磨盤又改進了些許。黔首們若是想用磨盤,不拘是磨麥還是豆, 只需付給一捧粟米。”

林鳳至看向一旁林立的各種面食店。

上有所好,下必從焉。

大秦上層,尤其是始皇帝喜歡吃麥子磨出制作的面食和豆腐已經不是秘密。誰不想跟風嘗一嘗連始皇帝都為之沈迷的食物?

這一年來始皇帝作息規律飲食合乎自然, 又按時做五禽戲,想來他的身體素質好了不少。

他溢於形表的改變和肉眼可見的精神氣被朝臣和民間解讀,大家一致認為神使帶來的豆腐和面食能被始皇帝鐘愛一定是因為它們能使他長壽。

於是賞味之餘,不免心中也抱著難以言說的期待。

面食店內的人不少。

林鳳至會心一笑,今年冬麥豐收,大秦百姓的餐桌之上又多了一種可以選擇的、姑且能說是美食的食物。

放眼望去, 饅頭、面條、包子等等面食不一而足。

面食還是自上而下地席卷了鹹陽,提前一千年風靡陜西。

可惜辣椒還沒有引進,少了油潑辣子面甚是可惜。

一個身著鹹陽學宮服飾的學子買了兩個包子,店家用油紙給她裝好遞給她。學子也不著急吃,反而饒有興致地研究起了油紙,隨後才一口咬下包子,暄軟中帶著肉香。

造紙術的效率提高之後,相關的工匠繼續研制紙的派生產物。

質地粗糙、結構松散的用於包裹、襯墊,而材質堅韌、表面光滑的紙張則用於書寫。

紙張的制造已經大大突破材料的限制,從麻到樹皮,從桑樹皮再到竹子,每一個原材料的增加都是紙張蓬勃生產的見證。

起初造紙術的誕生還需要林鳳至從記憶當中慢慢梳理,等到成功之後,墨家弟子和工匠們就開始自發地進行材料更疊。

造紙術的官坊越開越多,初時只能供給始皇帝個人使用且價格高昂,如今,即便是鹹陽擺攤的商戶,也能用油紙包裹商品。

馬蹄聲噠噠。

林鳳至聽見那名學子的同伴與她交談。

“娥姁,張先生昨日布置的策論你可有思路了?”

林鳳至驟然回首,緊緊盯著那名身著鹹陽學宮服飾的女子。

她有一張符合秦代審美的鵝蛋臉,顯得端莊而有福氣。她的眼睛不算大卻很明亮,帶著一股超脫年齡的沈靜和堅韌。

她偏頭咽下肉餡,眸光閃動:“昨日張先生講解《田律》修訂案,說連‘棄灰於道’的刑罰都要減輕了。我想,也許張先生是想看看我們對近日朝政熱議的減輕刑罰有何看法,咱們有朝一日能入地朝堂,怎能不去看看朝局是何走向......”

樹影在她們年輕的臉龐上跳躍,像是躍動的希望。呂雉的眼眸中展露出驚人的銳意。

馬車漸漸遠去,林鳳至再聽不見二人的交談,眼前卻不斷浮現呂雉的容顏。

娥姁。呂雉。

呂雉和劉季怎麽樣了?劉季在百越立下戰功得封百將,呂雉又千裏迢迢來到鹹陽,卻不是做宅中夫人,而是身著學子服飾。

呂雉、鹹陽學宮學子,真是奇妙有趣的組合。

林鳳至想著劉季和她,呂雉也同樣想著劉季和他書信當中言說的貴人。

在下定決心參加大秦第一屆科舉之後,呂公將家中一切資源砸到了呂雉身上。呂雉也沒有辜負呂公的期待,展露出驚人的天賦和堅韌的毅力。

沛縣的名人大家都被她拜訪了個遍,她如饑似渴地從他們身上汲取學識,不在乎其他人的冷言冷語。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把科考涉及到的所有學識一一融入自己的骨血。

她學得讓呂公為之悚然。呂公拎著那份高價買來的寫著女子能科舉做官的報紙,嘆了口氣,讓呂媼給呂雉的飯食提高了好幾個檔次。

既然女兒欲做一鳴驚人的鳳,他如何能拖後腿。

在意識到沛縣無法再讓自己寸進一步後,呂雉果斷寫了一封書信給劉季。

她在信中先是恭維劉季,說他此次南征,名動鹹陽。沛縣上下,都在傳頌他的功績,說他不僅善戰,更善攻心,以糖業安百越,乃不世出的良策。

緊接著,她將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只道是素日在家鄉,只知操持家務。如今方知天地廣闊,學問如海。劉季在外為陛下開拓疆土,而她在內,卻恐見識短淺,將來……恐難與他並肩,應對風雲變化。

呂雉順勢提出自己的需求。願能有機會,以仆役或侍從之名,隨某位大家夫人出入鹹陽學宮書閣。

她在信中姿態放低,說,哪怕只是幫忙整理竹簡、清掃塵埃,也能耳濡目染,多識幾個字,多懂一些道理。來日無論是官場應酬,還是於他們未來的子嗣,總歸是有些益處的。

劉季收到信後不置可否,在妻子堪稱柔軟順和的語句中看到了妻子的野心和智慧。

呂雉不甘於只做一個內宅婦人。這份心氣,他欣賞。

而且,她的話句句在理,一個更有見識的妻子,確實是他在鹹陽這個權力場中的助力。隨後,他想起了林鳳至和蒙毅。

林鳳至和蒙毅,是他官場上的貴人。

林鳳至為自己的族人小水背書,讓她能夠依靠她在官場官運亨通。蒙毅不忘在百越戰爭勝利之後為觀月請功,讓觀月連升幾級,在鹹陽學宮獨立成院。

作為與這二人關系匪淺之人,劉季表示向他們看齊。

於是,懷著不可名狀的心情,劉季為呂雉要來了一個鹹陽學宮學習的機會。至於然後如何,只看她自己能到什麽程度。

此時,呂雉望著駛向鹹陽宮的馬車若有所思。

馬車上,是代表蒙氏的族徽。

-

夏日的鹹陽有些許悶熱,宮殿四角放置的冰盆很好地中和了這一點。宮女手持團扇,將冰涼的氣息拂向殿內。

而冰盆中的冰,來自於墨家的硝石制冰之術。硝石制冰則是勝寬等人研制火藥,一次次的改進中研發出了的附帶產物。

巨大的銅鶴燈盞吐出明亮的火焰,將大殿映照得金碧輝煌。空氣中彌漫著酒香與烤肉的誘人氣息,編鐘磬石奏出恢宏雅樂。

林鳳至到時,宴席已經鋪開,只等她和始皇帝入座。

她跟著始皇帝後面,無聲地打量著殿內的人們。

席上眾人幾乎都是熟人。

李斯、馮去疾、王賁、扶蘇、治粟內史……

治粟內史下首是馮尹與一個面容俊朗的年輕人,膚色尤為白皙。

林鳳至多看了兩眼,此人應當就是祁所說的張蒼張先生。

王賁之下是此次百越征戰的大功臣,章邯、劉季以及赤粟。

勝寬、許芻等人或因改造工具煉制火藥有功或因種植冬麥提出輪作有功,總之,與林鳳至一起來到鹹陽的這一批人,幾乎都在大秦做了官員。

盡管是夏t日,始皇帝的衣著依舊層疊規整,一絲不茍。

他身著一襲用玄色輕絹制成的深衣,衣料在光線映照下,隨著他的動作泛出幽深而高貴的光澤。衣襟、袖口與下擺處,用金線精密地繡著玄鳥與山巒的紋樣,寬大的袍袖自然垂落,既遮掩了身形,也倍增了天威難測的氣勢。

他頭戴一頂高聳的通天冠,冠體以黑漆細竹為骨,外裱玄帛,使其在夏日保持挺括而不悶熱。冠纓系於頜下,更襯出他面容的冷峻與威嚴。

隨著始皇帝和林鳳至踏入殿內。

諸大臣紛紛起身致禮。

百官如同被風吹過的麥浪,層層跪伏下去。動作整齊劃一,衣料摩擦發出沙沙聲,環佩輕響,無人喧嘩。

始皇帝的目光略過末尾處的不遠萬裏趕來奔赴宴席的諸子百家名士,心中不由得一哂。

如今正是八月,只怕報紙下發之後,諸子百家的名士們一經得知始皇帝開辟了鹹陽學宮,似乎有意重現稷下學宮的風采。又在報紙上見到農家、墨家的著述,他們頓時坐不住了,在極短的時間內匯聚到了鹹陽。

諸子百家再如何看不上大秦,如今不也得坐在他的治下?

儒家、道家、墨家、陰陽家、農家……

不論是誰,都要在他的大秦發光發熱。他們的價值,則由他來恒定。

始皇帝踏上丹陛,望著眾人低垂的頭顱,道:“諸位愛卿,與朕共同慶賀吧。”

始皇帝今日心情極佳。他威嚴的臉上難得地帶著一絲舒緩的笑意,舉爵的頻率也比平日高了不少。

林鳳至默默吃著,侍候她的宮人還是第一次侍候她的那一個。

上次他向她解釋青玉五枝燈的由來,這一次他殷勤布菜之餘,更添幾分尊崇和敬仰。

黑漆案上,最引人註目的便是那塊在牛腩羹中顫巍巍、飽含湯汁的 “太牢鑲豆腐” 。

其實就是將豆腐與牛腩一同燉煮,不知始皇帝的禦廚如何制作。總之豆腐飽吸肉汁,口感嫩滑,牛肉亦是入口即化。

宮人見她目光停留久了,不由得低聲在她耳邊說道:“這道菜陛下近些日子很是愛吃,想來是因為神使的緣故。”

林鳳至:?

“神使怕是不知,北疆傳來軍報,大將軍蒙恬率軍北擊匈奴,再次取得大捷,匈奴主力遠遁漠北,不敢南下而牧馬,北疆暫寧。”

林鳳至心道,這又與她有什麽關系?又和秦始皇喜歡吃牛腩豆腐有什麽關系?

“蒙恬將軍之所以對匈奴大勝,都是因為神使您推進了馬蹄鐵馬鐙馬鞍,咱大秦將士的騎術比匈奴還要高。神使帶領墨家諸位賢才所做的火藥,不光是百越戰場用上了,北疆也用了。”

大秦的版圖空前擴張。

卻不必擔憂糧食夠不夠吃。因為今歲關乎國本民生的冬麥在關中新法試種成功,這預示著來年糧秣有望更加充盈。

宮人原本家境貧寒,他嘗過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他由衷地感謝大秦能夠有這樣一位神使,能讓普通百姓的生活變得更好。

他是這樣想,始皇帝對神使的態度就更加熱烈。

嬴政嚴格遵照林鳳至所說,規律作息和飲食,丹毒慢慢在身體裏排解,他越來越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輕盈和有力,他甚至覺得自己越來越年輕,思維也變得敏捷。

他越相信林鳳至,就越遵照她的建議,越按時執行,得到的回饋就越正向。

發展到現在,吃穿住行,幾乎都離不開林鳳至。

所以宮人才說,始皇帝喜歡吃太牢鑲豆腐也有林鳳至的緣故。

林鳳至揚了揚眉,吃下一塊冰鎮的甜瓜。

宴會的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農家與墨家的席位較為靠近,兩方人士交談甚歡。

自從始皇帝推行鼓勵農耕、興修水利、標準化器械制造的政策後,農家獻上的精耕之法與墨家擅長的器械制造都有了用武之地,關系自然親近。

更何況,兩家都是通過林鳳至的關系才在大秦得以重用,彼此之間只會更加親近。

席間,他們討論的依舊是如何改進農具,以及上月造紙坊印刷出來的本派的學術著作的情況。

勝寬不無得意:“大巫這幾日已經幫我們看了,我們墨家馬上就可以出書了。”

許芻不語,一味地用那還帶著墨香的《農政全典》給自己扇風。

其餘的農家弟子有樣學樣。

相裏梁翻了個白眼,氣得狠狠飲下一盞酒。轉又偏頭敦促勝寬:“快點弄出來,我可不想一直看他們炫耀。”

農家依舊不語,裝模作樣的翻開《農政全典》看,一邊發出嘖嘖的聲音。

看起來真是交談甚歡、十分親密呢。

比起農墨兩家的自娛自樂,相比之下,儒家的席位則顯得格外“活躍”。

幾位大儒頻頻向皇帝敬酒,頌揚之詞不絕於耳。

原因無他,始皇帝近來透出風聲,有意在修訂秦律時,考慮廢除一部分沿襲自舊時代的殘酷肉刑(如黥面、劓刑)和過於嚴苛的連坐法。

方才知道這個消息,叔孫通扼腕嘆息:淳於博士,你殉道早了啊。

這對於一直倡導“德治”、“仁政”的儒家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鼓舞和信號。

一位白發老儒顫巍巍地起身,高舉酒爵,聲音洪亮:“陛下功蓋三皇,德超五帝!昔堯舜禹湯,亦不過使民安居樂業。然陛下北逐胡虜,南平百越,使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此乃萬世未有之功業!今又體恤民命,欲除苛法,其仁德之心,堪比先代聖王啊。”

這番露骨的諂媚,直聽得一些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叔孫通虎軀一震,滿目驚詫地望過去,他們儒家還有比他更會舔的人了?

不過,仁德?這是能對始皇帝說的嗎?這老儒也真是閉眼誇了。

叔孫通立時起身舉起酒杯,雙眼中燃起戰意,聲音如同歌詠:“陛下之功,早已超越昔年堯舜禹湯。先代聖王不過治世百裏、千裏,陛下卻一統寰宇。今又欲除苛法,此乃亙古未有之聖舉!此乃可使天下海晏河清之舉,臣為陛下賀!為大秦賀!”

這番話說得殿中不少人側目,尤其是法家官員所在的區域。

只不過他們面色沈靜,舉止謹慎,既不像農家墨家那般因實務而放松,也不似儒家那般忘形。

始皇帝近來對百家態度的微妙變化,以及對廢除肉刑的考慮,都讓他們感到一絲不安。

但他們深知秦以法立國,根基未動,此刻在宴會上更是不敢流露出任何偏私或不滿,只是恪守著法度禮儀,靜觀其變。

更重要的是,李斯私下早已提點暗示過他們,誰敢擾亂始皇帝的大計,誰就是與他、與陛下、與大秦作對。

不安之餘,不少法家官員也為即將到來的廢除肉刑和連坐而欣喜。

他們默默飲酒,觀察著始皇帝的反應。

李斯垂下眼,掩去眼中的情緒。

儒家,死了一個淳於越,卻還是分立幾派。不過是從此前微妙的抗拒轉為如今的曲意逢迎。

始皇帝聽著儒生的頌揚,臉上笑容依舊,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冷靜的深邃。儒家將他放進三皇五帝、堯舜之中類比,對於始皇帝來說,是一種極具誘惑力的文化認同。

遙想一年多前,他在泰山封禪,不也是想要證明自己不僅是人間至尊,更是受命於天的真命天子,功績足以與先代聖王比肩,甚至超越他們。

然而,一思及泰山封禪,始皇帝原本火熱的心驀地冷了下來。

他這個人記仇得很,年少時在趙國欺侮過他的人都被他坑殺了。趙國滅國之時,他可是特地從鹹陽趕到邯鄲去的呢。

他可沒忘記泰山腳下齊魯儒生對他的譏諷。

始皇帝瞇了瞇眼,並未對這番比擬做出直接回應,只是微微頷首,示意那老儒和叔孫通坐下。

因為始皇帝的傾向,歌舞中不自覺帶了玄鳥的元素,此前為神使匯編的舞曲《玄鳥》再次唱響鹹陽宮中。

林鳳至看著為首帶著金色面具的舞者,思緒萬千。

玄鳥玄鳥,是什麽選中了她?是什麽帶領她來到大秦?她有什麽任務嗎?她還能回到日思夜想的家鄉嗎?

穿越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那麽思念,直到現在才恍然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是多麽珍貴。

她的親朋好友們還在現代,恐怕沒人想過她僅僅只是出一趟門就來到了千年之前的朝代。

上位者的生活確實能超越時代的舒適,但遠遠比不上現代社會一個普通人能獲得的快樂。

林鳳至望向四周,看向這一群在史書上或名留青史或不見經傳的人,他們活生生地在她面前飲酒作樂,嘴角噙著笑意。

林鳳至想,如果可以,那她還是想t要回家的。

對始皇帝再推崇,也不意味著她能夠放棄自己的一切為始皇帝的大業幹到死。

待到歌舞暫歇,酒過三巡,始皇帝緩緩放下酒爵,目光掃過全場。

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始皇帝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今日,朕心甚悅。”始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大殿中回蕩,“大秦欲建萬世之基業,需有源源不斷之才俊。朕,與神使和諸位商議之後,朕深感舊時選官之法,已不合時宜。朕決意推行科舉,以考試選拔天下賢能,不論出身,唯才是舉。”

此言一出,臺下響起一片細微的騷動和議論聲。科舉,這是一個嶄新的概念。

他們在新的制度下,又會何去何從呢?

始皇帝稍作停頓,繼續道:“至於科舉所考之內容......”他拉長了語調,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法家為我大秦之崛起與兼並六國做出的貢獻,朕不會忘,大秦也不會忘記。因此,科舉當以法家學說為主,占據五成。《韓非子》、《商君書》,以及現行秦律律文,為考試之核心。明法度,知賞罰,方能輔佐朕,治理這煌煌帝國。”

法家眾臣聞言,精神一振,臉上難掩喜色,但依舊保持著克制。

而其他各家學派的人,則神色各異,農家、墨家尚算平靜,他們本就更重實務。

一些儒生們的臉色則瞬間變得有些蒼白,那剛才獻媚的老儒,笑容僵在臉上,顯得頗為尷尬。

儒生之中,叔孫通似乎了悟什麽,瞇了瞇眼睛。

果不其然,始皇帝接下來的話,又給他們留下了一絲念想,或者說,一道難題。

“至於爾等百家之學......”始皇帝的目光掃過儒家、道家、陰陽家等席位:“非是無用。若有能經世致用,富國強兵之策,能令朕滿意者,亦可納入科考,或特設科目選拔。”

他單獨提點出了墨家和農家:“農、墨兩家,可入科舉之中。”

始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法家是核心和基礎,是入場券。你們其他各家想分一杯羹?可以,拿出實實在在能讓始皇帝看得上、用得著的價值來。

農墨兩家今歲的貢獻看得見摸得著,你們其餘幾家想要?可以,拿出你們的價值來。

宴會繼續,絲竹之聲再起,但氣氛已然不同。

頌揚之聲少了,多了許多深思與盤算。諸子百家都明白,始皇帝不僅用刀劍與律法塑造著他的帝國,如今更要通過科舉,牢牢握住思想與人才的方向。

從前名士大賢瞧不上的秦國,終於用紙和學宮一步步逼他們就範。如今的科舉再不入局,以始皇帝的虎狼風範,來日傳承危矣。

一場新的競爭,就在這觥籌交錯之間,悄然拉開了序幕。大秦的未來,將在這既定框架與有限度的開放中,走向未知的遠方。

那老儒還沈浸在方才的情緒之中,舉著酒爵的手微微顫抖,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不安地晃動。他能感覺到周圍同門投來的目光,有驚愕,有失望,更有無聲的質問:我們剛剛的頌揚,豈非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不住地低聲道:“法家為主......法家為主......那我儒家‘仁政’‘德治’‘克己覆禮’之說,該置於何地?廢除肉刑的示好,難道只是為了此刻堵住我們的嘴嗎?”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失落感攫住了他。但他深知,此刻絕不能表露半分不滿。

他極力控制著面部肌肉,緩緩坐下,目光低垂,仿佛在虔誠地領會聖意,實則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年輕的儒家弟子們則遠沒有這般城府。

他們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困惑與憤懣。

有人低聲囁嚅:“怎會如此?陛下既行仁政,為何不考我儒家經典?禮樂征伐自天子出,這科舉選士,不正該考校《詩》《書》《禮》《易》嗎?”

但他們不敢大聲,只能在席間交換著焦慮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自家學派的仕途之路。

而叔孫通一派的儒士,卻與他們全然不同。叔孫通甚至感覺到一絲欣喜。

儒家此前得罪始皇帝十分徹底,如今還能在始皇帝手下得到一個平等的競爭機會,實屬不易。

叔孫通甚至覺得方才的老儒太過天真。法家為大秦效力多久?儒家又為大秦效力多久,孰輕孰重還分不清?

想與法家同一個待遇,就要付出同等甚至更多的價值。

什麽叫廢除肉刑的示好?是他們需要去討好始皇帝才是。今時不同往日,正是大爭之世。

叔孫通研究儒家經典多年,他有信心儒家經得起始皇帝的考驗。儒家的學識不正合乎大秦治理的需要嗎?

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他一定會讓儒家聖賢的聲名傳播到這片土地的每一寸。

與儒家的失落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法家席位上一片刻意壓抑的振奮。

幾位核心大臣,如李斯,臉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喜色,反而更加沈肅。

他緩緩捋著胡須,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尤其是儒家那邊的反應。

然而,勝利的喜悅很快被更深的警覺所取代。

李斯深知,地位越高,靶子越大。

始皇帝雖然尊崇法家,但要求的是“法”出於上,絕不允許法家學者借此結成私黨,或像儒家那樣妄議朝政。

他必須表現得更加公正、更加無私。

於是,他率先起身,向始皇帝深深一躬,聲音平穩而有力: “陛下聖明。以法取士,方能甄選明律令、通事務之實幹良才,使天下吏治清明,法令暢通。臣等必當恪盡職守,為陛下編定科考律文綱要,絕不敢有絲毫偏私徇情。”

這番表態,既是擁護,更是劃清界限——法家是皇帝手中的工具,而非自成體系的勢力。

其他法家官員見李斯如此,也紛紛收斂了可能流露出的得意,正襟危坐。

總而言之,始皇帝關於科舉的宣布,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諸子百家間激起了千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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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祝大家節日快樂。[親親][親親][親親]依舊評論有紅包發放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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