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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淳於越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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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淳於越殉道

方下過一場小雪。

叔孫通剛下值, 還穿著朝服。他下了馬車,緩緩走向鹹陽關押犯人的詔獄。

天寒地凍,空氣凝固而沈重, 混合著黴爛的稻草、汙血的腥銹的氣息。冰冷的石壁上泛著冷霜,甬道墻壁上插著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 火光跳躍不定,將人影拉長。

深入骨髓的寒意並非來自室外風雪, 而是從這石頭的每一寸肌理中滲出, 鉆心刺骨。

這裏聽不到鹹陽街市的任何喧囂, 只有偶爾從其他囚室傳來的鐵鏈拖曳聲或壓抑的呻吟,更襯得此地如同墳墓。

淳於越被單獨關押在一間狹小的囚室裏。他剛剛被獄卒粗暴地卸下了沈重的木桎,換上了一件他入獄前穿的青色深衣。

他靠坐在冰冷的墻角, 散亂的花白頭發遮住了部分面容,露出的皮膚上是青紫色的凍痕和淤傷。他的手腳因寒冷和不戴刑具後的短暫松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但他的脊背,卻試圖在劇痛與寒冷中,竭力挺直。

叔孫通在一名獄丞的引領下走了進來。他身披厚實的玄色羔裘,邊緣露出華麗的錦緞內襯, 與這骯臟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小心地提起裘袍下擺,避免沾上地上的汙穢,眉頭因撲鼻的惡臭而本能地蹙起。他的眼神銳利而覆雜, 快速地掃視了一眼牢房和淳於越的狀態,隨即又恢覆了那種慣有的、深思熟慮的平靜。

叔孫通揮手讓獄丞退到遠處等候,自己向前走了兩步,在一個相對幹凈的地方停下。

“淳於博士,別來無恙乎?......何至於此啊。”

他t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刻意的惋惜。

叔孫通與淳於越都是博學的儒生, 同為博士官職。

但二人理念有著根本的差異。淳於越是覆古的理想主義者,他認為不效法古代就不能長久,他直諫敢言,堅持原則,甚至不惜觸怒始皇帝。

叔孫通則是務實的現實主義者,他自知始皇帝勢大,說得好聽是通達時變,善於察言觀色。說得難聽就是沒有氣節,迎合上位者的需求。

兩人雖然都是當世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卻常常爭論不休。

淳於越緩緩擡起頭,渾濁的目光透過發隙聚焦在叔孫通華貴的裘袍上,嘴角扯動,發出一聲極輕、極諷刺的嗤笑:“無恙?......叔孫博士身著羔裘,立於這詔獄之中,問一個將死之人......是否無恙?是來彰顯你的無恙,還是來鑒賞我的有恙?”

叔孫通搖了搖頭並不動怒,反而嘆了口氣:“兄臺何出此言?你我同殿為臣,同習聖賢之書,見你落難,通心實悲慟。今日前來,亦是冒了非議,只想......送故人一些消息。”

淳於越猛地咳嗽起來,咳得全身蜷縮,半晌才平覆:“只怕不是送我消息,而是送我一程吧。是奉陛下之命,還是李相之命?來勸我認下那‘以古非今’、‘勾結皇子、圖謀造反’的罪狀?我還以為是其他人,竟然是你這個身段柔軟的家夥。”

淳於越嗤笑一聲。

叔孫通沈默片刻,火光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的神情變得覆雜。

“陛下不是什麽仁善之人,你敢在推廣冬麥之時號召弟子們宣揚扶蘇公子仁德,你是打量儒家如今還不夠低谷嗎?還是說你有自信能夠瞞過陛下的耳目。這裏是關中,是鹹陽。扶蘇公子偏向儒家,但執掌天下的還是陛下。

“淳於兄,你太執拗了。夏、商、周三代之法,古固然好,然則時移世易。如今天下一統,陛下雄才大略,創萬世未有之局。你我所學,當用於輔佐明主,安定天下,而非......空談堯舜禹湯,觸怒天顏。”

淳於越眼中猛地爆發出劇烈的光彩,聲音雖弱,卻字字如鐵:“空談?教化百姓仁愛,勸諫君王行義,這是空談?扶蘇公子仁厚,若繼大統,必施仁政,息兵戈,養民力,這才是天下蒼生之福!難道如你這般,揣摩上意,阿諛趨避,枉道而從勢,便是儒者所為嗎?!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你的‘義’在何處?!你的‘道’又在何處?!”

只聽叔孫通大笑起來,若是在今日之前,他或許還會因為淳於越這一番話有些許的羞恥,然而今日,偏偏是今日。

淳於越皺著眉,叔孫通這廝是瘋了嗎?

叔孫通斂了神色,朗聲道:“仁?義?敢問淳於兄,你的仁義,如今可能救你出去?可能救你三族性命?道,需要活著才能傳承! 如磐石當道,不知迂回,唯有粉身碎骨一途!身死道消,你的仁義,於這世間又有何益?!”

叔孫通向前逼近一步,壓低聲音:“你看不清嗎?陛下之心,如浩浩昊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儒學若想存續,必須先活下去!像種子埋在凍土之下,等待春來!而不是像你這樣,硬要以身試斧鉞,被連根鏟除!”

淳於越聽完這番話,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他眼中的怒火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疲憊卻又無比清澈的決絕:“活下去?像你一樣,做一條......能活下去的狗嗎?”

叔孫通身形一僵,臉上的笑慢慢淡去,他半蹲下來,自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那本冊子邊緣裁剪整齊、由一張張泛黃的紙張編撰而成。冊子的封面用小篆寫著《農政全典》四個字。

叔孫通將書頁一頁頁在淳於越面前翻開,上面的文字、圖畫一一展示在他的眼前:“看到了嗎?今日朝議陛下給所有朝臣每人一本。眼熟嗎?”

推廣冬麥之時,淳於越便見過紙張。這種比竹簡更輕便的的東西無疑讓勸農的工作進展更順利。那些農家弟子十分寶貝,竟然願意分發給黔首。

他們說紙張得來不易,要用在實處。

原本口耳相傳、緩慢抄錄的冬麥種植技巧,飛速地在關中大地上覆制和傳播。

淳於越當時也只覺得甚是便利,並未深想,直到如今叔孫通將這本《農政全典》擺在他的眼前,他意識到了什麽,徹骨的寒意忽然攀上他的脊柱。

竹簡笨重、昂貴、制作耗時。這樣一本輕便、可以隨身攜帶的冊子上刊載的內容若是做成竹簡,那該是多麽鮮明的對比。

毋庸置疑,對所有學派來說,它的存在意味著舊的生存和傳播模式被徹底顛覆了。而這個恐怖的東西,它掌握在始皇帝手中。

淳於越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聲道:“是神使?”

叔孫通說道:“是。神使麾下的工匠改良了配方,紙張可以量產了。陛下也因此欲效仿稷下學宮開設鹹陽學宮,邀請諸子百家大賢之人來鹹陽。若是能得陛下準允,相關的經典即可發送全國,供天下學子觀閱學習。哦,對了,今日陛下宣布,大秦將以關中為試點,嘗試新的選官方式。”

淳於越想起在湘水河畔見到的那個穿著祭祀衣袍的少女,他欣賞她所展露的愛民,卻無法認同她對女子的觀點。

他閉了閉眼睛,時事變矣。

上蒼竟然如此眷顧始皇帝,將這樣一個堪稱神異的人送到他身邊。

他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男女皆可入鹹陽學宮?”

女子豈能為官?

他至今無法忘懷在她的族地上的那一番爭論。所以回到鹹陽之後,他親自收了一批母雞,就為證實她說的母雞變公雞的言論。

誰曾想,在他入獄後沒多久,家中傳信給他,豢養的母雞中確實表現出了公雞的特征。

它竟然在早晨時啼鳴。

叔孫通不意淳於越有此一問:“是,陛下還特許朝中官員子女入學。約莫來年八月設一場考試選官,男女皆可為官。”

淳於越不知自己心中作何感想,只麻木問他:“除此之外呢?陛下這些日子沒有處理我,今日派你來,想來已經有了結果。”

“百越戰場順利推進,章邯帶著墨家研究出來的新東西去了戰場。想來不日就能再有好消息。神使和扶蘇公子為你求情,你可願去百越教化黔首,讓他們心向朝廷?如此可免死罪。你的弟子們都已經同意了,明日就要啟程。”

百越地區民族眾多,語言覆雜,與中原雅言難以交流。教化第一步的溝通就很難進行。百越有獨特的斷發紋身、鬼神信仰、生活習俗等。儒家那套基於中原農業文明的“禮樂”制度,在當地人看來可能是荒謬和不可理解的。

此外,當地氣候炎熱潮濕,遍布瘴氣沼澤,中原人極不適應,疫病流行。即便有觀月獻上的藥方,也很難避免疫病,儒家弟子大多是文弱書生,生存下來都是巨大挑戰。

更何況淳於越已經一把年紀了,能不能活得下來都是兩說。

在朝臣看來,名為教化邊民,實為流放。

但是,有能活著的機會,比什麽都重要。

始皇帝終究願意給林鳳至一些面子。

叔孫通也覺得這是始皇帝難得的讓步。儒家思想當中也有關於教化的部分,教化邊民,那也算是教化。

淳於越卻只覺倍感羞辱,他畢生致力於用儒家學說教化文明的君王和百姓,卻要被發配去教化被大秦視為蠻夷的邊民,他的理想被踐踏了。他的堅持被當作一件工具被丟棄。

他不能讓自己的死亡毫無意義,他也不能讓儒家的學說從此消逝。

他緩緩地,幾乎是一字一頓:“叔孫通,你記住。道,不是用來傳承的香火。道,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那根脊梁。脊梁斷了,縱然活著,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我淳於越,不怕死。今日雖死,明日,後日,千百年後,世人談及秦事,會知有一儒生,為護心中之道,甘願流血而死。他們也應該知道,天下儒生,不都是你這般趨炎附勢之人。”

叔孫通實在無法理解淳於越的腦回路,明明不是必死的局面,卻偏偏要做一個所謂的殉道者。

牢房之中長久沈默,只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淳於越面色蒼白,仿佛耗盡力氣,重新靠回墻壁,閉上眼睛:“你走吧。我與你,無話可說。我就在這裏,等著我的結局。這,便是我的道。”

叔孫通站在原地,臉色鐵青。t他看著眼前這個形銷骨立、卻仿佛擁有一種無法摧毀的精神力量的老者。他張了張嘴,心知無法改變他的想法,最終什麽也沒能再說出來。

儒家也確實不能只有他這樣的人。

所謂殺身成仁、舍生取義,淳於越要完成自己心中的義,他也是儒家弟子,有什麽理由阻止呢?

他既敬佩又無可奈何。

他猛地轉身,裘袍帶起一陣冷風,快步走向牢門,再也沒有回頭。

沈重的牢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

新的秩序、新的風暴正在形成,淳於越決意赴死,他不會阻攔,他也要為儒家在鹹陽學宮之中爭取一席之地。

始皇帝不喜歡的內容隱藏或者刪改,法家已然將《商君書》、《韓非子》付梓,聽聞李相正召集法家之人,預備寫一本新的書籍以用於鹹陽學宮中的教導。

甚至連道家、縱橫家、名家、醫家的大賢都在趕赴鹹陽的路上。

農家、墨家更是不甘示弱,儒家怎可落於其後。

甬道的盡頭,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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