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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熾熱的陽光自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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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熾熱的陽光自窗……

熾熱的陽光自窗外斜射進來, 一寸寸爬上始皇帝玄色衣角。

林鳳至感受到始皇帝充盈於室內的殺氣,瞥向地面散落的金丹,嘆了口氣:“陛下所締造的帝國, 看起來似乎如日中天,然而根基之下, 暗流洶湧。陛下也感受到了吧?陛下在世之時,尚且可以壓制。如趙高、李斯等人在你的座下是忠士、是能臣, 然而失去你的控制, 忠士化為奸佞, 能臣也被腰斬。大秦終成悲劇。”

嬴政的面色在陽光中也顯得十分陰沈,他的眼神如同即將撲食的猛虎,十分危險駭人。但他並未出言打斷林鳳至的話, 他沈默地聆聽原本屬於大秦、屬於他的命運。

迎著他的目光,林鳳至繼續將未來殘酷的畫卷徐徐向他鋪開, 她的聲音中竟含著悲憫:“扶蘇飲恨自刎於北地,胡亥繼位,趙高掌權。忠臣良將,諸如蒙毅蒙恬盡皆被屠戮。你制定的律法被踐踏, 你的子民在暴虐中哀嚎。”

林鳳至看見嬴政額角青筋暴起,手緊緊握成拳,指節發白。

“三年, 不過短短三年,烽煙再起,群雄逐鹿......大秦,二世而亡。”

“二世......而亡?!”嬴政猛然站起!案幾被他的動作帶倒在地,上面還未收拾的殘羹猝然掉落摔碎。

稀裏嘩啦的聲響瞬間讓侍候門外的蒙毅警覺。他的身影倒映在窗前:“陛下?”

嬴政雙目赤紅,如同噴發的火山。他的胸膛劇烈起伏, 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話:“無、事。”

他嘔心瀝血、橫掃六合鑄就的大秦基業,竟然二世而亡。他已經不僅僅是憤怒了,他的信念被擊碎,傾盡一生所建構的永恒圖景在他眼前猛然崩塌。

始皇帝劇烈地喘息著,他說:“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林鳳至清潤的眼眸中倒映出始皇帝不住搖頭的模樣,冕珠搖擺碰撞,仿佛代替它的主人發出絕望的悲鳴。

殘酷的未來在嬴政眼中一一浮現,舊臣背主,逆子上位,忠臣死絕,大秦崩塌......

他t如何能倒下?

室內依舊是一片狼藉,始皇帝的身體如山岳般凝固。

林鳳至預想中毀天滅地般的帝王之怒並未爆發。

時間仿佛在此刻停止。

嬴政保持著掀翻案幾後的姿勢,高大的身形在陽光中投下巨大、沈默、令人窒息的陰影。

他劇烈起伏的胸膛緩緩平覆,赤紅的雙目中,那要焚毀一切的狂怒被他強行摁入深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的、毫無溫度的清明理性。

他的目光緩緩地、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般落在地上的金丹上,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既無渴望,又無厭惡。

只有純粹的審視。

“蒙毅。”他的聲音響起,低沈、平穩,沒有絲毫顫抖,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意志,穿透了寂靜無聲的空間。

門被無聲推開,蒙毅如幽靈般閃入,單膝跪地,他敏銳地感知到始皇帝此刻的眼神,也感知到了來自始皇帝身上的、幾乎將人壓垮的冰冷威壓。

蒙毅頭顱深垂,對室內的一片狼藉視若無睹,專心地等待來自帝王的命令。

“傳朕令。”嬴政的語速不算快,每一個字的吐露都很清晰和冷硬。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木制的墻體,直直望向忤逆的臣子:“中車府令趙高,

“怠惰瀆職,不堪驅使。豺狼成性,虺蜴為心。欺朕求仙之誠,舉妖佞以亂天聽。褫奪一切職司,著具五刑,夷三族。”始皇帝不屑於編造更為繁覆的罪名。

他清楚地記得趙高曾經犯罪落在蒙毅手中,蒙毅判處他死刑,是他惜才,將他留了下來。

若是知道趙高包藏禍心、虎視鷹瞵,嬴政豈會讓他放肆?

想到此處,嬴政也不由得冷笑。為何趙高在他生前沒有表露過一絲一毫的虎狼之心,還不是胡亥太過荒唐又太過廢物。

他也不禁為自己後繼無人感到悲哀。有時候他也恨上天待他太薄,膝下子女不少,卻無一個能接過他的擔子。

子嗣之中,竟然只有長子扶蘇能得用些,卻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繼承者。

他全然沒有想過,是自己太天才,以至於無意識地對普通人的天賦霸淩。

對他來說,掌控朝局像呼吸一樣簡單。

什麽?你居然看不懂奏章上潛藏的暗語?

什麽?你居然不知道從朝臣的言談舉止中看穿他的目的,再利用他達到自己的目的。

廢物。

他端坐高堂,君臨天下。所有人都為他的威勢所攝。沒有人敢在他活著時造反。

所以,他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孩子做不到像他一樣。

蒙毅半點遲疑都沒有,將每一個字刻入骨髓:“臣,遵旨!”

他即刻執行。

帝王此刻的冷靜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蒙毅迅速起身,無聲地退了出去。

趙高尚且不知室內帝王心思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被蒙毅的人按住時還待高聲引來始皇帝。

隨即被王奇眼疾手快地捂住了。

蒙毅居高臨下地看向這位生於隱宮,從小小雜役一路做到九卿的中車府令。

大秦朝堂風氣開朗坦蕩,有才之人為大秦的建設添磚加瓦即可受到蒙毅的尊重。無論他的身份是什麽。

趙高曾經也是蒙毅佩服之人。但隨著他諂媚惑主、暗地裏鼓動君主嘗試丹藥、為他破例,蒙毅就對其生厭。

“奉陛下旨意,具五刑。”蒙毅說道。

在刑具上身之時,趙高的心中仍然是懵的。他的頭腦中一片混沌。

怎麽回事?

陛下怎麽可能如此輕易地處決他?

上回徐福與六國餘孽有所牽扯也只不過是降職,而今怎麽會直接具五刑?

趙高精通律法,怎麽會不知道具五刑是什麽。

所謂具五刑包含五種刑罰,即為黥(刺面塗墨)、劓(割鼻)、斬趾(斷足)、笞殺(杖斃)、梟首(斬首示眾)。這些刑罰並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分階段實施以延長痛苦。具五刑主要針對"夷三族"的重罪犯,作為秦朝震懾叛亂的核心手段。

趙高臉上的肌肉猛然顫動幾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哪裏出錯了,讓始皇帝如此決絕地拋棄他。

有人剝去他的九卿服制和官印,趙高終於感知到生死一線天的急迫。所有的變數只有蒙毅尋找到的那位玄鳥神使。

他還待掙紮一番,蒙毅已然下完指令轉身離開,根本不屑聽他的辯解。他還急著回去等待陛下的吩咐。

趙高眼睜睜看著蒙毅消失在他的視線中,隨即面上一痛,刑罰開始了。

他構陷李斯親手為李斯下的腰斬和夷三族的判決,如今以更為殘酷的方式應驗在了他自己身上。

未來為禍朝堂的一代奸佞,如此草草結束了他的一生。

-

林鳳至不知道原本歷史上趙高是否舉薦過方士,若是他當真舉薦過徐福,那運氣還挺好,徐福一直沒爆雷。

徐福做始皇帝的客戶維護做得怪好的,能騙始皇帝兩次。第二次的時候始皇帝可能也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但他當時時日無多,也只能寄希望於徐福。

趙高在始皇帝身邊多年,深得始皇帝的信任,與他自身謹小慎微、善於揣摩上意是分不開的。第一次舉薦徐福時,他做了很多嚴格的背調,確保徐福沒有風險才敢舉薦。

第二次舉薦李仙師時,他因徐福之事遭受牽連,不能禦前侍候,心中焦急,稍稍亂了陣腳,但也很嚴謹地探查了李仙師。

結果依舊被牽連。

趙高若是知道自己兩次都是被玄鳥所害,只怕恨不得殺了玄鳥。

嬴政緩緩轉身,正面看向林鳳至。他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籠罩。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她身前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的目光帶著探尋,似乎企圖從她的眼中挖掘出更多的真相。

“神使,”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依你之見,扶蘇可堪大用否?”

他微微俯身,神情幽微難測。

什麽叫可堪大用?要用到什麽程度才能稱得上大用?

林鳳至悟了。人始皇帝是在問扶蘇能否繼承大統。

那扶蘇能嗎?

從禮法上看,扶蘇是始皇帝的長子,在宗法制度下具有天然的繼承優勢,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人選。

從人品上看,《史記》評價他“剛毅而勇武,信人而奮士”。他敢於在父親暴怒坑殺儒生之時出言勸諫,提出不同的意見。這表明他有自己的政治見解,也有儒家推崇的“仁”和道德勇氣。

他對治國的傾向是一種相對溫和的、尊重士人的方式。這也許能緩解秦朝激烈的矛盾和崩潰。

這是他作為繼承人的優勢。

但是,秦國以法立國,強調嚴刑峻法、中央集權。扶蘇所表現的儒家“仁德”傾向與大秦根基存在沖突。他還未繼位,就引起法家代表人物李斯的警覺,讓李斯在至關重要的時刻倒向他的對立面。

他能否在堅持仁德與維持帝國高效運轉之間找到一個平衡,能否彈壓朝堂內部的分裂與動蕩。

這是巨大的疑問。

從政治權謀、鬥爭意志和駕馭覆雜局面的能力看,扶蘇有嚴重的缺陷。

在接到偽詔時,盡管蒙恬強烈懷疑真實性並勸他核實,但他仍然選擇自殺。在涉及帝國命運和個人生死這樣至關重要的場合,他的表現顯得過於輕信、缺乏權謀和必要的警惕性。實在很難不讓人懷疑他是否有足夠的政治智慧和鐵腕手段來駕馭大秦這一臺覆雜的、危機四伏的國家機器。

他是很孝順,但始皇帝真的願意看到他這樣的孝順嗎?若是有得選,始皇帝只怕寧願他帶上三十萬大軍攻入鹹陽。

林鳳至假笑兩聲,沒有正面回答始皇帝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陛下,你是被教出來的皇帝嗎?一個好皇帝是可以教出來的嗎?”

始皇帝的性格和經歷太特殊了。

他十三歲即位時呂不韋把持朝政,他能韜光養晦直到二十二歲親政後徹底清算嫪毐和呂不韋。此後在內發展大秦國力,在外一路剿滅六國,直至天下一統。

他不用分封設郡縣,“皇帝”稱號是自創的,連“王”的舊稱都要超越,這哪裏是尋常教育能教得出來的。

果不其然,始皇帝睥睨古今,回答震耳欲聾:“帝王之道,在吞八荒之心,在馭民之術。腐儒終日誦詩書而不知變,談仁政而昧於勢。若帝王可教,何以孔孟游列國終不見用?朕觀青史,帝王者,龍也!或騰雲九霄,或墜於深淵,豈學堂可馴?

“所謂教,不過匠人琢玉之技,然而天子,乃是執斧鉞開新天之人。”

“誠如陛下所言。”林鳳至勾起唇角,繼續問道:“在陛下之前從未有過皇帝,陛t下的政治舉措、陛下的胸襟、陛下的識人之能都是能教出來的嗎?顯而易見不是。不然陛下教一教扶蘇不就可以了嗎?”

始皇帝被林鳳至拍得很舒服,龍顏大悅。但他的神情依舊有些莫名其妙,他眼神中透露出的只有一句話,這些不是天生就會的嗎?

林鳳至揚揚眉毛,心裏也有些無奈了:“陛下,並非所有人都想你這般雄才偉略。你是天才,你的孩子卻並非如此。我的意思是,與其期待你的子嗣之中忽然有人支棱起來,不如謝絕丹藥,好好養生。陛下的曾大父年逾古稀,陛下好生保養,如何不能活得久一些?”

嬴政總覺得林鳳至還有關於長生的秘密沒告訴他。但他不可能對林鳳至用強硬的手段逼迫她。之前林鳳至也說過,肉體凡胎無法長生。

現在想來,長生不可,長壽未必不可行。活得久,也許能得到長生的機會。按林鳳至之前的暗示,嬴政以為,此間長生秘訣,在於他很少放在眼中的黔首。

不然為何林鳳至身負神異、玄鳥入身還要在意大秦百姓能否吃飽穿暖。林鳳至是玄鳥神使,想必這也是她被考核的一部分。

作為帝王,想要長生也許要讓治下百姓過得幸福安寧。

嬴政略一思索,得出來以上結論。

“如何保養?”他問道。

林鳳至略一思索,始皇帝的身體素質是很不錯的。起碼在現在是很不錯的。君不見他在東巡路上一日還能批閱奏折一百二十斤,在現代如此便捷的交通方式之下奔波趕路一日尚且疲乏,在古代出巡更是煎熬。

嬴政當務之急是排出丹毒,規律飲食,勤加鍛煉。

“每日睡足四個時辰,絕不能吃丹藥,規律飲食健康作息。早晚鍛煉,”林鳳至總結完畢現代養生方案,站起身,加入古代養生方案:“我去為陛下畫《五禽戲》,陛下每日早晚各做一組。”

“這五禽戲是?”

林鳳至笑道:“能扶正祛邪、調和氣血,疏通經絡改善身體也不在話下。”

嬴政龍顏微悅,但心中仍是憂慮。

他的孩子眼見著是靠不住了,這長生的政績還得他自己親自上。

林鳳至只好繼續給他做心靈按摩,為他開通新賽道:“陛下有十八子,想必孫子孫女不計其數,若扶蘇公子當真無法繼承大統,陛下考慮考慮孫輩吧。”

嬴政微怔,他其實想要聽到的答案並非培養孫輩,此時林鳳至的話語卻也打開了他的思路。

冕珠微動,始皇帝道:“神使,自今日起,朕只有十七子。”

林鳳至哦了一聲,看來胡亥要死了。她想了想,附送給始皇帝一個新消息:“胡亥其人殘暴非常,繼位之後將自己的所有兄弟姐妹全部殺死。陛下的血脈可以說全是他一人所殺。所有子嗣當中,唯有公子高自請為陛下殉葬,得以保留血脈。”

嬴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反應過來後,他的身形微顫。

“胡亥、哈哈哈,好一個胡亥!!”始皇帝再也不能忍受接二連三的未來圖卷,他拔出隨身攜帶的鋼鐵劍,劈在室內的立柱上。

他父母緣淺,父親早逝,母親不愛。雖然膝下孩子眾多,但也多多少少在他們身上傾註過心力。

扶蘇是長子,他不能得位多半會死於權力和政治的傾軋之中,始皇帝有所預料,對扶蘇的結局也勉強接受。

只是、只是,為何?為何!

陰嫚她們只是公主,連朝堂都沒有她們的位置,胡亥這個畜生,竟然連姐姐都容不下。

帝王唇齒之間溢出野獸般的嗚咽。掉落的木屑紛飛入目,眼前竟然浮現出第一次抱起孩子的場景,那是一團柔軟的身軀,咿咿呀呀地抓住他垂落的衣袖。

沒有聽見胡亥殺盡兄弟姐妹之前,嬴政對胡亥未來的構想是除名圈禁。畢竟此時胡亥還只是個小孩兒。

他還是高估了胡亥的下限。萬萬沒想到連沒有威脅的公主都要趕盡殺絕。

六國之人日思夜想想要他死、想要他血脈盡絕,卻原來不如他胡亥一人兇殘狠毒。

嬴政閉了閉眼,身形晃動。

林鳳至都有些不忍了,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先是理想信念的破滅,再是過身後兒女的死亡。可以說是方方面面都被絕殺了。

始皇帝不愧是始皇帝,人緩過來之後馬上開始下一步的規劃。

林鳳至聽見他召了宗正進來。

宗正負責管理皇族內部事務,處理皇族親屬相關事宜。

林鳳至聽到始皇帝收斂好情緒,吩咐宗正除名胡亥,隨即眉宇之間浮現一層森冷肅殺之氣,寒聲道:“讓他受盡苦楚之後殺了他。”

宗正心頭一震。

胡亥,因是始皇帝幼子,出生以來備受寵愛。若說子嗣當中對扶蘇是看重,對胡亥便是溺愛。不受寵的子女,恐怕始皇帝連姓名、婚嫁與否都不記得。

“陛下......”宗正遲疑道。

卻見始皇帝神情未改,冷冷地深黑的眼眸掃了他一眼。

宗正嚇了一個激靈,不敢再多話。

林鳳至也沒敢作聲。一個心靈按摩做成這樣,真是刺激大發了。好幾次她都覺得始皇帝搖搖欲墜。

“神使、神使先去為朕繪制《五禽戲》,再過兩日,我們便出發返回鹹陽。”嬴政看向一旁的林鳳至,此刻也怕她再說什麽讓他破防的話:“神使既然是柯珞人大巫,想必也要好好安排族中事務。且去吧。”

說到且去吧三個字,嬴政竟有說不出的疲憊和心累。他向來自信自己能處理好一切,現在難得有些逃避,真是稀罕的狀態。

林鳳至在心裏默默擦了擦汗,這猛藥太猛了。始皇帝都炸得不輕。

林鳳至覷了一眼始皇帝的神情,暗忖,始皇帝這輩子都不會再吃丹藥了。

一碰丹藥只會想起自己不甚體面的去世,臣子的傾軋,兒女的死亡和大秦的崩塌。

始皇帝本想讓李斯前來,但此刻急需緩緩。

他深知李斯的不可替代性,無論是其法家治國的才能,還是對大秦這個龐大帝國行政機器的掌控,在無人能代替他之前,李斯都必須繼續坐在丞相的位置上。

那會是一場覆雜、精密、幽暗的交鋒。

他不會殺李斯,他將用恐懼、利益和家族責任讓李斯繼續為大秦燃燒他的才能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他們君臣相得本可以作為後世垂範,李斯一個錯誤的選擇即葬送他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一切,又葬送了他從青年時代就開始為之效力、建設的大秦帝國。

-

夜色溫柔地低垂,月色溶溶如水。

小樓之中點燃了一豆燈火。

林鳳至正在燭光下繪制《五禽戲》。

安掀開草簾走進來,看著林鳳至在幾案前一邊畫圖,一邊不住地驅趕蚊蟲。

夏天的夜晚,蚊蟲總是多的。

她默默為林鳳至點燃摻了艾草的香薰,又為燭火添了燈油。

林鳳至現在住的地方被裝飾得十分精致,燃香的香爐是禦賜的鳳鳥銜環青銅熏爐,色澤金黃,形制精美。

燈具是可以開合、調節光線強弱的鳥形青銅燈具。

其餘的家居也多為鳥形,似乎是因為玄鳥的緣故。

她正欲離開,林鳳至卻叫住了她。

“大母。”林鳳至讓她坐下,如豆的燈光將安的身影照得搖晃,沈沈地在墻上留下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安坐在林鳳至的對面,眼神中帶著溫柔,也像是欣賞。

“大母,我就要離開族地,前往鹹陽。你、”林鳳至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但還是想要聽到確切的回答:“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燈火照亮了安的臉龐,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將歲月的風沙填入她臉上的每一道溝壑之中。她的眼睛渾濁得像是蒙塵的琥珀,此刻倒映著林鳳至真誠的眼神,她搖了搖頭:“我老了,祁和小水她們陪你去就可以了。我要留下來,照看這裏。年輕人多出去闖蕩也好,你們回來永遠都有一盞燈等著你們。”

林鳳至有些微的失落,但在意料之中。她轉而問起另外一件:“大母,你怎麽拒絕了始皇帝給你的封官?”

安眼神柔和,她說:“大母已經老了。即便是做官,又能有多久?不若用它換成淘金河的金礦,族人也不必避人。”

林鳳至本想繼續勸說,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安伸出手,那只手指節粗大變形,但是十分幹燥溫暖。林鳳至低下頭,安揉了揉她的腦袋,她聽見她說:“人與人的志向是不同的,我就想守著這一畝三分地。照顧好患有血吸蟲的族人,我也就有臉見那些為此犧牲的t孩子們了。”

林鳳至忽然頓住,她猝然擡眼。望進安的眼眸,那裏清晰地倒映她的身形。

她的目光像是具有某種穿透性和洞悉一切的悲涼,穿透了林鳳至的皮肉,直達內裏占據青身體的、陌生的魂靈。

林鳳至沈默了。

與安相處時那些刻意被她遺忘的細節瞬間洶湧回潮。她以現代知識治療患有血吸蟲族人時,安欣慰又怪異的眼神;當她提出斜織機時,安站在歡呼人群中的沈默......

她知道了。林鳳至想。

或許,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了。畢竟她和青的性格確實不一樣。日夜的相處總會暴露。

那最深的懷疑便已紮根,只是她沈默著,如同山巖包裹著內裏的熔巖,將這驚世駭俗的真相獨自吞咽、消化、承受。

安那只布滿歲月溝壑的手,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握住了林鳳至的手腕。她的掌心粗糙如礪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她擡起頭,那雙蒼老卻異常清亮的眼睛,牢牢地鎖定了林鳳至的目光,仿佛要將林鳳至靈魂最深處的印記都鐫刻下來。

“告訴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林鳳至心底巨大的漣漪,每一個字都帶著微微的顫抖,承載著千鈞的重量,“你真正的名字。”

“我......” 林鳳至艱難地開口,聲音破碎不堪。她覺得自己有愧於青,也有愧於安。她明明不是青,卻心安理得地享受安的溫暖。

那只握著林鳳至的手微微用力,指尖的溫暖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穿透了林鳳至的慌亂。

“別這麽說。孩子,你來了,你讓這身體重新有了溫度,有了力氣,你救了它。也救了柯珞人。”安緩緩搖頭,眼中沒有責怪,只有一片近乎悲憫的澄澈,像歷經風雨後平靜的湖泊:“我感謝你才是,若是沒有你,柯珞人全都要死。青、月她們的犧牲也要白費。你是上天賜予柯珞人的珍寶,你讓我們吃飽飯、穿得暖,讓我們有尊嚴地活著。”

“林鳳至。” 林鳳至哽咽,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吐出了那個被深深掩埋、屬於遙遠未來的名字。這三個音節在屋內中響起,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歸屬感,仿佛終於掙脫了枷鎖。

“我叫......林鳳至。”

“林鳳至......” 安低聲重覆著,像是在舌尖細細品味這三個陌生的音節。她念得很慢,很認真,仿佛要將這個名字刻入自己的骨血裏。一絲覆雜得難以言喻的神情在她眼中閃過——有釋然,有哀傷,還有一絲奇異的、近乎新生的暖意。

她不禁望向室內目之所及的所有鳥形制品,皇帝,也知道這個女孩是鳳鳥化身嗎?

隨後,她松開了手,轉身進入臥室內,不知道摸索著什麽。悉悉索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明顯。片刻,她直起身,雙手鄭重地托出一件長物。

那是一張硬弓。

弓身呈現出深沈內斂的暗褐色,那是無數次汗水浸潤、歲月摩挲留下的印記。不知名的硬木材質,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兩端鑲嵌著打磨光滑的獸骨,在燈火的微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弓弦緊繃,是某種堅韌的獸筋鞣制而成,透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張力。

安這把弓,射下了五只綏炬人放出的企圖破壞柯珞人美好生活的烏鴉。年輕時,這把弓曾伴隨她狩獵山野,守護族人,是她生命裏最忠實的夥伴,是她力量與尊嚴的象征。

她雙手托著弓,如同托舉著某種神聖的傳承,將它輕輕放進林鳳至的懷裏。

沈甸甸的。

“我把它送給你。”安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平靜,那平靜之下,卻湧動著深沈如海的力量。她的目光炯炯,穿透淚水的迷霧,直直望進林鳳至的眼底,她說:“記住,鳳至。”

她喚著林鳳至的名字,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如同烙印:“無論前路有多少荊棘,多少黑暗,無論你想要做什麽......要相信你手裏的力量。這力量,能開山,能引水,自然也能劈開擋在你面前的一切!”

林鳳至用力吸了一口氣,讓那帶著艾草熏香的空氣充滿肺腑。她擡起頭,迎上安的目光,她的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已經沈澱下來,變得堅硬而清晰。

她鄭重地、無比緩慢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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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的晨霧如同流動的紗幔,將湘水暈染得模糊不清。始皇帝離開的儀仗威儀深重,帶走了墨家農家弟子,也帶走了祁、小水和林鳳至。

安立於湘水之畔,在流水滔滔中送離了他們的船。

她揮別了大巫林鳳至,也揮別了她養大的少女青。

幾日之後,湘君祠旁立起了一座小小的墳塋。上面寫著青的名字,裏面是青喜愛的書簡和衣服,那是一個衣冠冢。

而在衣冠冢的旁邊空著一個位置。

是安給自己預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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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咦,營養液快一千了,月底閑了加更一章[親親][親親][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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