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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離開織室後,轟鳴的織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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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離開織室後,轟鳴的織機……

離開織室後, 轟鳴的織機、堆積如山的布匹、織女們井然有序的作業依舊停留在初次見到如此場景的眾人心中,久久震撼。

儒家博士淳於越讚道:“民得其業,則盜賊不生, 倉廩自實。”他已然從林鳳至招攬婦女做工的舉動中看出了儒家先賢倡導的愛民。

其餘人等也多有感悟,只是藏在心中, 端看始皇帝打算如何對待這似乎很有神異的女子。

始皇帝和林鳳至大部分時候都有些沈默,兩個人都沒想好該如何對待對方。

嬴政是因為核心問題還未從林鳳至處得到答案。

他不時深深地看向前方引路的林鳳至, 心中暗忖, 昨夜匆忙, 又被煙花和玄鳥虛影所震懾,一時之間竟沒能問個明白。

你究竟是誰,玄鳥與你是什麽關系?玄鳥此前的預言如何化解?朕是否死於非命, 朕的帝國是千秋萬代還是分崩離析?玄鳥自夢中飛翔西南入你之體,是神的旨意?

最重要的是, 你,是否還能提供什麽預言或者神術?

林鳳至能明顯感覺到始皇帝的目光時不時在自己身上停留,她思索片刻,很快就知道了其中關竅。

她思索了一晚上, 如何光明正大進入驪山還未修建完工的陵墓中,思來想去,除了少府一列的官員, 恐怕只能假托鬼神之事。雖然不清楚玄鳥究竟是什麽,但能利用的一定要善加利用,萬萬不可固步自封。

“陛下,您覺得玄鳥入您夢中,是為何意?”林鳳至在一棵大樹下停下腳步,不遠處是學堂中傳出的朗朗書聲。陽光穿過樹蔭留下斑駁的光電, 燥熱的風也似乎褪去。

來了。

嬴政心道,所謂神明的考驗,在如此突兀的時機和場合來臨,能否留下林鳳至,就看此刻他的回答。

嬴政揮手,眾人止步不再向前,威嚴的帝王負手而立。

玄鳥自入夢起,無論是瑯琊石刻的內容,還是第二日會發生的事情,甚至於泗水九鼎的線索都被論證無疑。剩下的是繼承人的隱患和死亡體驗,始皇帝內心也是傾向於真。

於嬴政而言,玄鳥入夢最大的意義,是給予他窺破生死、逆天改命的機會。他渴望眼前的大巫能給出“長生之法”的明確答案,又恐懼“天命難違”的宣判。

“朕掃平六國,裂土紛爭四百載之亂世終結於朕;朕廢封建、立郡縣,權歸中央,九州如臂使指;車同軌書同文、度同制行同倫,黔首始知共遵一法;馳道貫通天下,長城雄鎮北疆,此非獨為今世之安,乃萬世立極。朕定鼎乾坤,開萬世未有之基業,如何不能使玄鳥眷顧?”

始皇帝一番展示功績的話語也是說到林鳳至心坎上了。當世之人對始皇帝的決議或多或少心存疑慮和質疑,就連他的部分臣子和大兒子都不支持他的政治主張。

林鳳至卻是清楚地知道,大一統和郡縣制的含金量有多高。

什麽叫百代皆行秦法。

始皇帝死後天下大亂,胡亥崽賣爺田不心疼,可勁折騰祖宗基業,三年大秦散架。楚漢爭霸,這片土地的元氣緩了許久才又屹立於世界之林。

如果有可能改變,林鳳至不能坐視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玄鳥入夢,乃天降大秦之祥瑞。朕日夜思之,未敢或忘。朕常懷惕厲,守此宏業於不墜。神明憂心朕之身後國本動蕩,故而入夢。”始皇帝猛然直視林鳳至,思及方才在織室之中林鳳至給的提示,他毫不猶豫地說道:“只願安社稷、固國本。”以求長生。

林鳳至微微怔楞,心想,這才是史書之上的始皇帝。以鐵血鑄就秩序,以強權定義歷史,是非功過皆在“始皇帝”三字的雷霆萬鈞之中。

始皇帝向她伸出象征接納的手,目光如炬:“還請神使為大秦黎庶,與朕共參天道。”

“自當勉勵。”林鳳至回握,直言不諱:“陛下聖明,然玄鳥之靈,非常人可以駕馭。我雖有感,卻也並非全知全能。陛下夢中之事,我可以解惑,但若此後有何嬗變,我不知後果。如此,陛下還願意改變嗎?”

始皇帝心道,還能有比鹹魚更悲慘的死法嗎?始皇帝用商鞅的話回答了她:“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

大秦從邊陲之地變為如今一統六國的大秦,難道是一成不變的嗎?

“驪山帝陵乃匯天地樞機之所,到了鹹陽,我必須去驪山參悟天地之機。”

“善!”始皇帝扶手稱讚,本來就想將林鳳至帶到鹹陽,他生怕林鳳至反悔,快速做出安排:“閣下為玄鳥神使,做出斜織機、鋼鐵劍等利國利民之物,當賞千金,珠玉千斛。神使生自湘山,那便將湘山一帶劃為神使食邑。見神使如朕親臨。”

馮縣令猛然擡首,心想自己真的攀上了一條絕好的大腿。

大秦一統之後,始皇帝堅定地推行郡縣制,他沒有再像戰國時期那樣,將土地和人民作為世襲封邑賞賜給功臣或宗室子弟。對功臣和宗室的封賞,主要體現在爵位、官職、財物和榮譽上,確保權力高度集中於皇帝一人之手。

此時所說的封賞食邑,與戰國之前的封邑有著本質的區別。戰國時的封邑,受封者享有封邑地的完全自治權;而始皇帝說的食邑,則是將該地的賦稅交由受封者,受封者無權幹預該地的行政、司法和軍事。

不過,即便如此,始皇帝能將湘山劃為大巫食邑,也足夠讓圍觀群眾震驚。

尤其是後面還有一句,如朕親臨。

王賁本來對始皇帝迢迢奔波只為某個神異而心有不滿,以為和往常所謂的仙師、方士並無區別,至多是做出了令他感興趣的鋼鐵劍,沒想到第一面就被漫天煙火所懾。此刻聽得始皇帝封賞,心中默默點頭,只覺比那自稱年過七十的老頭好。

起碼有看得出來的真本事。

林鳳至微微挑眉,謝過始皇帝封賞,轉頭看向一旁好奇探頭的柯絡人小孩兒們,心下一軟,她說道:“錢財乃是身外之物。感念陛下恩賞,我願福澤鄉裏,將食邑用於此地學堂的開設,還請陛下恩準。”

祁從一眾小蘿蔔頭中擠出來,眼淚汪汪:“大巫、”

林鳳至對他安撫一笑,繼續道:“陛下若是有意將斜織機開設到大秦的每一個郡,千靈縣縣令馮尹、我族族長安,方才的織女小水,這些人都有豐富的經驗。織造、染色、刺繡,沒有哪個人比安更了解,標準化生產、質量把控小水最是清楚。至於布匹的運輸販賣,陛下可以讓馮縣令奏對,若無馮縣令大力支持,織室哪有如今的規模?”

眾人的目光緩緩向後看去,馮縣令面色漲紅,心情是無比激動的。當初他雖然向林鳳至許諾給她一條青雲路,但實際上他還沒怎麽發力,她自己就引來了蒙毅,現在大巫在始皇帝面前舉薦他,何嘗不是感念他曾經的幫助。

馮縣令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他當時還留了一個心眼,沒告訴大巫徐福的下場。他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始皇帝喜歡實用性強的人才,他既然相信林鳳至為神使,也相信了她對織室功勞的劃分。他心裏也確實對斜織機很有想法,他沈吟道:“既通商賈利術,有功於秦。特超遷卿爵五級,自大夫(五級)晉為五大夫(九級)。徙卿為治粟內史丞,領尚方織室,總天下機杼。務必讓此湘君布自湘水傳遍天下,讓大秦百姓人人有衣穿。t”

秦代實行二十等爵制。爵位是衡量社會地位、獲得特權和財富的最重要標尺。軍功是獲得爵位的主要途徑,但若是有其他重要貢獻,也可以獲得爵位賞賜。

升爵又升官,馮縣令恨不得給林鳳至磕一個,他連連跪謝始皇帝。

治粟內史捋捋胡須,看著自己未來的下屬,揚了揚眉毛。

“至於族長安與織女小水,”始皇帝記得方才那位沈穩年邁的女族長和將織室安排得井然有序的織女,聽聞安還是大巫的大母,更加不能怠慢:“平民女子無爵位,念及安對織造有功,賜爵不更(四級),歲給鹽五十斤,帛二十匹。小水降等封賞。”

始皇帝頓了頓,對於是否給二人封官有些猶疑。秦律規定女子不得為吏,爵可及女子。但此刻林鳳至眼看著馮縣令升了官,她更親近的族人只得爵位,她心中真的沒有想法嗎?

淳於越似乎感受到了始皇帝的猶豫,當即開口:“陛下,婦人如何入朝堂之上?此非陰陽倒錯?豈不聞牝雞司晨必有災殃?”

只聽林鳳至冷笑一聲,得益於儒家中因材施教和仁政愛民的思想,她對儒家有好感。但這並不代表她完全認同儒家所有的思想。

“這位。”她臉色冷了下來:“首先,婦人如何不能入朝堂?宣太後垂簾聽政時,為大秦消除後患,開疆拓土。這不是功績?柯絡人的發展如何諸位有目共睹,不是我,如何能發展為現在的模樣。其次,若真論功賞,斜織機是我造的,水力磨盤的出現離不開我,鋼鐵劍、高爐出自我手,以後還會有源源不斷的東西從我這裏惠及大秦。以我之功績,我不能封官嗎?陛下?”

“自然可以。”始皇帝目色沈沈,他看向淳於越:“君於大秦何功焉?”

他這個人最重實用主義,女子封官雖然讓他覺得挑戰,但若是利益足夠,他也能為其修改秦法。

“再者,若是雞群長期缺乏公雞,自會有母雞變成公雞繁衍族群。若是不信,自己去試試。”

淳於越睜大雙目:“荒謬!”

還道此人深得儒家先賢遺風,未曾想也是個妖邪女子。

同僚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註意到始皇帝不悅的神情,當即默默噤聲。

“陛下似乎早已封賞女子為官。”卻聽蒙毅遲疑道,他自袖中拿出始皇帝批覆的文書,上面赫然寫著封大巫觀月為太蔔,還加蓋了印璽。

觀月本人都大吃一驚,連連從人群之中走出來湊近去看文書,她一字一句地仔細閱讀,喃喃道:“竟還真是。”

李斯這才想起來,他們無人去覆核觀月的性別,默認她為男子。這才導致這樣一封文書的出現。

始皇帝怫然:“女子有功,如何不能封官?觀月獻上良方可治痢疾,大巫獻上諸多利國利民器具,想要官職有何不可?既無前例,今日自我作古!”

始皇帝此言一出,所有的爭議就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的強勢果敢無人不知,他想要做的事幾乎沒有不成功的。

“大秦能得神使,乃是大秦之幸。從今以後,若有人對神使非議,斬。”

-

林鳳至心情稍緩,覺得有始皇帝這麽個領導非常棒。

她特地囑咐廚娘,拿出十成十的功力招待始皇帝,用面食也好豆腐也好,用炒菜也行。

總之主打一個始皇帝沒吃過的。

是的,高爐做好之後,林鳳至磕磕絆絆弄出來一個炒鍋,終於吃上了炒菜。

炒菜的香氣十分霸道。

秦代貴族飲食豐富,但炒菜時獨有的焦香、油脂與調料融合的層次口感確確實實是始皇帝的認知之外。

不多時,廚娘端上來幾盤噴香的炒菜,分別是藿葉炒鹿糜、茱萸爆雉雞、葵薤雜炒和姜韭炒河蚌。

嘗膳官試毒之後,始皇帝才開始一一品嘗。炒菜的優良色澤、撲鼻香氣讓始皇帝聯想到方士煉丹。鑒於林鳳至的身份,他甚至懷疑此物是“仙藥”或者“巫術產物”。

他饒有興致地落下一筷,藿葉邊緣微焦的葉片在齒間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秦人食葵煮得爛軟,食肉或切膾或燉糜,何曾有過這等爽利聲響?緊接著,高溫鎖住的汁水混合著滾燙的豬油猛地迸發。鹿肉的野性鮮味被油脂無限放大、兜住,不再是水煮肉糜的松散寡淡,而是凝聚成一顆鮮味的“彈丸”,狠狠撞擊著舌面。

滾燙感讓他下意識吸氣,但緊隨其後的滋味洪流讓他瞳孔微縮。

蔥姜的辛香不再淹沒在湯水裏,而是在油脂的烘托下,如利劍般清晰銳利地劈開所有平庸之味。

每一口都充滿矛盾:脆與嫩、燙與鮮、麻與辣......它們並非和諧共處,而是在口中激烈交鋒、爆炸,最終匯聚成一種原始而磅礴的味覺洪流,沖刷著他被宮廷珍饈養得極刁的味蕾。

始皇帝大讚:“朕嘗遍方士金丹,竟不如這炒菜之妙!”

他吃得酣暢淋漓。

林鳳至聽得緩緩打了一個問號。

不是,你吃的什麽?

嘗遍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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