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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什麽?”林鳳至從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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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什麽?”林鳳至從書案……

“什麽?”林鳳至從書案雜亂的竹簡木牘中赫然擡首, 神情難掩震驚:“你再說一遍?”

勇自己也很是驚訝,耐著性子重覆了一遍:“勝寬之前寫信去邀請的人已經到了,他們交談時我聽t見他們叫勝寬鉅子。”

“......鉅子, 小地方名人爆率還挺高的。”林鳳至喃喃自語,她怎麽會不知道鉅子是什麽意思呢。鉅子可是墨家領袖, 能號令墨家所有人啊。她想,勝寬嘴巴是真嚴, 從頭到尾都沒有透露過一絲一毫。不知想到什麽, 她繼而興奮起來:“來了多少人?”

“有二三十人。”

“這麽多?”林鳳至一下站起身來, 她還記得勝寬寄出信沒兩天,竟然就已經來了二三十人。墨家這麽多懂得技術、會制造的人才,等她籠絡收服這新來的一批人, 何愁剩下的人不來。

她還停留在設想中的花樓織機、粗鹽的過濾系統、龍骨翻車......不是手到擒來嗎?每個項目分多少人過去做她都想好了,既然來到她的地盤, 就沒有閑著的道理。

君不見被忽悠來的農家弟子們每日在柯絡人學堂上完課後,還勤勤懇懇地到自己包辦的試驗田中觀察植物生長情況嗎?

閑暇之餘,他們還自己總結經驗,將這些年來在田地裏得到的、行之有效的種地方法編撰成冊, 彼此之間經過多方驗證之後,慢慢將其編成耳熟能詳的口訣,一點點地滲透入農人的耕作中。

種植葛麻, 他們說:“葛喜陽坡,藤蔓粗長。清灌疏雜,灰肥撒旁。秋挖冬割留老根,春來新藤又滿岡。”

種植水稻,他們說:“秧田精整,選種育壯。深耕耙平, 埂固渠暢。淺水勤灌看天時,烤田除草禾稈強。基肥足,追肥忙,秋來谷滿廩。”

種植苧麻,他們又說:“麻怕淹根,肥足土深。勤薅勤培,桿壯韌長。頭麻見秧,二麻見糠,三麻見霜。”

強調排水、深耕施肥、中耕培土......

短短一句口訣,將苧麻的耕作要點全部說清楚了。選地、栽種、施肥、管理,甚至於收割時間都和柯絡人一直種植的水稻聯系在一起。

而之前將那農家弟子留下的肥料這一塊兒,如今也是成果頗豐。糞肥、綠肥、草木灰已經在農業耕作當中排上用場。今年的作物生長,肉眼可見地喜人。

茂盛到什麽地步呢?

楚越地區本就以稻米為飯,以魚類為菜。柯絡人族地的水稻,在專業、正確、科學的指導之下,植株粗壯,分蘗良好,生長均勻,呈現出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不說那些在柯絡人族地做工的外族人蠢蠢欲動,昭氏族長見了也心動無比。

原本她允諾過昭氏族長,在湘君祠大巫挑戰一月後昭氏即可使用斜織機,現在昭氏族長眼見著柯絡人的火熱,怎麽也沒提,一直將族人留在柯絡人的族地,也想著多學一些水稻種植的奇招。

林鳳至與農家弟子商議過後,將口訣和目前編好的冊子交給縣令,由他安排一部分農家弟子成為千靈縣的農官,在縣裏推行。

至於龍骨翻車的設想,也是在推行過程中農家弟子們遇到的問題而倒推出來的。

有些農田地勢比河水高,河水上不去,農田需要灌溉的時候,就得農人一桶一桶水地挑上去,費時又費力。

湘水流域水資源充足,待看到農家弟子們匯報的問題後,林鳳至腦子裏就冒出了龍骨翻車。

原來的汲水工具還有桔橰和轆軲,但比起龍骨翻車,效率就遠遠不夠看的。龍骨翻車一次性就能汲取相當體積的水量,適合大面積農田的灌溉,通過調整車身長度和傾斜的角度,也可以適應不同水源和農田之間的高度差。

而且龍骨翻車的操作也很簡單。總的來說,自東漢龍骨翻車被畢嵐發明以來,它對古代農業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原本林鳳至還想著,只有她和勝寬能夠制造,勇勉強算半個技術人員,龍骨翻車可能要排到後面去。現在好了,這個時代最接近科學、最懂技術的一批人來了。別管他們是楚墨秦墨還是齊墨,能幹活會做事兒、能夠為勞動群眾減輕負擔,就是好的墨家弟子。

她頗為激動,連忙問勇,說:“他們現在在哪兒?已經安頓好了嗎?還有多餘的屋舍給他們嗎?沒有就現造。”

實際上,因為越來越多的外族人來到柯絡人族地做工,縣令早早征調勞役,修建了縣城通往族地的路,也派遣了相關的吏員協助管理和征收賦稅。這裏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個容納近千人的工坊。

林鳳至知道工業對人口的吸納能力是非常強大的,早早地預留了許多屋舍,空房當然有啦。不僅如此,為了讓柯絡人住得好,她還專門撥出三分賣布的利潤,給柯絡人的房子做裝飾。

只看住宅區,根本想象不到,在幾個月前,這裏還是一個在溫飽線上掙紮的蠻夷部族。

“他們先是去了織室,接著勝寬又帶他們去了河邊看水力磨盤了。”勇略略思索,想起幾人的反應,又想笑又自豪,說:“說著什麽‘竟能如此’、‘智者樂水’,又好奇是什麽樣的人能做出如此巧奪天工的器械,說著就要來找大巫了。”

勇說的都有些保守了。

那些墨家弟子,有人激動到當場掏出工具丈量磨盤和葉輪的尺寸,歪斜著身子想要測算角度。

他們近乎狂熱地看著運作中的水力磨盤,一邊忍不住分析水流沖擊水輪時的動量轉換。

“疾趨而前,形之所奮。”

他們竊竊私語,當場討論能否進一步優化齒輪嚙合度,或者調整水輪傾斜角度以適配不同的流速。

感性的人熱淚盈眶,他們想到水力磨盤能解放無數的舂米勞力,高呼道:“此械若傳遍天下,壯者可耕戰,幼者可習義,豈非為兼愛之道?”

於墨家弟子而言,水力磨盤不止是奇觀,更是自然偉力與凡人智慧完美結合造福蒼生的象征。當奔湧的河水推動石磨發出轟鳴,他們聽見的是墨子“兼愛非攻”的回響。

當他們自勝寬口中聽見林鳳至還有無數個可以造福於黔首的設想時,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動之情。

於是,還沒等林鳳至去見他們,勝寬就帶著墨家弟子來了。

起初,雙方都還有些拘謹,直到林鳳至從雜亂的書案上抽出一張畫著水轉大紡車的絹帛。

水力磨盤能研究出來,林鳳至尋思著,能不能也順便研究一下水轉大紡車。

水轉大紡車是宋元時期出現的產物,宋元水轉大紡車能同時驅動三十二個紗錠,以目前秦代的技術水平來說,如此精密的器械幾乎不可能實現。

但林鳳至想,她又不是要一比一覆刻,她想看看秦代墨家的極限在哪裏,也想看看能否更進一步地改善黔首的生活。如果水轉大紡車能夠實現,她起碼能實現湘水流域的黔首人人有衣穿。

她的設計圖當然還未完工,所呈現出來的也稍顯異想天開。

“你說的同時運作三十二個紗錠根本無法實現,比花樓織機還難做。”勝寬思及林鳳至不做無準備的工作,耐著性子說道。

“那再少一些?五個紗錠?”林鳳至心知難度很大,直接將紗錠砍到零頭。

“木質的齒輪根本無法支撐紡車的運作。你也看到了,這幾日光是水力磨盤的運作,就已經更換了兩個齒輪了。”

還不待林鳳至提出新的設想,與勝寬一起來的墨家弟子們七嘴八舌地圍坐上前,他們傳看著絹帛,把勇都擠開了。

“用青銅先試試,若是模型可行,我們再將青銅換成鐵。”

“防纏繞的部分,也許可以用硬木和蠶絲繩固定?”

“不行,這般弄下來,斷紗率極高,不妨試試竹制,韌性也好。”

“且不說從哪裏弄來鐵,生鐵的韌性也並未高到哪裏去。生鐵還不如青銅,極脆不說,還容易斷裂。便是熟鐵,也不如青銅好用。”

林鳳至聽得眾人三言兩語之間推翻又重構,輕輕啊了一聲。她倒是忘記了,秦代的燃料溫度不足,鐵極易開裂,僅用於關鍵部件。相較之下,這個時代的人們使用青銅多年,對其特性明了。單純想要韌性好的部件,青銅也許比還未研究透徹的鐵更合適一些。

但林鳳至知道怎麽讓生鐵變成熟鐵,如何將鐵的韌性提高。

她下意識就說道:“先做,我能想辦法解決。”

勝寬倒是不意外林鳳至能解決,只是好奇她為何對水轉大紡車如此堅持。

林鳳至解釋道:“若是水轉紡車可行,也許產出的麻紗可抵十名女工。”

勝寬似有所悟,林鳳至總是很偏愛那些能夠改善生活的技術、器械。她提出的很多東西都是期冀能用自然之力替t代人力。譬如豆腐、水力磨盤和現今的水轉紡車。

某個墨家弟子積極好問:“什麽方法?”

這人便是方才說生鐵熟鐵頭頭是道的墨家弟子。

林鳳至聽到勝寬叫他赤粟。

林鳳至笑了一下:“得等縣令答應的鐵礦到位了才知道。”

自從接過縣令投來的橄欖枝後,縣令跟打了雞血一樣,出錢出人出資源。不說目前本就火熱的織布,之前林鳳至還擔憂過絲麻儲存量不足,隔天縣令就從隔壁縣城拉來了幾十車的絲麻,也不知和隔壁縣令達成了什麽交易。

林鳳至心心念念的鐵礦,只是稍稍在縣令面前提了一嘴,他當下就答應湊備好了送幾車過來給她,連要做什麽都沒問。

後來林鳳至才知道,千靈縣內沒有鐵礦。這可能也是千靈縣內鐵制農具沒有大面積推廣的原因。

也不知縣令又從哪裏給她弄來的鐵。

赤粟提及的生鐵極脆易折,林鳳至當然知道。秦代是古代鐵器發展史上的關鍵轉型期。這個時期,鐵制品已經廣泛應用於軍事和農業領域,但兵器仍舊以青銅為主。

原因也很簡單,秦代采用豎爐冶鐵,爐溫也不高,加上尚未掌握炒鋼、灌鋼等高效脫碳工藝。鐵的含碳量高,就導致產出的鐵硬度高但是極脆。

林鳳至環視四周,看見一雙雙渴求知識的眼睛。

她心下失笑,還是解釋一二:“以生鐵為原料,加熱至半熔融狀態,而後持續攪拌,最後得到的鐵韌性高於現今制法制成的鐵。當然,這需要另外做高爐和鼓風的設備,非一日之功。”

現今冶煉鋼鐵的技術無法解決硬度與韌性之間的矛盾,生鐵硬而脆,熟鐵韌而軟,優質鋼鐵產量極低。

林鳳至說的,是西漢時期的炒鋼法。炒鋼法是在地面上挖出缶狀爐缸,內層塗以耐火泥,上置頂蓋,做成炒鋼爐。冶煉時,將生鐵料燒成熔融或半熔融狀態,鼓風吹煉並加攪拌,使成為熟鐵,或在有控制地脫碳的條件下成為低中碳鋼以至高碳鋼。流傳至今的傳統煉鋼工藝仍沿用了這種方法。因為它以生鐵為原料,價廉易得,生產率高,有極大的優越性。*

在炒鋼法的基礎之上,又催生了更加先進的覆合工藝——百煉鋼和灌鋼法,進一步地提高了鋼材的質量。

只是,單單做高爐需要考慮的東西就很多,爐高、爐腹直徑、爐身傾斜角度等等都需要測算。

“我曾做過高爐,也曾冶煉過鐵器。鉅子說,那水力磨盤是你做出來的。”赤粟再度開口,他的臉上充滿了懷疑:“生鐵、熟鐵都做過,你說的方法我也嘗試過,冶煉出來的鐵反而更脆了。”

林鳳至為之側目,沒有因為對方的質疑而生氣,新的技術走到臺前有質疑聲是很正常的。她只是心平氣和地說道:“成與不成,日後自有分曉。既然你有相關的經驗,前期高爐的準備、煉制就由你來負責。可好?只是,你必須按照我給你的圖樣去做。”

林鳳至覺得赤粟肯定是用類似炒鋼法的方式做過鋼鐵,可能因為爐溫、耐火材料、送風系統無法突破才導致的失敗。

赤粟不再說話,專心地看著林鳳至提筆在絹帛上畫出的高爐形狀,並默默在心中對比。

高爐的長、寬、高比他使用過的都更大些,原本直筒形狀的爐身被她改成微微傾斜的錐形。

她還將每個部分燒制要點寫在一旁。

防潮層鋪設石灰與黏土,爐基分層夯築,頂部嵌入石板抗高溫......至於爐體的砌築,林鳳至很用力地畫了一個表示重點的五角星。

加入研磨的陶片粉。

赤粟心中疑惑,見林鳳至沒有因為他的質疑生氣,大著膽子問道:“為什麽要摻入陶粉呢?”

“提高耐火度。”

除此之外,林鳳至預留了四個陶風嘴,預備著水排做出來了就放到這兒送風。

林鳳至偶然擡眼一看,圍坐在書案前的墨家弟子無不透著對科學知識的渴求。

她索性一邊給眾人講解每一個部分設計的用意,一邊在絹帛上將圖樣完善。

“......交給你了。這件事不容易,我另外派幾個人給你差遣,中途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林鳳至將絹帛交到赤粟手中,轉頭吩咐一旁的勇去叫縣令留在柯絡人族地的心腹跟著赤粟一起做高爐。

鐵礦、木炭都是被官府管控的。鐵器的冶煉當然也要讓縣令的人摻和進來。這也是讓甲方知道她的進度。

赤粟興奮不已,仿佛已經看見了一座高爐冉冉在河灘邊上升起,吐露出源源不斷地鋼材。

太陽漸漸西斜,小樓中的眾人聽見了有人大聲喊道:“吃飯了——吃飯了——”

林鳳至一摸肚子,這才發現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她頓時吆喝諸位墨家弟子,一起去柯絡人開設的食堂吃飯。

“你們也算是有福了,此地的飯食不僅美味,還有肉。”勝寬對不以為然的墨家弟子說道:“方才的水力磨盤做出的豆腐、米粉、面條......”

勝寬的目光從赫然變得期待的墨家弟子臉上悠悠掠過,慢吞吞道:“......你們不想試試?”

有人上前推著勝寬的肩膀,嘿嘿笑道:“鉅子,同去同去。”

食堂又擴建了,前面的空地上依次排列著許多人。

林鳳至一走過去,不斷地有人叫她,臉上帶著純然的笑容。

“大巫!”

“大巫,今日食堂有炙彘肉,好吃得很哩!”

“還有一碗雞湯並一塊雞肉。”

林鳳至一一頷首致意。

林鳳至始終覺得,人生在世,無非吃穿二字。民以食為天,吃更是重中之重。她在織布上的盈利,除了分給柯絡人的分成、發給工人的工資,幾乎都用來改善膳食了。

因為人多,每日米、面、黃豆、肉食的消耗也多了。竟然意外的帶起來一條產業鏈。柯絡人還專門派人做采購的生意。

方圓百裏的百姓都知道雞鴨魚肉可以賣給柯絡人。

安私下勸過林鳳至,讓她不必對所有人都那麽好,連外族人做工也包一餐飯。林鳳至感念安的好意,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好。但對林鳳至來說,錢賺得再多,不花出去也是假的。

再說她能賺錢的法子數不勝數,千金散盡還覆來,並不計較一時的得失。

也許是因為管理得當,也許是因為獎勵豐富。林鳳至看到來做工的人們熱情澎湃,充滿了對生活的希望。

林鳳至想,大多數人都是知道感恩的。她對他們好,他們回報給她的是織室密密麻麻壘砌得整整齊齊的布匹、是空屋裏擺放著的超額完成的一架架斜織機、是農田裏依照農家弟子指導精細照顧的作物,是孩子們在學堂裏的刻苦學習......

是她穿在身上,由織室繡工最好的女人做的衣裳;也是只因她說了一句好吃,就日日給她開小竈的廚娘;更是為她搜羅書簡和古書的用心。

也許是因為她的靈魂依舊是現代人,她對在秦代能擁有的錢財占有欲並沒有那麽高。比起收藏錢財,她更喜歡用在實處。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她並不需要為此煩憂。

林鳳至接過廚娘為她預留的美味飯食,找了個角落美滋滋地開吃。廚娘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不為溫飽生計煩憂,也有更多心思在廚藝上進益。

勝寬默默坐到她身邊,邊吃邊跟她打商量:“我看農家弟子在你們學堂授課搞得如火如荼,你看我們墨家如何?”

林鳳至不意勝寬有此一問,反應過來心裏樂開花了,她早就想勝寬能去學堂教一教那幫孩子了。之前只有他一個人在這邊,又是做磨盤又是研究水力的,林鳳至都不好意思再多麻煩他。

如今他親口提出來了,林鳳至怎麽可能不同意。

對孩子而言是好事,省得他們小小年紀見了斜織機和水力磨盤就只會說湘君饋贈。

依她看還是學得少了!

“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林鳳至咽下一口酥香軟爛的雞肉:“他們如今學了不少字,我聽祁說,約莫是學完《倉頡篇》了,現在都在學屈原的文章。”

“事先說好,我派人去教他們,並不算是收徒,只是教導一段時間。”

“好。”

林鳳至沒問為什麽。這段日子她也跟著讀了不少墨家經典著作,墨家主張“兼愛”,收徒不看重出身門第,弟子大多來自社會底層。只要認同墨家思想且能吃苦耐勞,都可以接納。即便是墨子,也是出身工匠。

墨子將弟子們分為三類,按照各自特長分配職責。能t辯者談辯,能說書者說書,能從事者從事。

真的是因材施教,人盡其才。

墨家弟子們需要終身服從鉅子,遵守墨者之法。墨家通過嚴密的組織、經濟約束和道德篩選,建構了高度凝聚力的團體。墨家也是戰國時期唯一能與儒家抗衡的學說。墨家領袖鉅子的選舉也很有意思,一般由前代鉅子指定德才兼備者繼任,且為終身制。

只是到了秦代,官方以法家思想為主,在朝堂之上,也是法家學派的人士居多。不論是儒家還是墨家,地位都急速下降。

儒家沒有接住秦始皇拋來的橄欖枝,分封制和郡縣制中選擇了分封,泰山封禪又做得一團糟。只能在邊緣有限地參與政治。

而墨家分裂為三派後,相裏墨積極入秦,貢獻了許多城防器械,提升了秦軍的戰鬥力。但是,相裏墨並未在政治領域大放異彩。只是作為技術性的輔助而存在。

也怨不得勝寬提到相裏墨就生氣,實在是怒其不爭。

其實林鳳至覺得倒也不是相裏墨爭不爭取的問題,而是墨家的思想內核帶著平民色彩與反戰主張,與統治者的想法背道而馳。

如果不盡早做出改變,也會同原本歷史一樣,隨著秦朝的滅亡成為絕響。

私心裏,林鳳至並不希望墨家淪落到如此境地,只得旁敲側擊地提醒。

西漢時期儒家董仲舒讓儒家成為了漢代官學,“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付出的代價是對自我的異化,學派在大一統專制之下想要存活,往往以自身的死亡為代價。

思想服從於權力啊。

-

五月初五,屈原的忌日。

屈原是在湘水支流汨羅江投河殉國的,祭祀的地點,自然也選擇在汨羅江畔。

林鳳至趕到汨羅江時,暮色了浸透汨羅江的每一道漣漪,水紋在最後的天光裏泛著幽微的磷光。虧得她多吃動物肝臟,如今夜盲癥已經好了,要不然可能會在眾多屈氏宗老前踏空摔倒。

她放眼望去,屈氏族人早已在河岸邊用竹木搭建起高臺,上面用菱形紋錦緞鋪設,四角插著菖蒲和艾草。高臺上置青銅器皿盛放牲肉,陶豆盛放香草,漆耳杯內有酒液。

林鳳至心想,插菖蒲和艾草當真是個流傳千年的習俗了。

江面上漂浮著燈船,那是為了引魂歸水府。

眾人皆身著素服,佩戴香草,在江岸邊跪坐。林鳳至因是貴客,和祁被安排在一個比較靠前的位置。

她的衣著同樣素凈,只在衣袖處紋有一只展翅欲飛的鳳鳥。

祁略顯不安地湊近,低聲耳語:“大巫,我怎麽覺得有些人的眼神不是那麽友善?”

林鳳至擡眼,正巧與沒來得及收回視線的人對上。對方連忙扯出一個笑。

“不必管他。”林鳳至一哂,連對視都不敢的人,怕他做什麽。縣令派了一支軍士在外圍等著她,出於對屈氏的尊重才沒進來。而且,林鳳至摸了摸自己衣袖間藏著的火藥,這才是她安全感的來源。

夕陽徹底沒入水面,岸上也次第亮起火把。風推著江水,一浪一浪啃噬岸崖。對岸祭臺的火光在屈氏族人的素麻衣袍上跳躍。

屈禾身著玄端深衣,其上朱砂繪制的蟠螭紋在火光下烈烈如朝陽。她的臉上塗著黃泥,額間綴著星紋。

忽然,她敲響了虎座鳳鳥懸鼓。

“咚——”

鼓聲的鳴動昭示著祭祀的開始。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渺渺滄浪,魂兮仿徨。

乘赤豹兮從文貍,駕青虬兮歸故鄉!”

江水在腳下翻湧,不是咆哮,是低吟。一種極沈郁的嗚咽,從水底最深處漫上來,撞得人腳底發麻。屈氏族人默默沿著岸線跪成弧,素麻衣襟被風吹得貼緊身軀,像一叢叢失了倚靠的蘆葦。沒有哭聲,只有江水啃噬泥土的細碎聲響。

林鳳至的心情也肅穆起來,她靜靜地看著這一場千年之前對屈原的祭祀。

祭臺中央的青銅鼎騰起青煙。

八個樂舞生踏著奇崛的禹步旋轉,深衣廣袖攪動氣流,空氣裏彌漫開炙烤黍米的焦香、牲血的腥甜,還有某種清冽到刺骨的草木氣息——是蕙草被投入火中的冷香。

屈禾手中青銅劍每一次揮動都割裂氣流,劍尖挑著的彘耳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油脂滴落的滋響混入江水永恒的嗚咽。屈氏眾人俯身叩拜時,額角觸碰泥土的悶響連成一片,仿佛大地深處傳來應和的鼓聲。

“角黍白,蕙肴蒸。

桂酒椒漿,酹此寒江!

大夫!大夫!

饗吾誠,鑒吾觴!”

屈禾的吟唱驟然拔高,似鶴唳穿雲。屈氏眾人再次應聲俯首。林鳳至的卻視線不由自主追向江心。那裏正漂著三盞桐油燈船,微光在墨玉般的江面顛簸,仿佛星辰墜入深井。

仿佛屈原的魂魄也隨著祭祀真的來到了世間。

一個總角孩童被推至祭臺前,捧著陶豆的手還在發抖。豆中盛滿青碧的角黍,竹葉裹著黍米,纏著水草搓成的細繩。他稚嫩的嗓音劈開夜霧:“大夫食黍——”

江風卷起他的麻布衣帶,他將黍團投入江水之中。

黍團落水的聲音很輕,撲通一聲,如同大地的心跳。江水無聲地吞沒了他的黍團。

林鳳至忽然看見無數雙手從暗處伸出。白發老嫗皸裂的指節,青年臂膀鼓脹的肌腱,婦人沾著泥漿的裙裾邊角......無數雙手將竹葉包裹的黍團投向江水。

那些被拋入漩渦的竹葉包裹正在波心沈浮,像無數青翠的星辰墜入深淵。

林鳳至俯身,隨著眾人的動作將自己準備的黍團一起投入江中。

千年後,五月初五的江河上盡是追思的龍舟。林鳳至望著那些逐浪而去的黍團。她想,那時的人們向水中投擲用箬葉包裹的黍粽,孩童腕系五彩絲。

屈原的名字刻進每道波紋,隨江水淌過每寸土地。

在屈原逝世2300年的時候,屈氏後人在汨羅江為他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祭祀。因為比較轟動,林鳳至也去圍觀了。當時參加的人比之現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除了江畔萬人朗誦屈原的名句、實景演繹屈原殉國、敲響長鳴鐘、焚燒祭文等傳統環節之外,還增添了“數字屈原”和無人機展現屈原詩句等元素。

林鳳至簡直記憶猶新。

她想,這江吞得下血肉之軀,卻永遠無法消化這竹葉裹住的黍粒。它們會被流水推向更遠的灘塗,被魚群啄食,被泥沙掩埋,又在某處濕潤的岸灘萌出青翠的芽。千百年後,當人們剝開相似的青葉,指尖觸及溫熱的黍米時,必會記起一個名字。

屈禾手中的銅鐸最後一次震響。

“浩浩沅湘,分流汩兮。

脩路幽蔽,道遠忽兮。

懷質抱情,獨無匹兮。

伯樂既沒,驥焉程兮?

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

定心廣志,餘何畏懼兮?

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

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屈禾的聲音穿過茫茫夜色,直抵江心。

屈氏族人開始低誦《懷沙》,聲浪如潮水漫過江岸。那聲音不悲切,反而帶著金石相擊的錚然。

“......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林鳳至松開緊攥的袖口,那卷親手書就的《離騷》竹簡的棱角已烙進掌心。

這場祭祀不止撼動了她的心靈。

她側頭看去,祁已經完全沈浸在祭祀之中。

屈原的名字正隨水紋漾開,漾成無數道不滅的漣漪。他的名字自殉國那日起,就將隨蘭蕙的根須紮進這片大地的每寸泥土上,隨江水流淌過華夏的血脈。縱使朝代更疊,縱使江水改道,總有人會在五月的黃昏走向水邊,將青葉包裹的虔誠輕輕托付給波濤。

因為有些隕落,原是為了升上永恒的蒼穹。

“大巫。這場祭祀如何?”一個清亮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屈禾不知何時從祭臺上下來,已靜立蘆葦間,臉上祭祀塗繪的黃泥未褪,額間星紋刺青在暮色中微光幽暗。

林鳳至依言答道:“自然是極好的,巫步合韻律,祭品又貼合大夫的喜好。”

她目光落在林鳳至攜帶《離騷》竹簡和蘭草,目光也柔軟了一瞬。屈禾心道,大巫也提前了解了大夫生前喜愛之物。

“善。”屈禾頷首,引林鳳至走向祭臺邊緣的微光處,“大夫生前,最喜澤畔新采的卷丹與蓀草。你送的手刻竹簡和蘭草,想必他一定會喜歡。”

她指向江岸星點白花:“你看那些香草,歲歲枯榮,可有人記得某年某株的模樣?”

林鳳至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夜風正卷起細碎花瓣灑落江面。火光映照下,那些潔白的小花逐浪浮沈,轉瞬消失在暗湧中。

“但屈平辭賦懸日月,”林鳳至指尖劃過竹t簡上刀刻的凹痕,她沒有用毛筆寫,而是慢慢在竹簡上刻。她望著那些消逝的芳菲輕聲道:“楚臺傾圮,香草年年卻為一人重生。”

屈禾驟然駐足。祭臺上助巫正搖響銅鐸,清越的金屬顫音刺破暮色。她轉頭看林鳳至,眼中映著跳動的火焰與沈落的星辰:“後世......仍以香草祭大夫?”

江風突然大了起來,卷著燃燒青蒿的煙絮撲上林鳳至的面頰。

林鳳至驟然意識到什麽。在屈禾眼中,她是湘君的使臣,她的話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可以代表神明的意志。

她說楚臺傾圮,香草年年卻為一人重生。

不正是在說日後人人都以香草祭屈原嗎?

對岸的屈氏族人又開始齊聲誦唱《懷沙》,聲浪如潮水漫過灘塗。林鳳至凝視著墨玉般的江面,看見閃動的、斑斕的火光。

“大夫性潔質清,以身鑄魂。為了楚國的富強不屈不撓,雖萬變不改其憂國憂民之心。”林鳳至說出了兩千多年來世人對屈原偏愛的理由:“這片土地、這條河流供養的人們會永遠懷念他、祭祀他。”

屈禾將一束新采的澤蘭放入林鳳至掌心,幽冷香氣漫入肺腑:“大巫,下個月就是湘水流域中祭祀湘君、湘夫人的大日子,不知大巫如今記熟禱詞和舞步了嗎?”

林鳳至一瞬間從略帶憂郁的心情中抽離,恍如沒做作業被老師抽查的學生,心裏七上八下的:“哈哈,怎麽說到這個了?我、我當然有在記啦。”

屈禾輕挑眉毛,沒對林鳳至的話發表什麽意見。

“聽祁說大巫對屈氏的家傳菜譜十分好奇,今日祭祀大夫乃是我族中盛會。是以準備了許多精美的、不外傳的飯食。”屈禾微微勾起一個笑:“大巫隨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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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楚地神靈系統龐雜,有三大主神,分別是:湘水之神,湘君與湘夫人;巫山神女,瑤姬;至高天神,東皇太一。”劉季仰頭喝下一口水,總算緩解了口幹舌燥的感覺:“除了三大主神之外,還有其他重要的神明,譬如雲中君、東君、大司命、河伯和山鬼等等神明。”

蒙毅屬實沒想到此去西南神明竟然如此龐多,他暗暗皺眉,問道:“現在離我們最近的是哪位?”

劉季伸手遙遙一指,指向前方隱隱露出的城郭:“壽春便有至高天神東皇太一的祠廟。”

壽春,是舊楚的都城。秦軍雖然占領此地,但可以想見此地楚人對秦人的恨意和敵意有多深。

本以為要離開壽春後才開始始皇帝的任務,真是巧妙啊。

蒙毅一手扶著樓船的欄桿,想到四年前自己在鹹陽讀到父親來信成功滅楚的激動心情。

他的父親蒙武在四年前作為王翦的副將共同率領六十萬大軍攻打楚國。在這一戰當中,秦軍斬殺楚國名將項燕,俘虜楚王負芻,徹底地滅亡了楚國。

他想,他也會像父親一樣,為始皇帝掃清一切障礙。

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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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中國通史》第四卷-中古時代-秦漢時期  白壽彜

*《九章·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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