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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釘螺 山洞的洞口較為隱蔽,如果無人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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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釘螺 山洞的洞口較為隱蔽,如果無人帶……

山洞的洞口較為隱蔽,如果無人帶路,很難找到地方。

林鳳至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原本有七八個人躺在山洞外的空地上曬太陽,眼見勇帶著林鳳至過來,他們下意識上前,又很快撤回到山洞之中,還用籬笆將山洞擋了擋。

林鳳至在來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發熱、起疹、咳嗽、胸痛、嘔血等癥狀聚集在一身到底是什麽病。雖然勇言之鑿鑿說是神明的懲罰,林鳳至不信。

首先,這個病並不是人傳人,不然幾個月內柯珞人中不可能只有他們被感染;其次它目前只在特定的人群——也就是去淘金的人中傳播。

而剛剛曬太陽的七八個人,林鳳至觀他們神色,面色晦暗而萎黃,應該是肝臟方面出了問題。幾個人不論高矮胖瘦,都有一個顯著的特征,那就是肚子比較大。林鳳至猜測可能是腹水導致腹部膨脹。

至於更進一步的推測,林鳳至需要再仔細看看這些人的癥狀。

她轉頭對前方不知如何是好地勇說道:“讓他們再出來一下,我看看他們到底怎麽樣了。有病得很嚴重的,也一並擡出來讓我瞧瞧。”

勇期期艾艾,頗為小心翼翼地問:“巫,是有辦法了嗎?”

林鳳至覷到他眼底不容忽視的期待,不置可否。她也不敢給人希望,雖然只在這個地方待了一個晚上,再加上原主青的記憶,林鳳至已經大致了解到這個時代所具備的醫療水平。就算她知道了是什麽病,恐怕也很難根治。

勇像是沒有得到主人回應的小狗,垂著尾巴遠遠地去山洞外傳話,他嚴格地遵守著t安設下的規定,沒敢靠太近。

洞穴裏陸陸續續有人走了出來,林鳳至推開想攔著她接近病人的勇。

患病的人神情瑟縮,在林鳳至靠近時甚至於下意識後退。林鳳至註意到,許多人臉上黃中帶黑,皮膚幹燥,有一小部分人還出現了蜘蛛痣。總體來說,這些人與原主記憶中的模樣想必,或多或少都消瘦了。

勇喊道:“她是我們柯珞人新晉的巫。”

林鳳至忽然感覺到,他們註視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狂熱、激動、充滿信心。她什麽都還沒做,他們眼神中就有了希望。

也許她低估了蒙昧時代神明信仰對人的影響了。林鳳至似有所悟。

有人擡著一個無法行走的病人走出了山洞,那人臉色灰敗,肚子膨脹如鼔。他的神智已然不清,喃喃低語著什麽。

他快死了,林鳳至有些不忍再看。

她心中有了些猜測,沒再繼續待在山洞外沐浴他們近乎祈求的目光。在醫療不發達的時代,很多病是沒有行之有效的辦法的。林鳳至猜測的任何一種病癥,以她目前了解到的醫療手段,都無法根治。

所以林鳳至不忍,她不忍心給人希望又讓人失望。

離開前,她根據目前觀察到的癥狀,想了想一些能對癥的藥,延胡索、艾草、大黃……她又怕這些藥材現在不叫這個名字,她將其按下,記在心裏,只待更進一步的探查。

林鳳至讓勇繼續帶路,去了淘金的河流。

淘金的河在柯珞人的腹地,光是走過去林鳳至估計就花了一個小時。更別提一路上山林環繞,小道穿插。

終於聽見流水潺潺的聲音,林鳳至狠狠地松了一口氣。再走下去,她的身體快受不了了。要知道,她雖然穿了過來,但身體還是原來的素質。原主雖然常常練習祭祀祝禱的舞,但她現在可是剛剛經歷過高熱暈厥去世的身體。

林鳳至都怕自己厥過去。

河灘兩岸散落著一水兒木質的淘金盆、淘金盤,還有些石錘、石臼和陶器。河水當中細細地閃著金色的微光,淤泥當中也含著少量的金砂。

林鳳至不由感慨,這條河真是寶貝。在河流的上游,必定潛藏著金礦。

林鳳至沿著河岸上下走了兩圈,一路走走停停,暫時沒發現什麽不妥的地方。勇因為族人在這裏患了病,本能的畏懼。但林鳳至都敢走,他一咬牙也跟上了。

“巫。”

林鳳至和勇循聲望去,是聽到消息急忙趕來的安。

她嚴厲地看向勇,似乎在責備他怎麽敢帶林鳳至來淘金河的。林鳳至現在是柯珞人的巫,可以說是全族的希望,如果她也出事,柯珞人又該何去何從?

要知道,青草山外還有三個大族覬覦著他們。沒有巫覡,不僅是影響著和神明的溝通,還有族內事務上也會被外族的巫覡插手。他們現在占有的山川河澤,一個不好,就有可能被奪取。

到那時,柯珞人憑何生存?淘金河無法隱藏,私挖金礦必將柯珞人推向死地。

林鳳至還小不懂這些,勇常年在外為柯珞人換取物資,還不懂得有一個巫的重要性嗎?

勇低下頭,歉疚道:“對不起,巫救了祁,我以為巫能救川他們。一時激動,沒想那麽多。”

“什麽?”安聽到祁活下來的第一反應是驚訝,按她的經驗,祁多半是活不成的。他竟然真的活下來了。

安有一種預感,也許,林鳳至會帶給柯珞人更多的驚喜。

如此一來,安看林鳳至的眼神也變得更加柔和。

她是聽到有人報信說勇帶著巫一路從山洞到淘金河,安當真是心驚肉跳,生怕勇和巫都折在這兒。

此時安放下心來,慈愛之意盡顯眉梢。安看了看日頭,溫和道:“餓了吧?”

林鳳至摸了摸肚子,一路上走得風風火火,再加上早上水米未進,她老實地點點頭。

安又扭頭帶著怒意地覷了勇一眼。勇沒敢吱聲,靜悄悄跟在後面。

在淘金河邊修建得有一排簡單的屋舍,裏面設施簡陋,幾乎只有長長的通鋪。淘金的族人做飯就是在屋外搭個棚子,用泥土盤個小竈,柴火漫山遍野都是。他們還從家中帶了陶碗陶釜用來做飯,林鳳至瞥見罐子裏沒吃完的鹹菜和米。

勇去河中汲水,安在竈前生火。林鳳至想了想,打算收起一些陶碗和木箸去河邊清洗。

林鳳至把手伸進河裏,河水涼悠悠的。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看著幹凈清澈的河水未必就安全,裏面可能潛藏有無數肉眼看不見的寄生蟲。林鳳至後脊發涼,潺潺流水聲此刻在她耳中宛如催命的音符。

如果前來淘金的族人們每日用河中生水,那他們感染寄生蟲的可能性也很大。

她要回去問問勇和安。

不留神腳下一滑,踩進了岸邊的泥窪中。

在柯珞人中,原身因為修習巫祝,地位較高,衣食住行無不是族中中上水平。就連她腳上穿的鞋子,也非凡品。她穿鞋名為舄,是一種加木底的禮鞋。通常在祭祀或重大場合穿,表面覆以絲綢和紋繡。

原身十分寶貝這雙鞋,往往只在跳祈神舞的時候穿。

林鳳至趕忙將鞋子清洗,鞋面上忽然掉落一顆螺。林鳳至定睛一看,那螺螺殼細長,如尖塔般,像一顆釘子。

是釘螺?

林鳳至心裏一跳,仔細看去,螺殼上縱肋明顯,呈現出網格狀的紋理。

真的是釘螺。

在林鳳至的記憶當中,因為釘螺而引起的病癥只有一種。

血吸蟲病。

血吸蟲是寄生蟲的一種,寄宿在釘螺當中。人不會直接被血吸蟲寄生,但是接觸到釘螺生存的水域,就有可能被感染。

在林鳳至生活的時代,她甚至都沒怎麽見過釘螺,只是從文學作品中聽說過釘螺和血吸蟲的赫赫威名。因為在五十年代的時候,國家對釘螺組織了大規模的消殺。到了現代,即便是不小心感染了血吸蟲病,也有特效藥進行治療。

在這個時代,不清楚釘螺的威力,在釘螺周圍生活,莫名感染上血吸蟲病是非常危險的。人們因為無法治愈只能等待死亡,越來越多的人將其妖魔化,將其稱為蠱癥。

林鳳至越想越是寒毛直豎,小小的一顆釘螺化作感染血吸蟲的病人,腹部腫脹面色萎黃灰敗地向她伸出手,從她的腳面一點點攀上去。

她飛快取了一個陶碗抄起釘螺,接觸過釘螺的腳背像有螞蟻在爬,似乎下一刻就要融入她的皮膚。林鳳至心臟狂跳,她大聲地喊安的名字:“大母!安!快燒熱水給我!快!”

安不明所以,見她著急忙慌的模樣,忙將陶釜支上土竈,將勇剛取來的水倒入。厚實幹燥的掌心拍了拍林鳳至的後背,林鳳至緩了緩,腳上濕漉漉的水漬仍舊彰顯著存在感。她急切地需要一捧熱水,洗去腳面上看不見的寄生蟲。

土竈中升起寥寥煙火,林鳳至盯著那一縷火苗,為了不讓自己一直去想腳上可能存在的血吸蟲,她同安搭話:“大母,我找到他們生病的緣由了。”

她將陶碗遞給安,裏面是那顆尖塔形狀的釘螺。

安註意到,陶碗有輕微的顫抖。

林鳳至構思了話語,用安能聽懂的話進行解釋:“這是釘螺,釘螺中有很多看不見的蟲子。這些蟲子會通過水進入我們的身體,在我們的身體裏長大。它長得越大,人就越虛弱,直到人被它吃空,人就會死掉。”

小小的一顆釘螺在安和勇眼中立刻幻化為邪惡猙獰的龐大蟲軀。

兩個人神情凝重,像是信了林鳳至的說辭。

林鳳至意外之餘不免有些驚奇巫對柯珞人的重要性。好像無論多麽荒謬的事情,從她口中說出來便是神諭。

“以後看到釘螺,一定要註意防範,最好能將它焚燒。”陶釜中水開始冒熱氣,林鳳至試了試溫度:“如果不小心踩進含有釘螺的水域,要盡快用熱水沖洗。”

林鳳至將熱水倒在腳上,一遍遍地清洗,直到皮膚發紅,感覺不到螞蟻在爬,她才停下清洗。

在山林溪流邊,即便是日頭高懸,也很少感受到暑氣。清風一陣陣地吹,吹散還未聚攏的暑熱。

勇在棚下,兢兢業業地做了一鍋粥。他在林鳳至的支使下,用滾燙的沸水將陶碗和木著全都洗了一遍。林鳳至說的話搞得他心裏面毛毛的,尤其後面林鳳至還說了,沒煮沸的水中也有蟲子,也很有可能會讓人生病。

總之,他是不敢再喝生水了。

懷著敬畏之心,他先給林鳳至和安盛了粥,這才自己端著個陶碗蹲在一旁默默地吃。

林鳳至捧著陶碗喝粥,佐以小菜。也許是餓得狠了,白粥也吃得津津有味。

安替她理了理略顯淩亂的發,說道:“族中為你成為巫準備了好菜,先吃些墊一墊。”

林鳳至擦擦嘴角,點點頭,思及原身記憶中安t會藥理,活得久見識也多。她將之前想到的能夠緩解血吸蟲病疼痛的藥描述給安聽,為了不被安盤問,林鳳至將其推脫到所謂的神明身上。

安聽完後思索片刻,緩緩道:“延胡索,我從未聽聞過此藥。倒是大黃,也許是與神明叫法不同,我們叫它黃良。若是需要大量的艾草,須得讓勇去縣中采買。”

艾草搗碎外敷在腹部,可以緩解血吸蟲病人腹部疼痛;再用大黃導瀉,促使病人排出腸道蟲卵,減少腹痛頻率。茯苓、澤瀉等藥材用來減少病人的腹部積水問題,雖然效果不大,但聊勝於無。

林鳳至無法在醫療落後的地方讓感染血吸蟲病的人徹底根治,只能絞盡腦汁緩解他們的痛苦。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組織人手對淘金河的釘螺進行滅殺。林鳳至估計,柯珞人知曉了疫病的源頭,是不會放棄淘金河的。

畢竟實打實地在河裏淘出來金子,可比農耕織布來錢快多了。

因為淘金而患上血吸蟲的病人,族中約莫是要照顧他們一輩子。

樁樁件件,都是需要花錢的。

當利益足夠大時,人會忽略獲取利益時可能會遭遇的危險。

林鳳至也只能盡量讓淘金的族人處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中勞作。

“還得買石灰。”

只滅殺釘螺是不夠的,最好是能將石灰撒入釘螺待過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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